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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话 劝解 ...

  •   第二天一早,就飘起了雪,窸窸窣窣的,好像情人间的呓语。展昭披着狐氅,捧着热茶站在窗边看雪景。昨夜吃了风,他的伤势复发,咳嗽得越发厉害,白玉堂损他,上房揭瓦坏了侠名,是遭了报应呢!只是毒舌的白老鼠也没好哪去,宿醉醒来,头痛欲裂,赖在床上死活不肯起来。展昭内疚,是自己出的主意,害他喝醉,也就由他赖床,自己梳洗干净了,叫了蒋平,一起去找江宁婆婆。

      江宁婆婆与艾虎也已经起身,艾虎年幼,两人的年龄差足以以祖孙相称,因此也不避男女之嫌,江宁婆婆住里间,艾虎住外间,这一晚倒不似展昭他们辛苦,休息得不错。

      展昭与蒋平敲门进去的时候,艾虎正一脸纠结得坐在梳妆台前,散了满头的黑发,江宁婆婆拿着梳子,细细地给他梳头。

      “虎子啊,婆婆最想要个女儿,乖巧伶俐的,不像小崽子他们五个,成天无法无天地气我,婆婆就每天这样给她梳梳头,教她绣花酿酒,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江宁婆婆边给艾虎挽着髫,边碎碎地唠叨着,外头冰天雪地,屋里却暖得让人心安。

      “干娘,您又说我们的不是。”蒋平凑上前,腆着脸拍马屁。

      江宁婆婆嗔他:“怎么不是,你们五个,什么时候做事能像人展昭这么靠谱,为娘也不用整日介儿的操心了。”

      蒋平碰了个软钉子,不敢顶嘴,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好像生了锈,老老实实地给江宁婆婆揉肩膀。

      “婆婆谬赞了,陷空五义侠名广播,义薄云天,展昭自愧不……咳咳……”展昭话没说完,呼吸一滞,又咳了起来。

      江宁婆婆放下手里的活,拉他过来仔细一看,脸色是有些苍白,想必昨晚那番动静,触动了旧伤。江宁婆婆第一眼看到展昭的时候,就喜欢他,这孩子与小崽子一般年纪,却是出奇的隐忍稳重,初次见面,小崽子口口声声说展昭是官府的走狗,阴险狡诈,展昭站在一边,一身的浩然正气,眸正神清,也不辩驳,只是这么寂寂地站着,澄澈的眼眸里,有委屈有落寞,更多的却是包容,那一刻,江宁婆婆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江湖人传,展昭自幼失怙,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是靠自己一颗仁心,一把义剑,一剑一剑,铸就侠名天下,所谓仁者无敌,不过如此吧。

      对展昭而言,他没爹没娘孑然一身,开封府便是家,包大人与公孙先生便是亲人,在他心中,一直是有些羡慕白玉堂的,同为孤儿,白玉堂却有江宁婆婆与四位义兄护佑,即使婆婆经常训斥,语气里也是透着疼惜的。娘啊……多么遥远陌生的称谓……

      “沈老夫人,在下李慕白,特来请夫人前厅用早点。”敲门声适时响起,艾虎开了门,来人正是李慕白那一主二仆。

      “呀,沈朝兄弟也在,这可是巧了。”李慕白留仆人在外,自己进来,正看到江宁婆婆拉了展昭的手说话,展昭裹着白玉堂略嫌宽大的大氅,带着些身不胜衣的清瘦,笑意清浅,恍若不食人间烟火。

      “沈朝见过李兄。”转身一揖。

      只是仔细端详,眼前的青年面色欠佳,不由问道:“沈兄弟病了?”

      展昭掩唇低咳几声,摇头道:“无妨,痼疾而已。”

      李慕白若有所思地点头:“这秦州城虽小,愚兄倒认识几位名医,沈兄弟若有需要,千万别客气。对了,沈郁兄弟呢?”

