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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死局 2017年 ...

  •   2017年冬。
      山峦萧瑟,宜都的天空再次迎来了寒潮的席卷。
      刚刚和一家公司解除合约,安明回到家乡休假。
      两年了,和那个人没有任何联系,连一个短信都没有。
      自从和家里彻底摊牌后,父亲已经彻底对他不管不顾了,曾几次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但终念在他是家中独子的份上,只切断了给他的所有资源支持,任凭他自己在北京自生自灭。
      “安明,你看看这个姑娘,条件多好——”见安明回家,母亲热情上前给他看女孩的相亲照片。
      “不看。”
      “你就不能上点心?”
      安明没有说话,径直朝房间走去。
      “你站住!”母亲急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妈帮你再找还不行吗?”
      安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喜欢不娇气的,黑点,爱笑,最好有点傻。”
      母亲听了先是一喜,随即脸就沉了。
      “你就不能忘了那个——”
      “不能。”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那个黑小子有什么好的?在事业上也没见他能帮你半分,他现在人都走了,你还死犟个什么劲儿!”
      “他很好,他没帮我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没告诉过他我创业的事,他现在是在生我的气。”一直麻木的人,说这话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母亲一脸无语,“敢情这事还没翻篇呢?!那你一辈子就这样吗?你现在身体这样,到老了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我现在这样,能不能活到老,都不一定。”安明关上了门。
      “胡闹!”门外传来父亲气急的声音,不过现在他显然不会像当年那样,目的没达到差点先把自己气死,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这个孽子,极端的很有可能和他同归于尽。
      安明这两年,肉眼可见的日渐消瘦、面色憔悴,再逼他,那就真不是亲生父母了。
      “他都三十二了,还这么不懂事……诶,算了,老安家以后真要绝后了。大过年的真让人生气。”父亲满脸无奈,对着母亲说道,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并未想得到任何人的回答。
      “那我就不在这惹您不高兴了。”安明突然开门走了出来,穿上大衣不知道要去哪。
      “安明,你就不能让让你爸爸吗?这家里,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听着母亲无力的抱怨声,安明闪身走了。

      南岗。
      手机响起的时候,于萧昂正在回家的路上。他现在在县里做文职,工作倒是不累,累的是他最不会的那套人情世故,兜兜转转,没想到生活会变成这样,和他当初的想法早已相去甚远。
      他停下自行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清来电号码的那一刻,灰暗的面庞骤然紧绷,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终究难抵岁月的侵蚀,变得有些沧桑。
      “喂——”
      “我是安明。”
      “……我知道,你还好吗?”
      “我,还好。你呢?”
      “还是老样子。”
      “哪样?”
      “你知道的——认识我时那样。”
      “我不记得了。”
      沉默像一道墙,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你……还在怪我离开?”
      “我没怪你。”安明的声音很低,“我从不怪任何人。我只是难过,你终究也不了解我。”
      “……我了解。”
      “萧昂,我想见你。”
      于萧昂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我也想见你。”他说得很艰涩。
      “我真的……”
      “我知道。”于萧昂打断了他。
      “你知道什么?”安明的声音忽然变了,“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你就不会——”
      电话那头顿时沉默无声。
      “我别无选择,安明。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谁说的?我问你,谁说的?你没有问过我,就替我做出了决定。两年了,这些话我憋了很久——是不是我不问,你就打算永远不跟我说话?”
      “不是。我累了。”于萧昂顿了顿,“我结婚的时候……应该会告诉你。”
      新锐文化是他拿命换的 —— 车祸差点死在赛车场,右手废了,再也拿不起笔,曾经最爱画画,如今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痛。父亲以死相逼,家族压力、公司存亡、行业眼光……于萧昂不敢再拉他下水。
      “结婚?”安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爱上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结婚?!……你如今已经这样自我欺骗了吗?”安明的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笃定——他笃定于萧昂没有移情别恋。
      “我累了。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一次?”
      “你喝酒了?”发觉安明不同寻常的语气,于萧昂警觉地问道。
      “我在南岗县宾馆304房间等你。”
      电话挂断了。
      于萧昂震惊地站在路边,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定了定神,扳过自行车调转方向,奔向了县宾馆。
      宾馆的门虚掩着。
      于萧昂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臂就伸过来,一把将他拉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一股熟悉的青草味扑面而来。
      “我等你很久了。”
      于萧昂强作镇静地走进房间。安明穿着件深色大衣,身形比两年前更清瘦。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以前从未有过的习惯。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于萧昂身上,没有移开过。于萧昂的心脏像被海浪狠狠砸中。
      “怎么突然来了,”他避开他的视线,“也不打个招呼。”
      “就是想你了。”他依然那么直接。仿佛两人的分离就在昨日,而不是两年。仿佛他的时间从未向前走过,一直停留在那一天。其实这次他原本只是想来他的城市看看,可是终究没忍住。
      “公司还忙吗?”于萧昂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不敢看安明的眼睛。
      “嗯。”安明目光盯着眼前不安的人。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更加有男人味了 。那双从前爱笑的眼睛,隐隐透着忧愁。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还好。这次来……怎么不去我家?”
