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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蜃楼散尽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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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北京。
三年了。
自从得知于萧昂结婚的消息,安明彻底斩断了和他的联系。就算他再怎么不想承认,他们之间已经彻底没可能了。不再暧昧不清,不再柏拉图,而是彻彻底底的没了任何瓜葛,他们之间的距离早已越来越远。安明心里曾一直抗拒着这个事实,可又能怎么样呢?他最爱的人,此刻怀里躺着别人。或许不久之后,就要当爸爸了。
北京这几年变化很大,很多中小公司倒闭,很多人离开了北京,交通不再像从前那么拥堵,天也比之前蓝了。可安明的心却总像罩着一层冬雾,又灰又冷,散不掉。
安明前几年时运不错。自从搭上吴晓天这个商业天才,他们的公司发展得顺风顺水。虽说不是什么大公司,一年几个项目下来,年利润也相当可观。可近几年经济下行,日子越来越难。
吴晓天常常连着几天找不到安明的人影。他的生活可谓一团糟,让人无法理解。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对安明而言也不过如此。人生的梦想已实现大半,起起落落之间,却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更多的感觉是丢了最初的自己。
公司缺项目、缺资金,他本人更是缺爱——而后者恰恰最要命。
家里安排的相亲不是没有,他没感觉。男人,他也试着找过,只是临到最后都放弃了。荒唐的想法——他心里有根刺,一直噎着他,咽不下旁的人。
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坐车回家的路上,安明疲惫地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黑幕之下星点的高楼灯火,像极了空寂的夜空。
瞥见手机来电显示于萧昂的名字时,安明愣了半天,连呼吸都慢了下来,他盯着屏幕定睛了数秒,才接起来。
电话接通,却半晌没有声音。安明认真地听着电话里传来的轻微呼吸声,终于沉沉开口,“怎么不说话?
“……过阵子,我可能要去北京办点事。”
他神色明显一顿,淡淡道,“那,我请你吃饭吧。好几年没见。”说实话,接到于萧昂的电话,令他十万分地意料之外。
“……好。”半晌,对方电话里回了一个字。
安明握着手机,在车里坐了很久。司机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敢出声。
开车去车站的路上,安明竟意外地觉得有些紧张。能淡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实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更没想到的是,于萧昂会主动联系他。
打了电话,他就在车站等。远远的锁了车,走到出站口人较少的雕塑前站了一会儿,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表情面对接下来的情况。我应该已经不在意了。他告诉自己。是他当初抛弃了我,放弃了我们的感情。我早就放下了。往昔的一幕幕也早已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安明忙接起。
“喂——你在哪?”
安明转头。只见一个清癯的身影立在眼前——于萧昂一身简装,背着包,手里提着个行李箱。整个人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不知是旅途疲惫还是什么,整个人面色像蒙了一层灰雾般暗淡。
他走上前,生硬地笑了笑。好像比从前更木讷的感觉。
“来,我帮你拎。车在那边,跟我来。”
安明比三年前更沉默,气质冷冽,周身是商界打磨出的距离感。可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有当年的几许温柔。
“谢谢。”于萧昂垂着眼,神情有些无措。如今两人的距离天差地别,让他不敢直视安明。
安明似乎神色如常,仿佛身边人只是故友叙旧。
两人并肩往回走,穿过拥挤的人群。他替他挡下险些撞过来的肩膀。
“这几天没别的安排吧?”安明替他拉开车门。
“没有,这次估计要待几天。”他讪讪地回道。
车是司机开的。安明全程坐在副驾,右手始终安静地放在腿上。于萧昂蓦地心里一紧——他还记得,安明有赛车创伤,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不能开车。
坐在车里的人,局促得有些尴尬,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你的手……”
“伯母还好吗?”意外地,安明同时发问。
“还……还好。”于萧昂一时有点结巴。
“我给你定了酒店,就在前面。”
“破费了。怎么不去你家?”——似乎还是那个体贴温和的人。
安明握着手机的手明显一顿。
“哦,对不起,”于萧昂立刻说,“我忘了,你家也许不方便。”
“不,没什么。我是怕你不方便。”
“我没那么多讲究,能省则省嘛。”他憨憨地笑了,好似从前。又好似完全不一样了。安明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竟觉得陌生得像是别人。他的心仿佛被这个笑容猛地弹了一下,令他冬雾笼罩的心,瞬间痛醒了半分。
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到了安明的公寓。还是从前的极简风格,像极了从前两人同住的地方,只不过位置更靠近市中心。
于萧昂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墙边,把鞋摆好,一如从前的礼貌,甚至可以说是拘谨。安明看着他,忽然笑了,叫他随意些。洗漱完,吃过晚餐,两个人才终于自然了点。
“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你睡床吧,我怎么好意思。”
“还客气是吧?”安明淡淡地摇头。“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那好,我睡床。但你也别睡沙发了。”
“你意思是——”
“嗯,就是。”
“你确定?”
