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系桃源》雪见南燕

31、天外来客（3）

　　恍惚……
　　始终充斥着水无澜的心脏。
　　水无澜慢慢走在了他们三人的身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神。能看到的，更多是路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有人跪下，口中迸发着赞颂神仙的文字。
　　汉江上出现了神仙的消息早已一传十十传百，不断有看客与信徒从客栈和民居中涌出来。可是谁知道是几个神仙的打架呢，那绚丽的色彩，只被不明真相的百姓们看做是神仙带来的祥瑞。
　　武当山上的仙人们的法术也大多是这样华丽动人的妙宗，不管是凌厉的杀招或是温厚的辅助仙法，总是伴随着美玄妙的光效。武当附近的百姓多受武当山上的道士们的恩惠，自是对那些有着玄妙法术的道士们感恩戴德，崇拜至极，又加上先前水怪的作乱对均州带来不小的冲击，自然普通的百姓更加恐慌，现下又见到神仙降临，使出了华丽的仙家术法，自然又是一通茫然的崇拜。
　　大约所有人心里想着，既然有神仙下凡于此，自然是均州人的福音与祥瑞了，大约以后便不会有那水怪一类来此作怪了吧。
　　于是那一路上便少不了不断叩首跪拜的民众。
　　可是对于那些根本无力对抗那些光陆怪离的天灾人祸，普通的百姓有时候连叩首跪拜的权力都没有。
　　街上的人逐渐聚集得多起来，周边数家商户立时抓住机会开始大声吆喝起来。只怕这一次之后，又该有许许多多的神迹出现了吧！即便是先前一副世外高人模样的木竹凉茶茶摊上的老大爷，此时也跟着一道吆喝了起来。
　　前些日子，本是冷冷清清到肃杀的街道上，此时早已被喧哗的热闹所替代了。
　　自然，在这样的气氛下，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水无澜恍惚的神情。
　　我杀人了……
　　可是才没关系呢，是他们先把我爹娘杀了的……
　　我只是报仇而已，报仇是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我一点错都没有的！！
　　这一路上，水无澜也记不清楚是如何和着潘定乾等人一起走到济世客栈的，模模糊糊地似乎有潘定坤望了他一眼，却也未与她搭话。
　　跌跌撞撞地回到客栈，恍惚间水无澜便被门口的门槛拌了一下，险些摔到，这才惊得三个男人向她注目。潘定坤折扇摇着，粗黑的眉毛一挑道：“水姑娘，不过是两个巨灵神而已，不必这般感恩戴德地到客栈中敬拜吧。”
　　水无澜这才略略缓过神来，站稳微微摇头道：“没有，神仙没什么可怕的。”
　　一道向里走着，潘定坤一边缓缓道：“神仙的确不可怕，可怕的是畏惧罢了。只怕这几日是真的走不得了，还是好好地等着吧。”
　　水无澜登时身上一僵：“为何走不得了？”
　　王忠文讶然：“方才你没有看到大哥碰到先前咱们来时的船家说的么？”
　　水无澜的身体僵硬而尴尬，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忠文叹了口气道：“水怪的时候他们的船也翻了，已经放了鸽子回去通知了。这周遭走水路的商船也皆是损失惨重。若北上去京兆府，走水路这两日当真走不得了。”
　　水无澜顿时发急跺脚：“那我们也可以走陆路啊，何必非得走水路？”
　　王忠文苦笑：“你没发现现下旁的地方比着水路的船家更好不到哪去么。”
　　此时潘定坤折扇悠悠地摇着望着这二人，水无澜脸色微微发白，缓缓地蹲了下来。潘定乾倒是没什么，上前伸手去扶水无澜，温厚道：“若是当真害怕，就找大哥来，大哥护着你。”
　　水无澜惨然微笑，摇头扶着他复又站了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回了客栈中自己的房间。那三人皆感不对，跟了上去。在楼梯上，水无澜静静道：“我没事，都别跟过来。”
　　潘定坤摇着扇子道：“你若真没事，就不要摆出那样让人担心的样子。你这个样子，如何像是没事。”
　　水无澜凝滞了一下，没有接话，复又快步跑了上去。潘定乾很是无奈道：“真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潘定坤一拍他：“孔夫子的话，大哥这一句记得最熟。”潘定乾轻踹了他一脚，低声喝道：“少来，和汉族文人混得时间久了，你是愈发酸腐了。”

