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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话 追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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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展昭入开封府,已逾三年。以他堂堂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的身份,虽不致每例案件亲力亲为,奈何包拯身边可用之人甚少,然开封乃天子脚下,许多说不得的要案秘案仍少不了他跑腿调查,所经历之风险自无法细数,只是这一次,却是真正凶险,九死一生。
二十多天前的某夜子时,仁宗皇帝急招了包拯与展昭入宫,在御书房的密室中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玉玺被盗!
此事自是张扬不得,明面上,仁宗装病,闭门一月不上朝;暗地里,着开封府尹包拯全权调查此事,限期寻回玉玺。
兹事体大,包拯可信之人实在寥寥:公孙策一介书生,再足智多谋,也不可能让他只身去查这么个来者不善的盗贼;四大校尉忠肝义胆,但是智谋武功都担不得此重任;此时皇上借病不朝,若肱骨大臣包拯再离开封,更会让有心之人起疑。无奈,包拯只能派出刚刚公干回府还来不及摸到自己枕头的展护卫抓紧调查了。
事关机密,迫在眉睫,包拯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他本人与公孙策坐镇开封府,连夜突审有资格进入御书房的太监、宫女、侍卫众人,展昭则亲自快马加鞭赶赴陷空岛——这件事的背后必定酝酿着一个大阴谋,赵祯身在宫闱,安全问题不需担心,反而是包大人,开封府若没有御猫镇守,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可是大大的不妙了!于是展昭向八贤王借了宝马“啸月”,甚至来不及再回府收拾,调转马头就直赴陷空岛,请五鼠出山,以护开封府周全。
陷空岛五鼠义薄云天,对包拯为人又十分敬重,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断了后顾之忧,展昭勉强歇了歇马,就正式上了追缉盗玺之贼之路。谁知人还未离岛,包拯那里已飞鸽传书而来,想是也花了一番大力,不足一天的功夫就揪出了接应之人,套出幕后黑手本尊,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展昭还是忧虑重重,狠狠握了握拳,再打开手掌的时候,只剩一蓬齑粉漫天飞舞,纸上原先的三个字显然是公孙策亲手写的,笔迹清隽端重却不失风骨——一品堂。没想到,竟是西夏,一品堂!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无论是宫中的赵祯,还是宫外的包拯,都焦虑不堪,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再也没与展昭联系过,可是,眼看纸就要包不住火,眼看每日跪在殿前请求面圣的大臣越来越多……
开封府的气氛从未如此压抑,众人虽不知详情,但看包大人与公孙先生处变不惊的脸上终日眉头紧锁,也知道展护卫此行相当不简单,说不定,已经凶多吉少。
比起那一窝子的死气沉沉,陷空岛的五位当家的倒是没事能往心里搁,一来,他们并不知事态严重,展昭只道宫中失物,想来也就是什么奇珍异宝被江洋大盗牵了去;二来,“南侠”之名岂是叫着玩的,只要是在中原,哪个小贼不得卖展南侠几分面子?其中尤以锦毛鼠白玉堂为最,包拯素来廉洁自律,身居高位仍过着布衣生活,开封府的伙食虽不至于清汤寡水,他白五爷也早就淡出鸟来了,再说,五人轮流值班,今日他正空闲,呆在府中看着那帮子大老爷们愁云惨淡的脸也忒晦气,明日,一月之期将满,履行完约定的五鼠就要回陷空岛了,这七星楼二十年陈的女儿红可就不那么容易喝到了,今晚说什么也得去灌个饱。
就在白五爷酒足饭饱打着嗝走近开封府后门的时候,却天降横财“捡”到了一匹四仰八叉趴在地上翻白眼吐白沫的黑马,而丈许远处,伏着的正是府中众人天天念叨的那只猫儿——展昭。只是此时的猫儿浑身浴血,昏迷不醒,哪里还有平日半分绝世风华,不,是嚣张气焰!
