《妖狐——幽白同人》畏轩

22、二十二(完整版）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可理喻的，比如恋人一夜之间能变为仇敌，而仇敌一夜之间也能变为至亲。
　　当日耀宣布雾月从此之后成为他们的“月姬大人”的时候，凉奈心里比任何人都要震惊，她心里一遍遍说：这不是真的！这是骗局……这个女人，是灵界的公主……是——是他们的敌人呐！
　　从阁楼里走出的雾月美得令人炫目，长长的头发上装饰着光华璀璨的珠宝，如果说她曾经是冰雪，那么现在则是一株盛放的玫瑰——后来凉奈从服侍雾月的女妖们口中得知，每天早晨都是日耀大人亲自为雾月上妆梳头的。
　　唯一熟悉的，是那女人眼中的淡漠与高傲，她环视了一下庭院，轻轻撇撇嘴问日耀：“为什么这些树上都没有花？”
　　很神奇的，自从藏马离开后，所有的樱花树都开不出花了，而日耀这两天寸步不离守在雾月姬的榻边，根本无心理睬。日耀微微一笑，很温柔地问：“想看它们开花的样子吗？现在就可以。”他缓缓抬起手。
　　“不！”雾月姬很出人意料地一摆脸，用那种公主特有的语气说：“把它们都换成蔷薇，我喜欢蔷薇！”
　　谁都知道樱花是日耀最心爱的花朵，这个庭院的样子几百年来都不曾改变过。
　　日耀已经举起的手停在半空，僵硬得一如他脸上的表情，凉奈几乎是带着讥讽的心情看着日耀：你以为，她真的全忘了吗？然而那尴尬的神情也只停留了一瞬，日耀很从容地放下手，狭长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怜，他微笑着转过头来吩咐：“听阿月的，这里的樱花都换成蔷薇。”
　　阿月？凉奈站在日耀的庭院门口，望着那一丛丛开得茂盛的蔷薇，难以压抑心中的烦乱，狠狠揪下一根枝条，却不妨那尖细的小刺刺痛了掌心。
　　也许更痛的地方是心里。自从雾月姬醒过来之后，日耀的足迹几乎就不曾踏出过那所庭院，而庭院里也就每天都传出叮咚的琴音和歌声。日耀不再制定作战计划，不再过问集团的行动，只是吩咐把各种各样地稀世珍宝一箱箱送进去，而抬送珍宝的妖怪们说，这些东西，统统都是为了讨“月姬大人”开心，可是能让她有兴趣的东西实在少的很。
　　凉奈只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为她神魂颠倒？虽然凉奈一直肯定自己爱的是藏马，但是日耀是她的神明与主宰，他的身上永远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纵然这种危险本身依然是一种诱惑。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神明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一个灵界的女人团团转。于是当她再一次接到在雷禅国内的抢劫遭到失败的报告的时候，她决定亲自来找日耀。
　　守卫的妖怪期期艾艾道：“凉奈殿……这个……大人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他……”
　　凉奈斜睨着那个守卫道：“我有重要的事要面见日耀大人，你不肯通报，我就自己闯进去了。”
　　守卫被她的目光吓得一缩，寻思了一下还是去通报一下比较好，即使日耀大人怪罪下来也是凉奈的责任。
　　目送守卫进去，凉奈抬眼望着郁郁葱葱的庭院，心里默默说：我，对你来说，也是“任何人”吗？
　　日耀正在为雾月唱歌：“……非吾寄身所，身远汝相隔。随让吾心，为汝乎影。高山长在水长东 ，此心犹初衷。纵是爱伤情幻 ，思恋意 ，也万重……”
　　依旧是那哀哀婉婉的调子，却分明带上了欢快的味道，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在倾诉衷肠。雾月侧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日耀一曲未完，她便忽然不耐烦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叮咚的琴声嘎然而止，日耀微微怔了一下，有些萧索地放下琴，走到雾月的身后轻轻问：“怎么了？不开心？”不知为什么，最近几天来她的脸上便多了这种烦躁的神情，是自己对她还不够好吗？
　　“嗯，”雾月不置可否地答了一声，看着窗外喃喃问：“大人，我们的生活，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日耀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脸上的微笑却是一贯的温柔，说：“是呀！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忽然觉得很闷！”雾月有些赌气地皱皱眉，“几百年来我就总是听你唱歌，玩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我居然都没有觉得闷过！”
　　“呵……”日耀轻抬起手，抚弄着那丝缎一样的长发，心里有什么东西顶得隐隐作痛。原来，跟我在一起，你是会闷的……那么当年，你也是因为闷了才离去吗？那山顶的小木屋，环绕满山的樱花树……多么遥远的岁月，遥远到、连他这个不曾失忆的人都已经模糊。
　　忽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日耀一皱眉，缓缓，握住右手。
　　即使没有看到他的神情，显然门外的人也是提心吊胆的，颤抖着声音道：“启禀大人……凉，凉奈殿求见……”
　　日耀沉声问：“什么事？”
　　“属下……不知……好像是有什么战斗情况……”
　　战斗……
　　日耀的眼睛忽然一亮，向门外吩咐：“带她到庭院，我马上出去。”转过脸对着雾月，已是带着一种对孩子似的宠溺，含笑道：“闷了也没什么奇怪，阿月长大了啊！想要力量吗？”
　　“力量？是什么？”雾月好奇地回过头。
　　“就是战斗。”
　　雾月幽蓝的眼中一闪，忽然有了别样的神采：“战斗……”