　　客房。
　　静。
　　水无澜像个虾米一般蜷缩在床上，憋了一路的眼泪此时弯曲蔓延了下来，一滴，一滴，坠落在平平的床板上，转瞬不见。

　　江水中的水草疯狂地从江底钻了出来，像一只手，紧紧捏住了那巨灵神。她不敢亲眼看那巨灵神被杀掉的样子，所以选择了用大量的水草包围住了那个巨灵神。他在死去的时候，那惨烈的痛呼声，一瞬间让自己有强烈的复仇快感。待那水草一收回，剩下的只有稀烂的盔甲。另一个活下来的巨灵神当时震惊的眼神尽收眼底，教她头一次承认了自己的功力。

　　她没有想到的是，待此一役过后，那复仇的快感与对自己能力的明了便如水中吃过吃食后散开的小鱼苗一般游弋散开，她慌乱地想握住那仅存的几尾小鱼，小鱼摆摆尾，从她指缝中溜开。
　　以前从来没有过真正让一个生灵的性命消失在自己的手里过，这一次，却是我亲手将一个巨灵神送走。现下另一个巨灵神又逃开了，我这一次，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了。
　　手，轻轻攥着被角，连带着那温软的被子也微微颤抖着。
　　爹，娘，我害怕……真的很害怕……救救我……
　　眼泪肆意地在脸上蔓延着，逆流成河。
　　他们不在了，怎么可能救得了我。

　　安静，不过持续了一刻，便被轻轻敲门声打断了。水无澜迅速擦掉面上的泪水坐了起来，尽量用平稳的声线问道：“谁？”
　　外面是王忠文的声音：“是我。”
　　水无澜又努力抹掉了最后一丝泪痕道：“哦，是你啊，进来吧。”
　　门响，王忠文走进屋内，手中端着一小碟的芝麻团子。王忠文温和道：“晓得你爱吃甜食，大哥二哥也不放心你，方才便叫店家做了这个让我来看看。方出锅的芝麻团子，还有些烫，慢些用吧。”
　　水无澜点点头接过，捻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始吃着，顺手也将碟子往王忠文那里递过，口中含混道：“你也来。”王忠文便拿过一个也慢慢吃着。
　　水无澜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道：“诶，忠文，问你个问题。”
　　王忠文望向她：“问吧。”
　　水无澜面上有些困难的神色：“你说……那一对男女神仙，看起来还是颇为厚道温和的人，他们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会不会很害怕呢？”
　　王忠文道：“应该会害怕吧。”
　　“那你说……他们也会很害怕，可方才，我醒得早，看他们杀掉那个巨灵神的时候，并无半分害怕的样子……”
　　王忠文看着她：“我曾听得师傅说过，神仙并非永生，只是因着血统缘故，才得以长生。而所谓长生者，脉搏跳动得比我们要慢得多。一呼一吸，时间是我们数倍。故此，便将生命无限拉长了。大约是他们活的时间久远，遇到的事情更多，所以我们比不得他们经历事情更多，自然的便不如他们平和。”
　　水无澜怔怔道：“也就是说……许是他们杀的人多，所以便也平和了。”
　　王忠文如鸦雀鸟毛一般乌黑的睫毛轻轻一颤，转瞬不见：“以前师傅不也说过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水无澜手中一颤，未吃完的半个芝麻团子无力地跌落在了碟子中。
　　若是这样说，爹娘以前不也曾经是满手鲜血的恶魔，不是么？
　　心内似有房屋坍塌的声音，轰隆隆地散落在心房中，片片破碎的瓦砾借力滚动着，倾轧着心房，骨碌碌地走了一瞬，终于不支倒地。
　　王忠文此时沉稳的声音生生将她拉回现实：“你又何必怕，杀掉巨灵神是他们二人做的，只是可惜了我们未能探出师傅师娘的消息，这一路上何愁没有机会再打探到他们的消息。均州现下这个样子，不过这一阵过去了，就会恢复本来的样子。大哥也说了，等船家的船只过来后，我们便即刻北上去京兆府。”
　　水无澜“嗯”了一声，便又拿起碟中的芝麻团子吃了起来，掩饰掉心内不断翻涌的波浪。窗外，知了悠长的鸣叫声无法掩盖住轰轰烈烈的民众祈福之声。

　　此时此刻，贾雨声与甄眉悄然奔走着。
　　贾雨声的怀中，一颗夜明珠一般明亮的珠子静默地闪烁着晶莹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