于萧昂看似平常地点了点头。
卧室内只开了一盏橘色的灯,温暖而静谧。
窗外夜色正浓,遥远的霓虹宁静的在远方星点闪耀。
昏暗中,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睡着。
“这几年过得好吗?”
“……还行吧。你呢,感觉你瘦了很多。”
“我还是老样子。其实……”于萧昂似乎欲言又止。
“我们还是朋友吧。”——这些年安明一直用这个身份安慰着自己。
“……嗯。”
“我觉得我们已经越来越远了。”安明的语气带着颓伤。
“……”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让我们失去、改变,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于萧昂忍了许久,终于问出来。虽然他知道自己早已没资格这么问。他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是。”简短的一个字。
“为什么不找一个伴?”
“我不需要伴。”
“你知道我的意思——是爱人。”
安明没有回答。闭上眼睛,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钝痛地撞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睡吧。你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没想到曾经最懂他的人,如今却轻易说出他最不想听的话。
“对不起——”
“别说了。”安明第一次截断他的话。“没什么对不起的。”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关灯。再回神时,却撞上于萧昂一脸错愕的眼神。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际,好几秒的空白。
往昔的一幕幕在脑子里闪了一下,被他强行按了回去。他转过身,觉得尴尬。他无法弄清自己的情绪,但确定的是,这一夜注定难眠。
他翻过身去床头拿助眠药,默默吞下,再躺回床上。于萧昂一直侧着头,安静地盯着他。
“你已经严重到要吃药的地步了吗?”这是今天见面以来,他第一次这么目光坦荡地看着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安明的语气习以为常。
“要对自己好一点。”于萧昂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很无力。这么多年的空白,一时间他也没有更好的表达。他不知道他离开的这些年,安明又变回了从前的工作狂。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黑暗把时间拉得很长。
安明转过头,撞上于萧昂忧郁的目光。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两人都愣了一下。他们的脸靠得太近了。近到安明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里微微的颤抖。
“于萧昂。”他的声音低得不像自己。
“嗯。”
“你结婚那晚……在想什么?”
于萧昂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更轻了。
安明的手慢慢伸过去,扣住他的后颈,拇指按在他耳后的脉搏上——跳的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已经放下”的人。他脑中一片空白,失控地吻了上去,连对方来不及发出的颤抖和惊讶一并吞下,望着他的眼睛,忘了一切。忘了他的怨,忘了他自己这些年的伤。
于萧昂瞬间瞳孔地震。他完全没想到——他以为安明早已放下了他。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人,被安明炙热而窒息的吻拉回了现实。他下意识地推开他。
“你婚也结了,难道不该补偿我一下吗?”向来理性的人,仿佛语言系统发疯了。他以为一切早已淡忘,一切早已过去,可是终究是自欺——因为太痛,所以选择性关闭了感官,可身体却比心先有了反应。
“你在说什么?安明!”他看着他刚才还淡漠的眼神瞬间变得灼热。五年之间的时间空白造就的疏离感,被他一举踏平。
“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我已经为你让步到这份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亲一下怎么了?”安明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夹杂着痛苦。
“我们的事,早就没法改变了。就算不在一起,我的心,你都知道。所以你别这样……”于萧昂的声音碎了。
“为难是吗?为她守身如玉?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结个婚算什么?你那个婚算什么!你心都不在那儿,你还纠结什么,于萧昂!”安明一下激愤起来,他翻起身,用力按住于萧昂的肩膀。
“我对不起……”于萧昂痛苦地把头转向一侧,不再看他。
“你对不起她?!难道你就对得起我了吗?”他悲愤地质问。
“我一直以为我很自私,曾经对你很残忍,对你不够好。如今我才知道,你才是那个最狠的人。你看见我身体变成这样却也不闻不问,你还在为了那个女人在我眼前表演成这样。你对我就这么残忍,就因为你的温柔,替他人着想的温柔!我真痛恨你的温柔!”
“你说你对不起她!难道你就对得起我了吗!”他失控地掐住于萧昂的脖子,用力压在他身上,悲绝地吼道,眼里浸满了泪——这是他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我们是什么关系,难道在你心里就那么难以承认吗?于萧昂?”