      “舍弟宿醉未起,让李兄笑话了。”

      “兄弟快别这么说,这可是愚兄的不是了,痴长多岁,也不知拦着他点,任由他醉酒伤身,愚兄理应向沈郁兄弟陪个不是才对。”李慕白打着哈哈,揽过展昭的肩,展昭笑得温润,顺着他的力道,任由他触碰。

      蒋平走在后面,眉头蹙紧:这孩子,这般心软,这般没脾气,也不知是怎么修炼的,难怪老五的百炼钢,总是败给他的绕指柔……

      这顿早饭展昭花了极大的心思,假装无意询问其他住客的情况,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未涉江湖的少年所表现出的好奇心。李慕白似乎也并不打算隐瞒他,有问必答。

      原来,秦州之所以出现了这么多的江湖人,是因为七日后,这里将举行一场群雄会,说白了,其实是江湖人的武学比试,进入前三十名,愿意接受任务者,都可以获得白银万两,美人十名,庄子一处,名兵一件,甚至,官职。这是天大的诱惑,江湖飘摇,刀口舔血,越是吃过江湖饭的,越想早些安分下来,过些稳定的小日子,只是离弦之箭,再难回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展昭不知道,江湖上那些嘴,张口闭口都是对他投身官府的鄙视与嘲讽,其实有多少人,暗地里对他的境遇羡慕不已,只是不是人人都是千里马,也不是人人都能遇上包拯那样的伯乐,因为嫉妒,因为不甘,才想把想象中那个一帆风顺的青年狠狠践踏。如今,终于有这样的机会,香车美人,财富声望,只要自己能进入群雄会的前三十名,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那些曾经可望不可及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其实就在眼前,只要能成功,就再也不用过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再也不用愁吃了上顿没下顿……名宿也好,喽啰也好,但凡是人,都有贪念,都渴望成功,都希望飞黄腾达光耀门楣,都希望扬名立万青史不朽,于是,消息一经放出,大批的江湖人甚至还搞不清个中原委,就纷纷涌入了秦州城,其中,不乏早已成名的一派掌门,前辈高手。

      而这场群雄会的举办者,就是眼前这个人,李慕白。

      展昭告诉自己,绝不能表现出过度的震惊,他此时的身份,只是个布坊少爷,两耳不闻窗外事,绝对不能对江湖事表现出太过明显的热情。而且李慕白对所谓的“任务”显然讳莫如深,囫囵带过,并不想深入谈论。

      “如此说来,倒真是叨扰李兄了,等舍弟醒来,我们收拾收拾就赶路了。”青年的脸上带着些微微的羞赧,眉目如画。

      “沈兄弟这是说的什么话,难得你我合得来,一定要再多住几日,群雄会这热闹可是百年难遇的,沈兄弟不妨看看稀奇,再说你这身子,养几天才好,路上要是犯了病,岂不是平添烦恼么。”李慕白拉了展昭的手:“来来来,跟我下盘棋。”

      白五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睁眼一看,展昭把他的狐皮大氅穿走了,不由好笑,出门那会自个儿大包小包的他还嫌麻烦,这会儿知道五爷的好处了。于是又从行李里翻出件一模一样的,这狐皮是卢方亲自觅回来的,心疼老幺,其他几个弟弟一个都没给,独独让闵秀秀给他做了两件大氅,为此,韩彰蒋平还忿忿了好久。

      懒得再叫人送热水来,喝了杯微凉的茶,随便吃了些桌上的糕点,白五爷就哼着小曲儿出门找妈。

      妈不在房里。

      猫也不在妈房里。

      白五爷微恼,人都跑哪去了?

      于是无奈,只能去李慕白那儿探探。

      还没走近,就看到展昭与李慕白正在院里下棋。风已经停了,瘦雪未融,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的世界,白衣的展昭执白子,皂袍的李慕白拈黑子,两人正聚精会神地鏖战,连白玉堂近身都没发现。

      “不是说难受得紧么,怎么又在这里吹风。”白玉堂看展昭眼里只剩棋盘和李慕白,语气中竟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酸味。

      展昭一愣,抬头看去,白老鼠艳丽的脸庞近在咫尺,桃花眼里带着些莫名的薄嗔。

      “酒醒了?李大哥在这儿,不许无礼。”

      李大哥?白玉堂眉一挑,昨天还是客客气气的“李兄”,疏离得很,怎么这会儿就成亲亲热热的李大哥了?

