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系桃源》雪见南燕

29、天外来客

　　由着这几日水怪的出没，即便武当派及官府出头安抚，周边商户、人家渐渐从山中回撤，所有的渔船却皆不敢下水。往日熙熙攘攘的江岸此时早已没了往日的生气，被冲毁的码头孤零零地立着几根残破的木杆，甚是寂寞。又因水怪的作乱，十有八家渔家船毁人亡，均州元气大伤，官府也不得不出面安抚，连威胁并收买地弹压那些丧了壮劳力的渔家，又得在江上辅助打捞船只与倒霉的丧命者，连着数日江上不得安歇。武当山上的众门派的道士此时才齐齐各显神通，跟着官府做法事超度冤魂。一时间，江上漂着各路打捞尸体的船只，岸上道士们的灰色长袍练成一片蒙蒙的灰雾，夹杂着许多百姓的哀嚎。
　　如此闹将几日，岸边才又平静了来，间或有几小撮的白衣者来到江边抽噎着烧纸钱。只是之后的日子，便再无船家敢入江。潘定乾跟着一家幸存的渔家好说歹说，又多塞了些银钱，几乎够买下这船的价了，渔家才勉强同意将渔船借给他，自己却怎么也不愿一道下水，甚至不客气地扬言，这船可以不要，大不了再找木匠做一条船，潘定乾一干人的安全他概不负责。潘定乾自是气定神闲地应承了下来，只是潘定坤，王忠文与水无澜三人皆是叫苦连连，水无澜更是笑他：“大哥，你竟也不怕在江上碰到冤死的鬼魂。若是那起子枉死的冤魂怨气太重，如水怪一般出没将这船打翻了，怕是江中又要多了四条冤魂了。”潘定乾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道：“我曾见那些神神叨叨的汉人信徒们说过，‘人死为鬼，鬼死为聻（jiàn）。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所以冤魂之类的，大哥怕什么，只消打死那些冤魂变好，再抓个一两个聻回来挂在船上，吓死那些冤魂罢了。”三人皆拍手大笑。潘定乾又正色道：“我等是信仰女娲娘娘的，有女娲娘娘在，我等便不会被任何怪力乱神所侵扰。”
　　如此一来，其他三人也无法再反驳什么。于是天色还是蒙蒙亮的时候，潘定乾便敲门叫人了，自然这一大早的少不得几个小辈们一通抱怨排揎，潘定乾也不与他们置气，只是一人给了一个爆栗，便不再对他们的抱怨有任何反应，只嘱咐了诸人披上厚些的披风。一向作为兄长照顾几个弟妹的潘定乾，此时刚毅的脸颊也因着着开心有了几分温厚柔软的弧度，只是眼神有几分微微的迷离。当水无澜问起的时候，潘定乾什么都没有说。而潘定坤只摇摇头，道：“大约是因为嫂子吧，别再问了。”便再未提起这个话题。
　　一路上倒是清净，早市的商铺少了些许。远远的木竹茶摊竟也是开着的，那老大爷依然是一身皂色长衫，斗笠斜斜地戴在头上，只是现在这闹过水怪的清晨，生意自然不会好到哪里，老大爷自然悠闲地在茶摊后面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见一干人看向他，憨厚的点了个头，面庞上也浮上了笑容。
　　而当靠近了江边的时候，清晨冷冷的江风兜头而来，犹如不远处的潮水一般轰地冲上了来，猛然冲得人一个激灵。
　　按照约定的地点，渔夫已然在等着这一干人了，一见打头的潘定乾，便迎了上来。二人寒暄了一遭，那渔夫拱手道：“潘大兄弟，即便现下水怪没有再度出没，我也不能不顾一家老小陪你出航了，各位还请自己保重。”说罢，又一拱手行礼，与四人话别离去。
　　小小的渔船，内里倒是颇为宽敞，四人上去还有不小的空场。整个船舱内有淡淡的鱼腥味道，呛得水无澜连连咳嗽，皱着眉头捂住鼻子抱怨了一句“真呛人”。王忠文撇了嘴道：“切，瞧你这娇气。”水无澜狠狠瞪住他道：“就你不娇气。”
　　倒是潘定坤打圆场道：“三弟，到底水姑娘是个妹子，何须如此计较，何况这船上确实呛人。”说着又开始得意道，“若是本公子这样的翩翩君子，理应当呵护着水姑娘不受着腥气的侵害的。”
　　彼时潘定乾船已将困在岸上的绳索解开，直起身来看了潘定坤一眼，淡淡道：“若是你如此的想做护花使者，今日这划船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潘定坤登时一怔，转脸又笑嘻嘻道：“大哥，如此费力又损毁形象的事情，本公子如何做的来？”
　　潘定乾桨一递，淡然道：“刚才哪位公子在这里夸下海口，要呵护小妹的？自然要那位公子来做了。平日里都是大哥我来照顾你们，今个就是你了。”
　　登时水无澜又笑了出来，潘定坤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副哭丧的脸向水无澜道：“水姑娘啊，你眼瞅着本公子今日帮衬着你说话，你却要看着本公子受委屈了。”潘定坤那长脸本身便坑洼不平，此时又刻意地做出委屈的表情，那脸上的沟壑更是明显了一层。
　　水无澜别过脸，抿嘴笑道：“潘公子，大哥既然如此说了，你便做一回这护花使者呗。”
　　潘定坤无奈地接过船桨道：“好吧好吧，水姑娘既然如此说的，本公子还在乎什么形象，今个本公子便是舍面子为女子罢了。”
　　水无澜笑：“当真是油嘴滑舌，大哥你今日不打他的嘴我便不依。”
　　潘定乾遥望着宽阔的水面，只道：“免了，他那满口的钢牙利齿，我还怕他把我的手咬坏了。”潘定坤一边娴熟地摇着船桨，一边佯怒道：“本公子若当真是满口钢牙，大哥你早已不知被我咬了多少回了。”
　　一道笑闹着，这小渔船便离着岸边越是远了。在小船上，清晨的风一吹，早已吹散了穿上的腥臭味，江面上潮湿的水气扑在面上，煞是好闻。
　　此刻，木竹茶摊的老大爷冷冷立在岸上，淡漠地望向了天空。空中，四道不甚显眼的光线狂奔向了这个方向。老大爷摇了摇蒲扇，自言自语道：“真真是一群可怜的年轻人，刚围观了水怪，现下又要围观落魄的神仙了。只怕这下，又要成了被围观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