看着于萧昂一脸悲伤的沉默,安明彻底愤怒地失控了,仿佛连同以前的积怨全部爆发了出来。“既然这样,那你就这样回去吧!”他粗暴地扯开于萧昂的衣领,狠狠吻下去,啃吮他的脖颈。于萧昂反抗着,两个人激烈地撕打起来。蓦地一瞬间,于萧昂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做任何反抗,任由安明过分地压在自己身上,他把他的衣物除去,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却意外地看到了心痛。
被压住的人在默默流泪。他看到他的脸颊比从前更黑更瘦了,因为强忍着泪,下额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要这种表情?于萧昂!你什么意思?你不愿意?你觉得委屈?”他双手撑在他的枕侧,青筋暴起。
“没有。”于萧昂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那你为什么回来找我?你在怜悯我吗?你别告诉我你是有事才肯回来找我的!”安明强硬地掰开他的胳膊,目光逼视着满眼是泪的人。
“我确实有事,求你帮我。我没有什么朋友,实在没办法了。”于萧昂声音哽咽,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怎么会以这种姿态回来找安明?而这恰恰是对安明最要命的。
沉默半晌,安明没有说出话来,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懈。
“到今天我才发现,你的温柔原来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我的心上。”
安明终是哭了。长久以来他麻木冰冷的灵魂终于清醒了,被痛醒了,感觉自己的心被碾碎了一地。他缓缓直起身,悲绝的眼半睨着于萧昂,一行泪沿着下额滑落,一滴一滴,砸在于萧昂脸上,温热的。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还……”
“我只是觉得好累。爱,好累;不爱,更累。”于萧昂的声音轻若叹息。
安明看着于萧昂的眼睛平静死寂地颤动着,最终淹没在黑色的深海里。再读不出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有种下坠感,空洞得要命,呼吸都连着痛。明明他近在咫尺,却又那么远。他放开他,转回身躺好,不再说一句话。
非常安静。从未有过的安静。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时间本身也没有了意义。
“安明——”于萧昂的手臂几次想要伸过去,颤了又颤,终于碰到了安明的后背。
安明似乎没有听到。他刚才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自己灵魂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的声音。这声音震得他耳鸣心盲,久久不能回神。
于萧昂这些年,生活得并不如意。回到南岗的第二年,他开始在当地县政府做合同工,工作了三年。因为没有关系背景,受尽了区别对待,到最后甚至是职场霸凌。但为了母亲,他都一直忍受着、坚持着。在东北那样一个十八线的小城里,还能有什么像样的工作,那种政府外包的合同工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最体面的工作了,可事实却是如此煎熬。在处处攀关系、讲人脉、官僚体系森严的落后东北,于萧昂这种没有任何根基的基层劳力,就是被人随意拿捏、随便使唤、欺辱的对象。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日子没有改变的可能,好像看不到尽头。
苦海一般的生活里,唯一的美好,就是曾经在北京和安明一起生活的回忆。骗他说自己会结婚,是他几乎放弃了自己,对现实的绝望妥协之举。他后悔过,但沉重的现实让他必须做出选择。可每次面临绝境,他难过得想逃跑、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象,如果是安明,会怎么做?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对生活已经变得毫无期许。如果不是还有母亲,很多次他真的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因为超负荷的加班,他积劳成疾,病倒多次,身体消瘦不已。长期的压抑、被欺负,使他性格变得比从前更加木讷——也许那是他唯一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他的世界里满是艰难,仿佛深陷黑暗的泥潭,不知如何挣脱。心底里却想再见安明一面。可是真的见到了,内心又在痛苦矛盾中纠结,怕他早已将他淡忘,不知如何面对——他曾经的爱人,那个曾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他人生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安明在黑暗中终于回过头来,才发现于萧昂不知何时轻轻依偎在自己身后。
颤抖地伸手过去,却摸到他脸上一片温热的泪。瞬间心痛,他慢慢靠过去,将于萧昂整个人拢进怀里。
“就算只有这一刻,”他的声音很轻,“忘记一切好吗?只有我们俩。”
一切都安静了,全部都毁灭吧,连同我自己。但,我要这个拥抱。安明更紧地搂着于萧昂,嗅着他身上的熟悉气息,贴着他脸上濡湿的泪轻轻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于萧昂的声音像要碎掉,默默闷在安明肩头,早已泪流满面。抬头间,唇被吞下,于萧昂抬起手,慢慢覆上安明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像从前那样。安明吻得更深了,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混在吻里,又涩又烫。深情炙热的温度瞬间向心脏袭来,胀满、爆裂。
他额头抵在于萧昂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几乎交缠在一起。“你的事,我会尽全力帮你的。放心吧。”
二日。
北京协和医院的走廊,人来人往。
安明直接签了垫付单,没有半句多余的话。“钱不用还。” 他说,“阿姨的手术会顺利的。”
于萧昂僵在原地:“我不能再欠你更多。”
“你不欠我。” 安明终于转头看他,眼底是藏不住的复杂神色。
“是你妈妈病了,为什么不早说?”似乎愠怒的质问于萧昂道。
“你没给我机会说。”于萧昂满脸疲惫,表情却明显松了下来。
“你老婆呢?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
于萧昂沉默了几秒。
“没有老婆。没人肯嫁给我——我这么窝囊,又这么穷。”他说这话时,心里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安明瞬间觉得脑中轰鸣一闪而过,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于萧昂的脸,顿时心痛酸涩翻涌。
“我没有结婚,之前……骗你的。”于萧昂垂着眼,低沉的继续说。
怔住的人继而苦笑,笑中带泪。已经分不清是哭是笑的表情。
“你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就那么想讨个老婆?”
