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画境前篇》简戎

9、七穹宫殿

　　来到昆仑正好赶上一年一度的招收时候，晴雪暗自打了下气道：“一定要过一定要过！”

　　随着人流进入门殿，她抬眼看了看那守门的陆吾石雕，并没有任何动静，长长的吁一口气，往里赶去。

　　因为隐了修为，所以只好像个正常人一样面对着天堑发呆。这门殿距离太和大殿百米之余，其间深渊万丈，凡人根本不可能过去。

　　眼看着远方飞来一群鹑鸟，晴雪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避，要是被它们发现自己擅闯就不好了。可是鹑鸟一来，人人蜂拥而上，《昆仑志》有言：鹑鸟，属凤凰，载人亦可。

　　但是鹑鸟已经飞远，她现在想起以前泓琴在坐堂上的提问是不是晚了点。

　　隔了一阵便飞来几只钦原，人人畏之躲避，尤恐不及，晴雪却一个纵身吊上去，使出劲儿爬上它脑袋，钦原大叫着啄她身上，晴雪也顾不得疼痛，刚想掰了它的脑袋往正殿飞去，再看正殿四周一片水流，才想起一句：“沙棠，味如李，食后善水也。”便赶紧一掌怒拍，喊道：“去门殿叼沙棠，快去！”

　　钦原不依，身上的毒刺扎得她生疼，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下手拔掉一根是一根，骂道：“去不去？去不去？不然拔光你的刺！”

　　钦原果然就范，飞了绕回，叼起一点沙棠果，晴雪从它嘴里扯下，装进自己的衣袋。正是开开心心的渡河，忽见前方海浪滔天，就要吞噬一群拉着鹑鸟的人，晴雪随机应变，揪过钦原头顶的触角道：“往上飞，不想死就往上啊！”

　　钦原嗷嗷惨叫，飞上直上，晴雪以为自己就要陷落，赶紧抱住了它身子，也不管它身上有多扎人了。

　　海浪吞噬掉一大半人之后终于恢复平静，到了正殿环水的时候，钦原将身上束缚的人一脚踹进去，钦原也是原地徘徊，不肯擅自飞入正殿。晴雪也不强人所难，吞过沙棠一举翻身跳下，钦原终于解脱，痛快的朝远天飞去。

　　一入水就异常痛苦，方才被钦原扎得满身包，春水的温度还嫌冷，碰着伤口一会儿就刺激出大量的血来，晴雪闷头直上，任何困难都不能阻挡她进入昆仑的决心！

　　好在凫水本来就是她的强项，因为饲养着水麒麟，所以水对她而言根本毫无伤害。她本想一开始就跳进深渊一路游过来，但看深渊那么深，怕是爬不上正殿，姑且选择后者了。

　　游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别人一个个在她身边被淹没了，她却依然不顾一切，勇猛的划过几下，终于瘫倒了岸上。

　　周围人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向太和大殿走去，唯有她一人连动也动不了了，只想趴在原地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

　　凌晚风正是诏令成功的人入殿，后面一个小道士跑过来道：“凌师兄凌师兄，还有一个人趴在岸边起不来了！”

　　凌晚风过去的时候，只看那趴地的身形有点熟悉，待她抬头看来的时候才大惊：“晴雪？！”

　　看她一身血迹斑斑，凌晚风也顾不得什么赶紧扶起她：“怎么伤成这样？”

　　晴雪有气无力道：“我吊着钦原过来的……”

　　凌晚风张口结舌将她扶起，灌输一点灵力给她支撑起身“你……你当真不要命了。”

　　凌晚风就要带她去正殿参拜陆掌教，晴雪却道：“我来不是为学艺的，我只想待在昆仑，可以吗？”

　　凌晚风一愣：“你的意思是……你只想留下来打杂做事？”

　　晴雪点头，极为确定。

　　凌晚风也不勉强：“那……那好吧，你就先去休息，事后我来安排你，你一身伤，正殿还是别去了。”

　　凌晚风处理好新来的弟子以后，便开始过目昆仑的人事安排。其实昆仑到处都已安排妥当，根本没有空缺职位，晴雪休息一段时间以后，已经能下床走动，便开心的跑去正殿找他，凌晚风问道：“上次你为何离开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

　　晴雪道：“我家里有事，就急着回去了。”

　　凌晚风皱眉，他依然记得救下晴雪的那天，她还说自己无家可归的，但看她撒谎得这么面不改色，也不戳破，只提高一点防范，再问：“是吗……那你想留在昆仑做什么？”

　　晴雪道：“嗯，打扫打扫的就好。”

　　凌晚风看过一排十二宫和各位长老的人员名册，指到七穹宫的时候愣了一下——七穹宫从来是掌门崇阿与大师兄泓琴所住，平日里也就一个弟子在那里打扫照顾，前些天不小心说了句李郁青和陆窈深争夺泓琴的话，被崇阿听见了正在祠堂领罚，那么现在把晴雪安排过去是否妥当？

　　晴雪期待的看着他，凌晚风合上名册道：“明日起你便去七穹宫照顾一下掌门和大师兄的起居吧！记得千万谨言慎行，否则掌门怪罪下来，谁也保不住你。”