      “在你家,我怕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安明刻意地拿起酒瓶倒了一杯酒,想给自己一个镇静的空隙。“要喝点吗?这儿的冬天,还是那么冷。”
      “不了。”于萧昂下意识想上前阻止他,却在靠近时又瞬间僵住了。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难道我非有什么事才能来找你?”安明放下酒杯,朝他走过来,“我就是……单纯地想你,想得要疯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潜入他的眼底,于萧昂无法躲闪却又不能抵挡。就是那种表情,令他从来都无法抵挡。他站定身子,心底早已无法平静。安明伸手触摸他的脸,压抑着呼吸,眼神像是被什么刺痛般,却拼命睁着不肯移开目光。于萧昂望着他温热的眼,一如从前,只是多了世事的苍凉。
      安明吻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躲。那种“明知道不该却还是放不下”的绝望痛楚像一把刀将胸口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灼热的吻在颤抖而冰凉的唇瓣间蔓延开来,两个人忘情地拥吻在一起,像溺水的人抓住彼此一样,拼命往更深处沉沦。虽然拥抱得更深,日后的悲伤就更深。可就算这样也不想放开这个人——这个熟悉的味道,这双眼睛,这个怀抱。
      安明用力地把于萧昂抵在床上,压在他身上,开始剥他的衣服,并一把甩下自己的上衣,吻没有停歇,从唇一直到脖颈,再到胸前。于萧昂亦难以自控地回应着安明,虽然作为一个男人却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如此羞耻,但已经不再纠结于那种自尊心的较量。心里更加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即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和这个人在一起,但他爱他,如果再忍下去,他自己有一天真的会疯掉,装作别人一样的生活,已经不行了。
      感觉到安明的气息再次从耳畔袭来,仿若眼前的一切都似他平日里的梦境,于萧昂狠狠抱住他,泪却禁不住落下。安明抬起头看着于萧昂,也瞬间红了眼眶,用更深的拥抱回应了他——眼前人,就是离开自己的爱人,这一刻,没有怨恨,只有疼惜、只有心痛。安明一只手从于萧昂的后颈一直滑到腰线,收紧手臂,像要把对方揉进他身体般用力的拥抱,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沁在他松果味的气息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紧紧抱着。
      窗外,南岗的街道依然是静穆的灰色调,一如五年前安明来时的样子,除了街面上挂着零星的节日装饰,没有太大的变化。风也是轻轻的,毫无生机的小城,就连过年气氛也无法掩盖那种弥散的颓然气息。
      明天就是除夕了。
      离开宾馆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于萧昂站在床边,背对着他。窗帘没有拉严,外面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光。南岗的冬天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许久,于萧昂压抑着极复杂的情绪开口了。“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身后没有回应。
      安明站在几步之外,刚穿好大衣。他没有动。
      “你是要看我如何被折磨疯是吗?”他猛地上前,双手用力的扳过于萧昂的脸,目光逼视着他。
      “我不想,但我没办法。就像当年你不能忤逆你爸,我也有我的难处。”于萧昂不闪躲的眼神,带着些许麻木、些许痛苦。
      “你可以结你的婚,过你的生活,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刚刚还强硬的人,瞬间妥协。他本以为这次还能见面是还有希望,没想到却是真正的死局。
      于萧昂闭上眼睛。
      “安明……别这样。”
      “我不想说没有你我会死这种话。”安明的声音轻下去,“但今天你说这些话,就是在逼我死。你就不怕我伤心吗?于萧昂?”他缓缓放开他,眼里一片死寂。
      “怕……我知道,我这样,真不是个男人,但我真的没办法。”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仿佛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懦弱、逃避、又无力。
      “亲情?世俗?伦常?还是你那该死的自尊心?别再用替我着想那套说辞了!如果你真的替我着想,就该知道我最想要、最在乎的……”他说不下去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彼此如此遥远,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他的心。
      “我真想知道,你究竟可以为了多少事放弃我们的感情。一年见两次,或者更夸张点,三次四次,你觉得我会觉得幸福、满足吗?我的生活完全是从一个等待到另一个等待。”他看着他,目光渐渐失温。
      “我没有参与到你的生活,你的事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我完全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了很远的距离。如果说有感情有回忆,那太虚了。”
      “我不在乎那些。在我心里,离我最近的,从来就只有你。”于萧昂声音陡然提高。
      “明年,我想在北京买一套公寓,我想,如果可能,我们一起生活吧。每一天我都想着这个蓝图,因为想着这些,我才有动力。”安明的声音低下去,仿佛是呓语般,“萧昂,生活是自己的,你不能总为了别人而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于萧昂胸口骤然一抽,他没想到安明竟然会这样恳求他。他张了张口,硬是咽下喉咙里的哽咽。
      “你不明白吗?安明。我和我妈生活得已经够难了。在南岗这样的小县城,走几步路都会遇到熟人,如果别人知道我三十多岁还不结婚的原因,只会更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家。我自己无所谓,但我妈怎么能承受那些眼光?她肯定会撑不住。”
      “……所以,别再逼我了。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于萧昂眼角泛红,情绪已近崩溃。
      安明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良久。
      “好,我知道了。”
      “……”
      他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打开门朝楼梯口走去。
      没有回头。
      于萧昂站在原地,看着安明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走了。不会再来了。
      冬季的南岗街边清冷寂寥,行人很少。人们都急着赶路,想在过年前一天回家,街上偶尔传来零星的炮竹声,听得人心里发空。
      明明是最温暖的新年气氛,可于萧昂却觉得比往年都凄冷,冷得仿佛自己的喉咙都要窒息了一般。
      他没法不爱他,也没法让爱成为他的枷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整个走廊的灯都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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