      李慕白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由失笑,这两个年轻的公子哥儿,一样的装束打扮,一般的出众容貌,只是一个清淡一个张扬,站在这雪地里,相映成趣,仿佛画中之人。

      “头还疼么?”

      白玉堂看着展昭微白唇角泛起的一抹浅笑,心头一颤,那点儿怒气早就无影无踪了,又不甘心就此放过,只能掉转头,生硬地问:“娘呢,你怎么只顾自己玩乐,连娘都顾不上了。”

      展昭有些委屈,这白老鼠,说话夹枪带棒的,又不知发哪门子脾气。

      李慕白看他二人置气,赶紧打圆场:“老夫人在前厅,与在下的家眷说话呢,沈郁兄弟别着急,愚兄这就带两位过去。”语毕就在前面带路,也不敢再去拉展昭了。

      白玉堂看李慕白在前方引路,一直不离身的二仆也不在身边,左右无人,于是使劲瞪展昭,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展昭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恼自己与李慕白太过亲近,却也无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舍身成仁”,套来那么多讯息,也是值当的。于是,只能向炸毛的白老鼠使了个眼色,握了握老鼠爪子,以示安慰。

      白老鼠又努力地瞪了几眼,终于安静下来。

      李慕白走在前面,明明看不到后面的缤纷好戏,面上的笑意却愈显阴鹜。袍袖下的拳缓缓握紧,好像,要捏碎谁的命运……

      是夜,白玉堂被强迫换上他最讨厌的黑色夜行衣,与展昭并肩,站在了杨安平的房门口。

      笃笃笃——

      “谁?”里头响起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戒备。

      “杨兄,展昭求见。”

      “吱呀”,门开了,露出杨安平惊骇的脸:

      “展昭?怎么是你?”

      展昭示意他不要多言,脚下一错,就进了房,杨安平刚想关门,才发现后面还有个人,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正朝他笑,笑得他毛骨悚然,心神大乱。

      “白兄,别闹了,快进来。”展昭无奈,低声喝止。

      白玉堂才收了那副渗人的表情,移了他的贵足。

      “杨兄,别来无恙。”展昭抱剑行礼,他与杨安平是故交,早年闯荡江湖的时候,他还救过杨安平的命。

      “哼,自然不比展大人荣华富贵,圣眷加身。”杨安平一声冷哼,自从展昭做了官府的鹰犬,连带他这个故人,也被人耻笑。

      展昭面色煞白,今时今日,虽是意料之中,但是从故友至交口中说出的话,还是犹如一把利刃,将他剜得鲜血淋漓。

      “姓杨的,你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黑白不分,就是你的处世之道吗?”冰冷的声音响起,杨安平一惊,只觉周身刚刚淡下的寒意更盛。

      “阁下是谁,报上名来!”

      “你也配。”

      “你!”

      眼看纠纷要起,展昭赶紧拉住剑拔弩张的两人,情绪已平复,嗓音是惯常的淡定清冽:“杨兄,这是陷空岛的五当家,白玉堂。”

      “白玉堂?你们……”杨安平这一惊吃得不小,江湖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白玉堂与展昭势不两立,两人年岁相当,手上功夫也不分伯仲,只因名号相冲,鼠猫之争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这两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情况,远不是外界传言的那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哼!”白玉堂一声冷笑,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展昭:“猫儿,喝茶。”

      杨安平恨不得撞柱死了算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人成虎,江湖传言也太没边儿了。

      “杨兄”,展昭恭恭敬敬地拱手,“此中曲折说来话长,展昭只求杨兄,看在过去……过去的情分上,不要参加这个群雄会,赶紧回中原。”

      杨安平倒没料到他说出这番话来,展昭既然已是官府中人,怎么还管江湖闲事?只是白玉堂在边上,浑身上下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杨安平掂量,凭自己的实力,在这两人任何一个的手上都讨不了好,何况目前看来,他俩根本就是一伙儿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杨安平只能咽下满嘴的刻薄话,冷道:“怎么?难道展大人也要来分一杯羹?”