“这笨猫,定是故意的,明知只有五爷爱走这后门……该死!今天才换的新衣裳!喂!臭猫!你撑着!”白玉堂一边龇牙咧嘴地骂骂咧咧,一边轻车熟路地架起委顿在地的人,连门都来不及踹开,一提气,几个起落,就入了府,一路高喊“公孙先生”。
听说展护卫回来了,已经就寝的众人火速围到展昭房间,个个轻功过人。直到公孙策宣布,展昭只是疲累交加,并无大碍,才纷纷散去补觉。
几支金针下去,展昭悠悠醒转,包大人站在床柱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公孙先生坐在床沿,执了他的手,正在细细诊脉。
“大人……”这一开口,嘶哑的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展护卫!”包拯一手虚按,示意他不必起身,另一手递过早已凉好的茶水,亲手喂他喝了半杯。
温水流过喉咙,胸腹间火烧火燎的干痛舒缓了不少,展昭急急咽下,尽管依然渴得难受,手还是推开了杯子,心头一直萦绕着的问题脱口而出:“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否?”
包拯微微一怔,继而神色一痛,眼看他疲惫至此仍挂念着公事,当下不动声色,坚持着将剩下地半杯水喂了下去:“赶上了,今天是第二十九日,你一直护得妥帖,那东西,白大侠已经交给本府了,等你恢复些精神,本府就进宫复命。”
白大侠?看样子,又被那白老鼠救了……这辈子的落拓模样,全被他一人看了去……展昭自嘲地笑笑,然后暗暗运气,发现自己并未受什么内伤,心中松了大半,趁着公孙策给他处理外伤的当口,向包拯汇报了这一月来的经历。
原来,他在出行第三日,就找到了盗玉玺的一品堂诸人的行迹,因此悄悄跟踪,彼时离京城并不甚远,西夏人自是打着十二分的小心,明卫暗卫,竟有三十余人,皆为一品堂好手,展昭自知以一人之力难以与之抗衡,当下沉住气,以冠绝江湖的轻功尾随,静待良机。
好个御猫!此时若换成了那心高气傲的白五爷,少不得要按捺不住画影出鞘,拼个你死我活。同是血气方刚的江湖男儿,展昭却一刻也不曾忘记肩上所担之责,尤其此次事关重大,若是玉玺落入西夏人手中,赵氏江山必将贻笑大方,说不准,仁宗的这张龙椅,就坐不住了。展昭半点不敢掉以轻心,按兵不动,只是在暗地里跟踪和观察,那一品堂众人到死也想不到自己原来早就被展南侠盯上了,时日一长,警惕渐松。
只是对方人多势众,高手如云,若他们一直如此联手行事,展昭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护不了国宝周全,正自焦虑,偏偏这一品堂多此一举使了出障眼法,三十多人兵分三路,每组都带一“玉玺”,各自回国,期望以此能混淆视听,避人耳目。只是他们不知展昭几乎全程跟踪,真玉玺在谁手中自然一清二楚,又见他们主动分散实力,那真好比走了狗屎运,当下不敢耽搁,窥得一线良机,便向正主出了手。这十一、二个一品堂成员虽皆是好手,但在人才济济的中原,未必都能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何况对手是仅凭弱冠之龄一年就闯出“南侠”名声的展昭,又握有神兵“巨阙”,岂是等闲之辈可掠其锋芒的?恼恨这干贼子无端挑起战争,无视大宋百姓性命,妄想凭玉玺挟仁宗,实在罪无可恕,一向心慈手软的四品护卫一改常态,全力出手毫不留情,巨阙之下,人命不如草芥。展昭连诛了几个硬茬,怕另外两组人马并未走远,不敢恋战,顾不上自身安危,巨阙大开大合,使的尽是正面攻击的招数,终于拼着受了几处外伤,从那领头之人手中夺下玉玺,飞身跨上啸月就往回赶。
