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淳于琳琅

3、第三章

　　阳光明媚。
　　刮了几天的风，老天爷终于开心了，露出了笑脸。
　　一双纤细的手推开了窗，然后一个小巧的脑袋探了出来，双手托腮，小优就这么望着天痴痴地发起呆来。

　　“暮云哥哥……”
　　小优一边追一边喊，可是表哥走得这么快，无论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终于她忍不住，噙在眼眶里的泪放肆地流了下来。
　　那是她七年的痴恋啊！
　　那是她希望能一生长伴的夫婿啊！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沈郎啊！
　　但是，他就这么走了，没有一点留恋，没有一丝犹豫——只为了一个独眼的男人——离开了她！
　　她何尝不知暮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根本就没有把她看成一个可以喜欢的对象。可是，可是她是如此如此地喜欢他啊！为了他，她拼命地学习琴棋书画，拼命地学习女红，拼命地学习武功，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啊！
　　他是个才子，所以她逼着自己去背那些长长的晦涩的古诗；他是个君子，所以她逼着自己学习礼仪，一颦一笑，一步一坐，都是严格按照请来的嬷嬷所说的做；他是个公子，所以她逼着自己学习武功，立马坐桩，拳来腿往，多少次她躲在被窝里嘤嘤地哭泣却在众人面前笑颜如花，只为了能够保护想要游遍天下却身体单薄的他……
　　只为了他轻轻一笑呵，她咬牙顶住了一切，而这一切原本不该是她这样幼小的孩子应该承担的。可是只要他远远地对她一笑，便足以让她一天的辛苦都化成了甜蜜。
　　她每天不顾旁人的异样眼神和窃窃私语，喘着大气地跑到他房前，一遍又一遍地说：“暮云哥哥，请你等我长大，我很快就能长大了，请你等我……”
　　那样虔诚的神情，那样晶亮的眸子，那样真切的心意，感动了所有人却动不了他的心。七年的努力敌不过他与他简单的一面。
　　他走了，没有一点留恋，没有一丝犹豫——只为了一个独眼的男人——离开了她！
　　就在她和他成亲的那一天！
　　一身大红嫁衣的她跪在雪地里放声痛哭，大声呼唤心爱的人的名字。风雪停了又来，来了又停，直到她哭到声嘶力竭，直到她的心分崩离析。
　　然而悲剧并未结束。当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时，才知道人间已过三年。爹爹在她奔出门去追暮云时旧疾复发，不过几日就含恨离去，临终前还不断唤着女儿的名字。云家庄很快就散了，只留下几个忠心的老仆人还在守着爹爹的墓。面对面容身形还是三年前的云家小姐，老仆人们惊惶失措，惨白着脸大喊：“鬼啊！！”紧接着村民们就来了，拿着棍棒追赶她。她不敢回手，只能含着泪逃了出去。只有将她带大的乳娘发现她是真的小姐。那天晚上，乳娘在荒芜的老爷墓地找到了长跪不起的小姐。俩人抱头痛哭，良久，乳娘拿出她过去喜欢的衣裳和几件首饰，递过一些银两，让她快些离开这里。
　　她留不住了。
　　连生她养她的家乡都容不得她了。
　　她也曾想过自刎追随爹爹而去，可是乳娘哭着抱住她，央求她念着老爷亡妻后一直不肯续娶的疼惜之情，为云家保存一点血脉。
　　只有走了。
　　从此从一个大家捧着呵护着长大的千金小姐沦落为到处漂泊被人欺负的流□□。
　　她如此不经世事，让一个骗子骗走了所有银两和首饰，甚至还被带到青楼。所幸她机敏，功夫虽然不高但是自保有余，终于伤痕累累得逃了出来。可是从此她什么都没有了，家里带来的东西除了身上的一点物事什么都没了。
　　她欲哭无泪。
　　为了暮云，她失去了一切。
　　每当夜深人静，她就想疼她入骨的爹爹，想宠她上天的乳娘，想那些曾经把她当成自己孩子的仆人们……还想那个总是一脸忧郁的暮云哥哥。他站在偏僻的角落，静静地把自己隔离在众人之外，将自己与热闹隔绝。可是那一身出尘的气质，让她嫣红了一张小脸，怯怯地走过去，羞羞地对他笑。
　　然后她哭，泣声像一只小猫的呜咽。
　　那夜，月好明，灯好亮，衣好红，人好美，笑也好甜。
　　可便是那夜，她失去了一切一切。
　　十四岁的她，为了爱情赔上了一生，永远将自己定格在痛苦的十四岁。

