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我一人》毛小松

11、第11章

　　“十六年前，独孤淳翼回到鲜卑部时已中剧毒,的确是只余一口气。他仅来得及交待旁人：怀中婴孩‘娘亲是崇翊王朝的贵族’，接着就昏死过去。
　　鲜卑部圣医一斗春与他是挚交，及时以秘丹护住他心脉，也只能保人不死，没法根除毒素让他醒来。
　　一斗春说，那毒是七味珍贵药材按一定比例炼制。配解药时，材料加入的顺序、用量需与制毒过程对应，分毫不差才可解毒，反之则会催动之前毒素扩散，便是神仙也无救。因此一斗春一直不敢妄动，独孤淳翼一躺就是十六年，不死不活……”
　　邱桦眉心被他冰凉的手指一碰，突然间似醍醐灌顶，脱口道“如此霸道难得的毒……莫非是宫里的东西？”
　　赵筹眨眨眼，不予置否。
　　“这么说，独孤淳翼当年进宫后与贵族女子私通，还因为某种原因中了奇毒，又带着私生子逃跑，后被皇上派兵追杀。难道,他和皇帝的女人……不会吧！！还有，当年的婴儿现在呢？”
　　“多亏了她，这次我才能顺利找到鲜卑部所在,也未费一兵一卒见了他们的首领。”
　　迟疑片刻，邱桦试探的问，“那婴儿可是……柳，无，心？”
　　“真聪明！”赵筹撩发，笑的媚态横生、艳丽无匹。
　　邱桦赧颜，指指商契那张羊皮纸上所画图腾，“我记得她的腰带，花纹式样很特别。”
　　“没错……狼王‘死’后，是一斗春将她抚养到十四岁，后来她为了弄清身世留书出走，只身来到中原，想混进崇翊皇宫。几经辗转、机缘巧合…却是嫁给了我。”
　　邱桦哑然失笑，“哈？离家出走？！倒真是那丫头的行事风格。难怪觉得她特别，原来竟是大漠长大的女儿啊”突然他话锋一转，对赵筹道“那你拿我的迷药和让她媚杀季长青，又是什么理由？”
　　开口闭口“她”，居然还为“她”来质问自己？！
　　赵筹微愠，心道柳无心还有利用价值，不然早已经死了千百回……气归气，却明白眼下不是为女人同邱桦翻脸的时候。
　　也幸亏没告诉邱桦有关林辰谙的死，现在他才有余地“解释”。
　　于是赵筹避重就轻，答道“我之前不确定柳无心的背景，有次见到独孤氏族图腾，才推测她与鲜卑部有关。季长青么，是万修杰那老狐狸一手提拔的心腹，为证明柳无心不是万修杰的细作，我先对她提了与鲜卑部止战结盟的意向，再要她杀季长青，观其反应。之后，咳咳，如你所见她不是丞相的人。而我是想，给你个惊喜，所以……”
　　邱桦听得连连摇头，拧眉道“你太任性了，季长青乃难得的将才，是他领兵在前冲锋陷阵，战事才进行的如此顺利。他一死，于我朝是极大的损失不说，那万丞相怕也不肯轻易放过你啊……”
　　赵筹心嗤一声，自己怎会不懂其间利害关系——大军完胜，季长青是前锋立了头功，免不了要升官封侯，届时万修杰一派气焰更盛……他日必为大患。唯有，让季长青回不了京。所以他横竖都是要死的——只是不必让邱桦知道这些。
　　“邱少几时开始关心起政事了？真担心的话，与我一同入朝为官，施展抱负可好”他眯起眼，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邱桦嘬口茶，淡淡道“我一向没什么抱负，更不愿入仕，你该知道的。”
　　赵筹不甘心，“桦，眼下新皇信任我。此番大捷邱家出粮饷又兴商贸，可谓功不可没，不如我趁此机会让皇上赐你爵位。日后你我联手，在朝中便……”
　　听者却兴致缺缺，低头把玩着手中茶杯——见此，赵筹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复沉默。
　　终于，狐裘中那人精致的面上显露疲态。他垂下眼睑，整个人的光彩顿时暗淡不少。
　　邱桦忍不住握住他冰凉的手，心疼道“阿筹，我真不想看你这样……”
　　不想看你一人背负那么多，不想看你没有我也能走的很远、很好，不想看你渐渐不再需要我，更不想看到你眼中无能的我。很想说，让他放下仇恨，像原来那样无忧无虑，只做桦树一个人的阿筹。
　　而自己，若不再被爹逼着娶妻、也不用想什么传宗接代的责任，那该有多好。
　　可惜，“邱桦”不止是风流的邱少，也是邱婺城的独子，始终都是邱家子孙，过去未来都不容自己做选择。
　　如果有一日，不得不回家完成娶妻生子的使命，无疑将会伤害和辜负阿筹。到时自己该如何自处？现在又有什么理由要求赵筹？
　　所以心里的苦，也不会对赵筹说。
　　不必说。