眼看限期将至,展昭更是食不知味衣不解带,凭着心中一口意气,堪堪赶回了开封,未免声张特意走了后门,却没想到,千里跋涉,人困马乏,眼看着开封府就在眼前了,神骏如啸月,却再也熬受不住,猝然倒地,展昭未做防备,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更是把那口意气震得四分五裂,两眼一黑,就人事不知了。谁知好巧不巧,又偏偏被那白老鼠遇上,白捡个人情大便宜。
包拯听了展昭所述,决定马上连夜向仁宗复命,以免夜长梦多,四鼠与四大门柱担任护送任务,公孙策与白玉堂却被留在府中,照顾展昭。
天蒙蒙亮的时候,四大门柱护着辆马车回了府,包拯与四鼠却不见踪影。原来,玉玺回归,龙颜大悦,只是此事机密,仁宗自不好大张旗鼓地赏赐,包拯与护卫有功的四鼠被留了下来,设宴款待,而对未能赴宴的白玉堂和当居首功的展昭,则赏了整整一车的宫廷佳酿,无一不是珍品中的珍品,放了展昭一月长假,由他调养,张龙更是带回了皇上一句话:“卿今日之功,朕铭感五内,贤臣如卿,大宋之幸。”堂堂一国之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说出分量这么重的一句话,足可见赵祯的确对展昭舍命护江山的忠勇心怀感激,也可见,仁宗这个“仁”字,名副其实。
然而最快乐的当属某只白老鼠了,他本来还愁回了陷空岛,喝不到七星楼的陈年女儿红,如今这一车宝贝,随便哪一坛都是名冠天下的珍酿,价值何止千金,岂是区区七星楼可比。他数次偷入宫廷,打的就是这些好酒的主意,可是赵祯藏得巧妙,竟一次也没能得手,这次出手这般大方,倒真是少见。当下,白玉堂就邀了展昭共饮,未想被公孙策逮了个正着,冷言一句:“展护卫伤势未愈,禁酒禁足。”展昭本不是贪杯之人,倒也不放在心上,可怜那白玉堂,明知这一车宝贝是展昭舍命换来,自不能拉下脸皮独饮,无奈肚中酒虫勾得他坐立难安,只能死磨公孙策,世人都赞锦毛鼠貌美如处子,却不知他一张脸皮倒也厚得天下少有,整整一天,都敛了那凤目中惯带的煞气,恨不得把自己挂在公孙策的脖子上,一口一句“好好先生”,愣是把以淡定出名的公孙策恶心得满头黑线,清俊白面更是五颜六色,看得围观群众咋舌不已。
展昭实在看不下去了,白玉堂啊,那是江湖人士评作与他齐名的青年才俊啊,怎的如此模样,此刻若是先生会武,白玉堂估计连灰都不剩了,反正也只是些小小外伤,调息半日,已无大碍,虽然身体还在叫嚣着疲惫,他还是不忍拂了白玉堂之意,就当,还了他相救之情。
“先生,展昭无碍了。”换药的时候,展昭看了看仍腻在公孙策身边的白玉堂,又看了看白面含霜的公孙策,支吾开口。
公孙策瞟了他一眼,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晃着刺愣愣的冰碴子,只这一眼,就激地展昭一激灵:当初人在江湖,伤痛难免,仗着年轻,从不讲究,带伤饮酒、执剑都是常事,可自从入了这开封府,在包拯与公孙策眼底,早就收了性子,不敢造次,只是,只是,白玉堂这可怜样……
眼见着眼前两个青年,那素以心狠手辣出名的锦毛鼠白玉堂,此刻简直就是只温良无害的小哈巴狗儿,而那果敢无畏的四品护卫,摇身一变,竟成了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紧抿的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公孙策冷哼一声,执起展昭手腕,两指轻搭他脉搏,片刻就放了手,淡淡道:“再歇两个时辰,一坛。”语毕就收拾药箱,转身走了。
展昭一愣,那厚皮鼠却凑了上来,两只眼睛眯得好像掉进了油缸:“猫儿,先生解禁了呢!”
“唔。”展昭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些,抬头,春风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