　　晴雪坚定不移的点头，恨不得就去拥抱凌晚风了。

　　凌晚风送了她上七穹宫，与看守的两位弟子大概说好，便放入通行，临走也不忘好生嘱咐，等待晴雪的身影消失，这才皱眉起疑。

　　来历不明，就这样安排到掌门身边，果真可以吗？

　　崇阿正是在书房批阅昆仑大小事宜，推门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晴雪拿着把扫帚傻笑，不禁皱眉道：“哪儿来的野丫头？”

　　晴雪赶紧转身，站直道：“掌门好！我是……我是安排过来给七穹宫打扫的弟子，我叫晴雪，掌门好！掌门你真年轻！”

　　崇阿的眉目越发拧紧：“说话没头没脑，没有半点分寸，真不懂陆士衡是怎么安排的。”

　　晴雪委屈低头，手里的扫帚轻轻扫几下地，腹诽一句，难道夸奖别人也有错吗？不是说这些昆仑道士最心高气傲，最喜欢听别人拍马屁么？

　　崇阿上三路下三路的打量过去，看她精神恍惚，斥责一句：“你脑子在想什么？”

　　晴雪赶紧回过神来，小声道：“我什么也没想，就随便想想……”

　　崇阿无奈摇头，“一点规矩都不懂，智齿小儿。”

　　晴雪朝他背影做鬼脸，心想他才幼稚，就大几百岁有资格说她幼稚么？

　　崇阿看起来既不年轻也不苍老，差不多就是四十左右的感觉，给人的印象太过老成生硬，晴雪终于可以体会为何泓琴有时候顽固的可以，原来都是这个好师父教的。

　　七穹宫果然是一个好地方，比起台隍夷夏来也算人间仙境，晴雪快活的在樱花林里跑了一圈，黄昏的光线洒了她一身，看起来飘渺无边，遥不可及。

　　泓琴也是在后山劳累一天，提着干将回来的时候，路过樱花林就看到有身影侧立着，那半张脸熟悉的让他以为在做梦。

　　等到晴雪一下奔到他跟前，爱不释手的拉过他道：“你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泓琴但看周围什么人也没有，赶紧拉了她快跑道：“你疯了！你怎么又来找我了？”

　　晴雪摆脱道：“我现在是负责七穹宫打扫的弟子，哈哈，你一定不相信吧？我是和新来的弟子混进来的。”

　　泓琴不可思议道：“你……你来七穹宫定会惹怒师父的，不行，你还是回去吧，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晴雪突然猛地从身后抱住他，拖着道：“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你，才不要走，既来之则安之。”

　　泓琴摆脱道：“别这样……要是被师父看到就不妙了，快放手。”

　　“你师父方才走了，他说了今晚不回来。”

　　泓琴道：“那也不行，总之……总之是不行的。”

　　晴雪就是不肯松手：“不要不要，行的行的。”

　　“你……不要任性，晴雪，这里不是你的台隍夷夏，容不得你乱来。”

　　听他一本正经，晴雪也只得松手，委屈道：“我们进屋不行吗？”

　　泓琴倒吸一口气：“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都说了不可以的……我们不能这样。”

　　晴雪怏怏不乐：“那我就只能扫地吗？”

　　“你还是回去吧，你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泓琴就要走，晴雪一路跟着他，无论泓琴怎么甩她她都坚持不懈。泓琴本想去沐浴，但看她紧跟不舍，只好回了房间。

　　他前脚进，她后脚跟进，还防贼似的把门关好了。泓琴抱胸道：“晴雪，你就不能正常点吗？”

　　“可是你不是说不能让人看到吗？”

　　她转身小跑过来，喜笑颜开的拉着他手道：“我服侍你睡觉好不好，我们去床上吧！”

　　泓琴甩开她的手，皱眉走了几步，打开门道：“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他这样说，晴雪反倒一屁股坐下来，看他能怎么把她架出去。泓琴拿她没办法，只好自己出去，“那我睡别的厢房好了。”

　　晴雪又追上去，百折不挠，泓琴忍无可忍：“昆仑有法，我不能破戒，请你别再缠着我了。”

　　“我没有让你破戒啊。”

　　泓琴对她无语：“你已经让我破过……三次戒了。”

　　“那都破戒了，多破几次都一样的——”

　　“胡闹！”

　　“可是我很难才走到这里的，你就要赶我走吗？你什么也不给我吗？”

　　“你要什么，你说，除了我自己不能给你以外。”

　　晴雪咬牙：“那好，我要《森罗万象》。”

　　泓琴毫不犹豫拒绝，看向她的眼里多了一份猜忌与痛苦：“你是要《森罗万象》才接近我的？”

　　“你又骗我，你说什么都能给的。”

　　“我在问你话！”

　　“……昆仑除了你，对我而言也就只有《森罗万象》比较有用了。”

　　“那我就更不能留你在这里了，你觊觎昆仑武学，我作为昆仑弟子不能给你得逞，你毕竟是魔尊。”

　　看他态度越发恶劣，晴雪失落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骂我。”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那我以后就不来找你了。”

　　天色已暗，春寒料峭，吹得人瑟瑟发抖。

　　泓琴不说话，晴雪也默默低头，等了许久他也没有反应，便只好失魂落魄的转身走人，可是这时他却喊道：“……别走！”

　　背着的身影一僵，晴雪赶紧转过身来，竟有些喜极而泣的感动，冲上去便是扑到他怀里，幸福美满道：“我不走，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第一回伸手回应她的拥抱，像是忍住了极大的罪恶感一样，将她紧紧抱住，俯身一句，喊着她的名字，抑制不住的感情流露：“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