　　温暖粗糙的指尖在手背上摩挲，邱桦望着自己，明眸中满是心疼。赵筹心中一颤，本以为自己对他不会再心动了呢……
　　他一直不曾怀疑人心善变，何况男子总是用吓半身思考，容易因性而爱或错把习惯当是爱。
　　爱情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在他看来，身体出轨甚至比心灵出轨要严重——有谁能保证身体出轨之后，心仍可单纯如前只为一人呢？对三年前邱桦出轨之事始终是心存介怀。
　　当爱已淡去，信任不再，他们之所以还能在一起，只是习惯彼此的陪伴罢了。不信任邱桦，所以当日才会将他留在帐内，现在也不打算对他说出所有计划。
　　此刻邱桦目光闪烁、满脸的为难……原来，他亦对自己有所保留，太清楚不过。
　　赵筹再次闭上眼，不知是该笑呢还是该难过。
　　你瞒我瞒，如此，谈话没有必要继续了。
　　“夜深茶凉，邱公子请回吧。明日要赶路我想歇息了”抽出手，赵筹做了个送客的动作。
　　似是没想到他突然会这样，邱桦眼中尽是受伤失望，好半天才勉强扯出个自认为温柔，在赵筹看来却是敷衍的笑容，替他裹了裹狐裘，轻声道“那么…阿筹，晚安”。

　　来时有季长青那跑调的歌声相伴，路途遥远倒不觉沉闷；回程却多了一车灵枢，其内还放着林辰谙的衣冠冢。冥币漫天飞舞，哀重又苍凉。
　　赵筹眸中寒意愈浓，时常在马上整日沉默；邱桦依旧白衣胜雪英姿飒爽，安静的傍在赵筹马侧。
　　马车里，柳无心好像已经恢复了元气。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好半天才酸溜溜的评价道“哼，一冷艳柔媚一温润俊朗，郎才郎貌真是般配。”
　　如果之前还觉得邱桦待她多少有些特别，现在则完全明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邱桦心里、眼里从来都只有赵筹一个。最可恨就是那只赵狐狸，不用做戏便直接忘掉还有个“夫人”存在，态度冷淡，恶劣到让柳无心想起来就生气……要不是圣医爹爹特别叮嘱她，要“乖乖”待在世子身边，她才不会让死柿子好过！
　　要说三人关系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可能是连柳无心都察觉到赵筹和邱桦之间变得客气起来，那种疏离感是假装不来的，俩人都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是自己立场尴尬，也不好多问，不过世上还有什么，能真让这对鸳鸯分开吗？柳无心笑笑，过两天肯定又和好了。
　　沉重压抑的氛围中，唯她依然故我，尽展能吃能睡没心没肺的“无心本色”。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转眼快到京城。

　　霪雨绵绵，乌云压城。
　　新皇命人大开城门，接长胜将军灵柩回宫。
　　整齐的军队路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前行进着，从远处看仿佛是巨幅的水墨丹青缓缓延展开来。
　　皇宫中传出号角呜咽声，士兵们有节奏的步伐踏过青石板发出的“啪啪”声，于缠绵细雨中合成一片，整个城都为死去的战士奏起哀伤挽歌。
　　赵筹直接被召进宫面圣。
　　朝堂之上，已经换上一件常服的赵筹面色冷峻。把将军玉印捧过头顶，他单膝跪下，对小皇帝行了君臣大礼，而后转向群臣开口道
　　“大战后期，我军胜局已定，只是未与诸国签署文书明确战后细节。我与季将军相约，决定主动去鲜卑部谈判，希望能不费兵卒尽快了结战事。
　　怎料约定那日，长胜将军借口宿醉错过出发时间，我只好自行前去。却在到达鲜卑部同时，得知季将军麾下副将林辰谙，带了五千精骑埋伏在峡谷中的一处险地，想偷袭我。但他却不知，前一晚我决定提早两个时辰出发，他们到时，只遇到独孤氏骑兵在附近演习。
　　林辰谙好大喜功，双方一见，免不了一场死战。独孤氏熟悉地形，却能借助天时地利以少胜多。结果我五千士兵不敌，又在峡谷中遭遇土崩，竟无一生还。
　　我拿到降书和商契赶回营地，长胜将军竟不知林将军私调军队，他说林将军是趁他喝醉偷了兵符…我为稳定军心，本想暂时压下林辰谙的谋逆之举。
　　未想临行前夜，那季长青又喝的烂醉……”他情感丰沛，将早先想好的故事娓娓道来。
　　“……所以整个军营的军士都可以作证，我夫人是受了惊吓才错手伤人。对季将军的死，我深感遗憾。”
　　赵筹自然能讲的绘声绘色，因为季长青的死，是他离京前就计划好的。
　　一来趁机试探柳无心的武功背景；二则自损五千精兵、两元大将，借此向独孤氏族表达谈和的诚意；三就是为了此时，在朝之上能让君臣觉得林辰谙擅自作乱，季长青罔顾军纪还欺陵人~妻，二人皆是咎由自取、死得其所。
　　果然，他一停下，便引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季长青竟然纵下犯上，酗酒乱纪，死于妇人之手，还是因为酒后乱姓如此不上台面的理由……委实让人难以接受。只能说他色胆包天，不可貌相。
　　万修杰面不改色，心里却清明，赵筹在骗人。
　　长青接旨将随赵筹出行那日，激动不已，说又能保家卫国做出一番功绩……那孩子若是急色，岂会三十多岁还是孤家寡人。从十岁参军，便一直恪守军纪严于律己，又怎么可能做出那等恶事！
　　一下子损失两元大将，还必须吃了这哑巴亏，万修杰捏紧双拳，忍住颤抖。赵筹，叫老夫怎么能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