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阿落

6、尾声

　　终于熬到了春暖花开。江南的春天，瞿清浅和瞿沫林已经看了十来年，年年却有不一样的感觉。今年尤其特别。他们漫步在长街之上，并不敢牵起彼此的手，但是偶尔低语几句。想着甜蜜和幸福占据着往后的时日，就觉得那四年是那么的短暂。

　　三日后瞿沫林就要进宫去。瞿老爷生前为他已经打点好一切。翟清浅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似乎也遗传了父亲的心思缜密，只是父亲一心向圣，而自己一心为钱和梦罢了。

　　他们从街上回来，就有人已经在等瞿清浅了。是上次帮翟清浅验尸的人。翟清浅让翟沫林先走，然后和那人聊起来。
　　“二爷。”那人说，“我按您吩咐查了钱塘所有的药铺，的确发现这个药铺出售过这种药。而和老爷开始中毒的时日基本是吻合的。”
　　“他卖给了谁。”
　　那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二爷，他卖的人是小少爷。”
　　翟清浅眯起了眼。忽然想明白了些事情。

　　他打发了那人，从前厅去往后院。刚走了几步，便听见了琴声。
　　悠扬的琴声从后院传来，是首悲伤的曲子。在空气中流动了几圈，直击他的心底。他看见眼前层叠花影深处，一袭白衣的瞿沫林垂眼望琴。
　　翟清浅想起翟沫林第一次摸琴的时候，他还只有十岁，他的眼睛很亮也很大，声音软软糯糯的。跑到琴旁边用两根手指触着，听见琴发了一声低沉又古旧的声音。
　　而如今，八年一过。坐在琴前的柔软少年，垂着他长而细密的睫毛，花影，琴奏，和那些触目惊心的真相糅合在一起，他只觉得悲哀。

　　他走到翟沫林的背后，琴声未停。细若削葱的长指，多么漂亮的手。曾经他也细细吻过。
　　“为什么呢。”翟清浅觉得自己的声音低哑可怕，“为什么要这么做。”

　　琴声停下。翟沫林回头看他：“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再见一次，你会怎么样……”
　　翟清浅苦笑着：“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你要用这样的方式。”
　　他真的爱他爱疯了，为了自己的哥哥，牺牲了自己的爹。

　　“我以为你不爱我。”翟沫林把视线看向远方，“所以我想，先让爹中毒，你一定会回家，我就能再见到你。然后，爹死了，一，没有人会阻止我们，二，你一定会留下来，你再精明，你也有你比任何人都强烈的孝心和忠义。”他顿了顿，“然后你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总有办法让你喜欢我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也喜欢我，而爹却已经不得不牺牲了……”
　　“……你的心，怎么能那么狠……”翟清浅的声音颤抖着，“让我怎么原谅你啊……沫林……”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你走了四年，我没有一刻不去想你……”翟沫林说，“我觉得我的路爹娘都已经铺得分外平整，除了想你，想你，我无事可做了。”
　　翟沫林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匕首，藏到袖箭。带着最后一丝理智问：“沫林，回答我，你后悔吗？”
　　若是后悔，我们尚且还有机会去弥补。
　　“不后悔。”翟沫林淡淡地说，“我只是爱你，有错么。”

　　然后他觉得肚子一阵剧痛，低眼看，那刀已经扎了进去。
　　翟沫林勾住翟清浅的脖子，还想说什么话。但他已经说不出了。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遥远想起那一年。他闭着眼从自己的房间走出去，数着步子。一，二，三，四……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他摸到了希望，那扇门后的男人用他好听的声音说，回去，再来。

　　他还想回到那个时候，走那一百步。他用最后的力气开始兀自数了起来，“一……二……唔……三……”
　　翟清浅静静抱着他，从他肚子里拔出刀，又重重地刺进自己的肚子。
　　他知道他在数什么，他们是心意相通的兄弟。他俯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数错了……再来……”

　　沫林啊，黄泉路上若是再见。百步之外，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