于萧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却淡淡笑了。那笑容里,藏匿了太多幽深而隐秘的情念。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安明当着他的面接起来,是公司的事。因为早就没了父亲人脉资源的加持,加上行业下行,这几年公司的发展越来越难,今年的几个项目进展得都不顺利。
于萧昂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情绪,冲安明点点头,意思让他放心去忙。意味深长地目送着他,直到他进入电梯,才终于收回目光。
下午的时候,手术室亮起的灯终于灭了。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昏睡。于萧昂跟着推车一路走,一路落泪。这几年,母亲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得知母亲生病那天,他觉得天都塌了。明明是很清晰的病症,却因为在东北省城的医院被严重误诊,花光了积蓄不说,过度医疗险些错过了最佳手术时机。好在手术顺利,一切都还来得及。
病房里,于萧昂怔怔望着母亲,心里满是悲楚。
一直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安明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他身后。于萧昂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瞬间泪崩。
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哭过了,他忍了多久,那些独自黑暗绝望的日子,他都是一个人扛。被职场霸凌、被欺负、为了给母亲治病花光积蓄求医无门,累倒在岗位上的时候——他都没有哭。现在他终于可以哭了——因为眼前人不会笑他,只会比他更难过。
“谢谢你,安明。”他声音哽咽。
“不要说了。我不想要谢谢。”
他这话一说,于萧昂哭得更凶了:“为什么你会对我这么执着?我明明这么废物……啥也不是……”
“因为是你。”安明的声音很轻,却非常笃定。“因为……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怕一放手,就再也找不到了。我舍不得。”安明抬手擦掉于萧昂脸上的泪,自己的眼眶跟着红了,他深知于萧昂并不是一个情绪外露、情感脆弱的人,第一次见他这样难过崩溃,不禁担忧他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瞬间令他心疼不已。
“你别再说……我们两个像两辆火车什么的……”于萧昂哭中带笑地反驳。他一直记得,第一次问安明为什么喜欢自己时,他的回答,他说他们两个就像两辆并驾齐驱的火车。
“我们在一起吧。”安明打断他的话。他没有笑,格外认真。“我可以在南岗买个房子,或者把你和你妈妈接到北京来。”
“你开玩笑吗?”于萧昂一时懵了,他站起身。
“你看我像吗?”
“为什么?你的梦想,你的公司,怎么可以放下?”于萧昂声音发紧,“我当年推开你,就是怕你因为我,连最后这点事业都保不住。你已经不能画画了……我不能再毁你。”
“我从来不怕被你毁。”安明的声音哑得厉害。“右手废了还有左手,事业没了可以重来,可是失去你,我去哪再找一个于萧昂?!”他的眼眶瞬间溢满了泪。
“我的梦想,早就不是画画了。”他顿了顿,像在吞咽什么,他在拼命掩饰内心的痛苦。“我不想等自己老了以后,拥有了一切之后,才开始回忆,才开始后悔曾经放弃了自己最爱的人。我已经三十四了,我们都已经七年了。人生还有几个七年?”
于萧昂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
这么多年来所有的隐忍、痛苦、思念,在这一刻终于落幕。安明走过去,轻轻伸手,用还能用力的左手,轻轻抱住了于萧昂。
“对不起……那时骗了你。”
“你以为我就不恨你吗?!”
“我的手,早就不能画画了。之所以还在努力经营公司,是因为那时候,你以那种姿态离开我。当时的我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可能真的会发疯。你当时虽然嘴上说不肯原谅我,但根本就是为了成全我、不拖累我事业——我怎么能不知道?”
于萧昂无比震惊。他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年,安明竟然是这样过的。可惜,他全部都一无所知,自以为是地为他好,自以为牺牲得很伟大。多么可笑。自己那些拙劣的心思,对方早就知道。
“安明……”于萧昂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我的梦想,自始至终,从来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