      展昭被这一声声的“展大人”刺得满心疮痍,气息紊乱,忍不住又咳嗽起来,白玉堂赶紧扶住他,恍然看到展昭嘴角泛出的血色,怒气已经喷薄而出,画影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向杨安平。

      欺人太甚!

      “叮——”金属相交的声音,一股柔和的力道将白玉堂荡开。

      “白兄……”握住巨阙的手指平稳,剑身的光华印出主人格外苍白的脸,面上已有了哀求的神色。

      白玉堂心一紧,收了画影,沉默地站在了一边。

      “你,你受伤了?”无暇惊讶于刚才两人磅礴的剑势,杨安平迟疑地伸出手,展昭坦坦荡荡,任由他摸向自己的脉门。

      “怎么伤得这么重?”杨安平一震,肺脉重创,不得静养,眼前这人,几乎就是强弩之末了。

      “不碍的。”展昭心头却是一暖,杨安平字字刀剑,可是往昔的情谊,却还是在的。

      放下瘦削的手腕,杨安平重新坐下,深吸口气,再开口,已是心平气和:“展昭,你予我有救命之恩,我杨某人绝不是知恩不报的无耻之徒,我答应你,我今晚就离开秦州,只是,你须将其中缘由告知,否则,否则……”说到后来,神情已有痛色。

      展昭咬了咬嘴唇,他不是不愿告知实情,只是此事太过复杂,他实在不想再将杨安平牵扯进来,可是看杨安平目光坚定,誓要知晓真相,他亦不愿加深误会,失去这个朋友,于是只能将事态经过简而告之,其中凶险均被他一语带过,好像生死关前打个转的,是别人,不是他展昭。

      杨安平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打断,他只是听展昭说,越说,心情越沉重,官场诡谲,仕途风云,没想到,展昭竟被卷入如此可怖的阴谋中去,他一直以为,锦衣玉食,前呼后拥,才是展昭现在的生活。

      “展昭……”见展昭一口气说完,已经只剩喘息的力气,杨安平终究还是提起手掌,按上展昭胸口膻中,温热的力量传来,缓解了呼吸间的燎痛。

      过了半晌,展昭终于恢复些人色,轻轻挣开杨安平,眼中的残冰融化,一派安然和煦:“多谢杨兄。展昭得友如杨兄,三生有幸。”

      杨安平避开他真挚的眼神,涩声道:“自古庙堂江湖不两立,展昭,你既入了这宦海,就该知道,你我的情谊,已不复从前了。杨某答应脱身,一是敬你忠肝义胆,不曾丢了江湖人的脸面,二是……二是报你当年救命之恩。从今往后,康庄大道,你我各走一边,情谊两清。”

      说完,也不看展昭,提了他的“穿云枪”,就出门了,走到门口,顿住脚步,未回头,沉声道:“奉劝你一句,这府里还有几位前辈高手,跟你不沾亲不带故,绝不会如杨某这般好相与,你,好自为之。”

      展昭右手撑在桌上,目送杨安平的背影远去,极力忍耐着情绪。白玉堂看他身子都有些战栗,担心地扶上他肩膀:“猫儿,杨安平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只是,还不了解你。”

      展昭推开他手,挤出个笑脸:“白兄放心,展某无事。”提了巨阙,就离开了。

      白玉堂刚想跟着他走,“咣”的一声,刚刚展昭撑着的那张坚硬的紫檀木桌子,竟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白玉堂目瞪口呆,敢情猫儿是把所有的气都出在了这桌子身上,这掌力......猫儿啊猫儿,你好大的火气……

      昏暗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桐油灯,光影晃动下,有两个身影,一个端坐在书桌前,岿然不动,一个跪在座下,也犹如静止的石像。

      “飞鱼回信了?”坐着的那人发问。

      “是。”跪着的那个头也不敢抬地回答。

      “可是那二人?”

      “陛下,正是那二人,飞鱼说,化成灰,他也认得。”

      “哼,技不如人,还敢嘴硬。传朕的旨意,让飞鱼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出现,朕再见他之日,就是取他性命之时。”

      “是。”

      展昭,白玉堂,果然好手段,若不是开封一战幸存的飞鱼,连朕,也要被你们骗过去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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