　　日耀抚了一下她的肩柔声道：“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日耀匆匆地走出去，见了凉奈第一句话就是：“给我抓几个A级的妖怪来。”
　　“做什么用？”
　　“阿月闷了，我给她找点新玩意儿。”
　　“玩意儿？”凉奈仰天哈得一声，眼中却全无笑意，冷冷道：“你居然在陪着她玩儿？你忘了雾月姬是什么身份吗？她是灵界的人！是我们的敌人！真不知道失忆的是她还是你！”
　　日耀终于抬起头看她了，沉静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珍珠：“我原谅你跟我说话的语气，但是你忘了我的命令了，你要称呼她‘月姬大人’，另外，阿月从前的事也不可以再提起，她身上有我的血，就是属于我的。”
　　凉奈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问：“你，为了她，什么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而是这世上没有比阿月更值得我重视的东西。”日耀慵懒地站起身，踱到凉奈的身边，用带着戏谑的语气在她耳旁道：“如果杀了你能让她开心，我会做的，所以，你最好离她远点。”
　　白衣人拂袖而去，剩下凉奈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庭院中心，分明是温暖的春日，连风都没有，可是，她却从脚下到全身升起一阵彻骨的寒冷，似乎连血液，也冻僵了。

　　日耀返回的时候，雾月正无聊地摆弄着一瓶蔷薇花，日耀轻轻掩上门，走到榻边坐下，向雾月和蔼地招手：“来，给你点有趣的东西。”
　　雾月过去坐在他身边，可是依然提不起兴致，漫然问：“什么啊？”
　　“能让你征服一切的东西——力量。”
　　雾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日耀的话让她难以理解：“征服一切？——又能干什么呢？”
　　日耀忍不住抿嘴笑了，正是雾月这样孩子般的无知，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与月魂相依为命的日子，即使眼前的人儿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无法重叠，但这一点点的相似，已经足够安慰他冰冷了千年的思念。
　　爱怜地拉起她的手道：“那个时候，你要什么都可以。”
　　雾月好像是明白了，抬起脸想了想，却仍是颓然地撇了一下嘴角：“我……不知道想要什么啊！”她忽然忧心忡忡地握住日耀的手：“大人，这些天来我总是做同样的梦，我一个人在黑暗里跑呀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可是又不知道找的是什么，只好继续跑，醒来的时候都觉得好累……”她摸着自己的头迷茫地问：“大人……我这里，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日耀压抑着自己心里的颤栗，拿下雾月的手，把这个烦躁不安的孩子揽入怀中轻声安慰着：“没有的事，你什么毛病也没有，不要乱想……都是我不好，这些日子让你觉得憋闷了，等你的力量够了之后，你就可以到外边走走，就不会再做这样的梦了。”
　　雾月猛然坐起来很坚决地说：“我要力量！我要自己去找，那梦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日耀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改变那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缓缓抬起手，在雾月身前慢慢地舒张，雾月正愕然，却忽然惊讶地发现，从日耀掌心流泻而出的，是一团淡黄色的光芒，那光芒渐渐弥漫开来，笼罩了她的全身，温暖而和煦的感觉，像是沐浴着春日最浓的阳光。
　　“这——这是什么？”
　　“不要说话，”日耀温言嘱咐， “全身尽量放松，让那股温暖渐渐渗透进去。”
　　这对雾月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反正那感觉舒服得很，她盯着日耀的脸，那脸上的神情是一贯的从容，眉宇之间却隐藏着一丝紧张，不由奇怪地想：制造这光芒，很辛苦吗？这些光芒就是力量？
　　以后的几天里，日耀都会在正午用金光笼罩雾月，而每天夜里，他让雾月站在庭院的中心，回忆白天吸收光芒的感觉。雾月依言做了，居然觉得月光像清凉的水一样从她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去，日耀告诉她，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力量——月之精华。
　　日耀让托起她的右手，在她耳旁轻声道：“集中精神，在你的大脑里想象力量真实的样子……”雾月闭上眼睛，全身好充实，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来……力量……力量是什么……雾月费力的去想，一片漆黑的脑海里渐渐闪烁出一道银色的弧，就快要抓住了……
　　忽然，一种完全不同于月光的炽热靠近了她，然后是一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身，再然后，那炽热的气息碰到了她的脸颊……
　　雾月吃了一惊，用力挣开那个温暖的怀抱，后退一步厉声道：“你干什么？”
　　日耀愣了一愣，那白皙如玉的脸上，居然有一丝淡淡的红，看了看雾月惊诧的目光，他不自然地掩饰道：“今晚——就到这里好了，你早点休息……”日耀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匆匆离开庭院，剩下雾月一个人在哪里发呆，怔怔摸着自己的脸，还残留着混乱而潮湿的气息，刚才的感觉，好奇怪。
　　幸好这样的事没有再发生过，雾月也似乎逐渐淡忘了那一刻的暧昧，奇异的训练继续进行，可是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有了怎样的变化，直到日耀把她带到了一座金壁辉煌的大殿里，指着一个妖怪对她说：“杀了他。”
　　那个妖怪被凉奈的缎带捆绑着，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号叫，雾月有些紧张地拉着日耀的手：“杀他……怎么杀啊？他……好大……”日耀笑了，拍拍她的肩道：“没关系，照我教你的去做，你可以的。”
　　雾月茫然地想：你没有教我什么啊？然而奇怪的是，看着那庞大狰狞的妖怪，心里居然没有害怕的感觉，于是缓缓走下台阶，有些不知所措地对着那个大家伙。
　　日耀打个手势，凉奈猛得一抽缎带，那妖怪立刻扑向雾月，雾月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向旁边一闪，耳畔只听见“呼”的一声风响，更让她惊讶的是，她的身体居然腾空跃了起来！又一次扑击，又一次闪躲，雾月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远远比料想得更灵活，在一次次的躲避中，她渐渐可以看清楚那妖怪的方向，以及他扑向自己的招式。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快速地流动，聚集在指尖想要冲出来，日耀的话又在耳旁响起：想象力量真实的样子……力量真实的样子……雾月缓缓闭上了眼睛，靠着风声躲避着对手凶狠的攻击，果然，大脑在屏除了一切杂念之后，那一抹银弧又闪现出来，渐渐清晰……
　　凉奈吃惊地看着在场中如同梦游一样的雾月，忍不住向日耀道：“她……她在干什么……”日耀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场心，脸上的神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忽然，场中的雾月一声娇叱，她猛得睁开双眼，同时，几道银光从她的手中飞出来，贯穿了那个妖怪的身体。
　　妖怪轰然倒在了血泊中，雾月回过头惊喜地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力量真实的样子！”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几滴血液喷溅在那灿烂如花的笑靥上，有一种恐怖而妖异的美丽。
　　凉奈打了个哆嗦，太熟悉的场景，以至于她身上的那几处旧伤会隐隐作痛，而更令她震惊的，是从雾月身上扩散开来的妖气，如此旺盛而强大。
　　仿佛小孩子发现了新鲜的玩具，雾月不再说她闷了。她每天和日耀的部下抓回来的妖怪打斗，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杀了多少妖怪——她也不屑于记得，杀了他们只是为了应证自己的实力。
　　所有能在瞬间夺人性命的招数，必定要千万人的血才可以炼就。雾月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凝聚出冷月刀，而且百发百中，战斗的对象很快从A级变为S级，她的力量震惊了整个集团。如果那些妖怪以前对日耀宠溺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女有所腹诽的话，现在当雾月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得不敬畏地低下头尊称一声“月姬大人”——他们怕没准儿这个少女一时兴起就拿自己当靶子了，而那个唯一能够阻止她的人，显然不会阻止。
　　当抓来的妖怪已经不能满足雾月的兴趣的时候，日耀允许她出去参加抢劫行动，条件是必须让卓岩陪伴。于是忽然之间，在雷禅和躯的国境内，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盗贼集团又猖獗起来，他们烧杀村落，攻打城堡，那些强盗有时候甚至连财宝都不抢，他们只杀妖力强大的首领。传说中，率领这些强盗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和一个高大的男人。
　　有些活下来小妖怪惊恐地说：那个女人手中发射出无数的银光，然后所有人都死了，他们不是强盗，也不是妖怪，他们是魔鬼。
　　卓岩陪着雾月，陪着雾月杀戮，虽然他很少出手。他几乎是怀着颤栗的心情看雾月兴致盎然地杀死一个又一个妖怪，虽然在灵界的时候就陪她战斗过，但卓岩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毫无目的又极度残忍的杀戮。
　　他知道，这不是雾月的错，在日耀的教导下，雾月根本没有善与恶的概念，过于强大的力量和与生俱来的骄傲被一个茫然无知的头脑支配着，结果往往比极端的邪恶更糟——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可怕的事。
　　卓岩想，也许他的命运就是注定跟随雾月，不管是在灵界还是在魔界，不管是正义还是邪恶。他曾经说恨雾月是因为雾月毁了他的人生，其实他早已不记得自己人生的道路是什么，只有追随她的脚步，他才能不迷茫，不犹豫。
　　鲜血润湿了空气，映红了山谷，晚风变得腥咸，月色在红雾中迷蒙，漫山遍野只有残破的肢体，凄厉的尖叫，愤怒的呼喊，惊恐的哀号。卓岩转头去看雾月的脸，火光给那张白皙的脸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幽蓝的眼睛里跳动的是单纯的快乐与兴奋，仿佛是个光华四射的女神——又或者是，魔鬼。
　　魔鬼就魔鬼吧，灵界与魔界不也只是一线之隔吗？只要下地狱的时候，能让我陪在你的身旁，就够了。卓岩心里想着，他已经僵硬了千年的脸上慢慢挑起了一个笑容，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笑过，连他自己都觉得那笑容好苦涩，好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