　　不知觉中，泪水又模糊了她的视线，从这里往上看，那纯净美丽的天空竟然那么遥远——可她曾经以为只要她一伸手便能触碰到它了。
　　她摇摇头，默默地拭去泪水。
　　“小心！”
　　一声惊呼，一个小球就这么突然地打中她的额头，将娇小的她打到在地。小球犹不知情地在楼板上滚动了几下才停住了。
　　她揉着发疼的额，微微呻吟着，泪珠忍不住又滚了下来。
　　真的好疼！
　　“小姑娘，你没有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原来的那个声音稚气地喊，顿了一下，又连忙撇清，“我不是故意的，那个球是……是自己飞进去的……”
　　然后那个声音“哎哟”了一声，便不敢再说了。
　　——是被身边的大人打了吧。
　　小优笑起来，落寞的神情又笼罩在她白皙的精致小脸上：她也曾经这样顽皮淘气过啊。她站了起来，拣起球，扶好椅子，爬了上去，伏在窗台上，甜甜地笑：“不打紧，球你接着啊。”说罢就把球扔了过去。
　　接球的是一个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接到球后，少女对着她身后的人娇嗔道：“看吧，人家小姑娘都不怪我，你打我作甚么？”
　　她的身后是一个面容俊秀身材颀长的男子。听到少女这时还在推脱，他一拢俊眉，提起手又要往她头上拍去。
　　“嗳，这位公子，不要打小姐啦，她也不是故意的。”小优的眼眶有些热——当年，她也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但暮云哥哥从来没有注意到她。
　　莫子扬停了手，抬头看见了那个声音清脆的小姑娘。她一定被球打得很重吧？额头上的红痕明明白白地在那里。可是她笑得那么可人。
　　在几净的蓝天下，那无暇纯洁的笑容就像天上的一朵小白云。
　　可是当小优看见这男子的面容时，她那笑意可掬的面容立即沉了下来。

　　——为什么她的神色冷漠了下来？
　　莫子扬很意外。他不是一个自恋的人，但他明白自己的这张俊颜是很讨女子喜欢的——即使不喜欢，也不会用这种冰冷的眼神来看他吧？
　　少女——莫铃铃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大哥的手掌和她再一次“亲密接触”，抱着脑袋闭着眼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抬头见到大哥只是一直看着楼上。
　　楼上的小姑娘好漂亮！可是那眼神抬冷了，冷得让人害怕。是她惹她不高兴了吗？可是刚才她还为她求情呢。
　　“大哥，你不要一直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啦！你会吓坏人家的。”莫铃铃拉着大哥的袖子，吧莫子扬的魂也拉了回来。
　　小优也猛地一回神：哎呀，老毛病又犯了。怎么一看到有些像暮云哥哥的男子就失态了呢？连忙换上甜美的笑容，缩了回去，却不料一脚踏空摔到地上。
　　莫子扬一听到人体摔到地上的声音，什么都来不及想，立即飞身而上，穿进窗户。
　　“大哥！”莫铃铃阻止都来不及，一跺脚，冲进客栈去追她那个有些失常的大哥。
　　莫子扬进了窗后，却一直没有动手将摔倒在地的小优扶起来——与其说冷眼旁观，倒不如说是不知所措——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小的人儿慢慢地爬起来，扯着衣角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知道她很小，可是不知道她这么小。看着个体还不到他胸膛的小女孩，他想她大概比铃儿还小几岁吧。
　　小优感到莫名其妙，尴尬地和他对视着：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为什么他一直盯着我啊？
　　正处在这么困窘的时候，只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莫铃铃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喊：“大哥！”
　　莫子扬这才回过神来：我在干吗？
　　小优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大哥你在做什么！怎么可以对一个小姑娘这么无礼呢！擅自闯进人家的房间，还这么死死盯着人家看！你平时还说我怎么怎么冒失，你看你现在！……”难得抓住大哥小辫子的莫铃铃借机报复，一顿指责劈头盖脸地扔过去，骂完后感觉身心舒畅：好爽！
　　然后又一副关怀备至的笑脸递过来：“小姑娘，你没事吧？”
　　“扑哧”，小优不由笑起来：多么可爱的姑娘啊，就像当年的自己，单纯而率直。
　　自己曾经，也是这么可爱的姑娘啊。
　　晶亮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却不知，不知不觉中已经显露了二十岁的神态——慵懒而疲惫。
　　莫子扬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里激烈地跳动，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她十四岁的身体，看到了她二十岁的灵魂。
　　那个女子，晶莹剔透得就像心尖上颤抖的一滴泪珠。

　　“小姑娘？你怎么了？”莫铃铃好奇地看着一脸忧伤的小优。
　　小优猛然惊醒。
　　“对不住，一时失神了。”小优恢复了十四岁的天真笑容。
　　莫铃铃看着这张笑颜，突然拉住她的手道：“小姑娘，你真漂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优愣了一下，苦笑道：“姑娘这是什么话。”要是真的那么漂亮，为什么暮云哥哥一直都不爱她，为什么他愿意为了一个男人抛下她？“我叫小优。”
　　不要告诉别人她的名字，游荡这么多年，难保有人会注意到她长不大的秘密。
　　莫铃铃心思单纯，哪里想得到什么，依旧开心地拉着她的手，笑道：“我叫莫铃铃，那边那个是我大哥，莫子扬。”歪着头想了会儿，又问道：“小优打算去哪里？看看我们能不能顺路。”
　　小优摇头道：“本来要在这里投亲的，可惜家人已经搬走了，盘缠已尽，现下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莫铃铃笑了起来：“那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到我家去。”
　　小优踟蹰着，道：“这怎么好打搅你们……”
　　莫铃铃晃着她的手道：“没有打搅没有打搅！”瞥了眼身后的大哥，咽下“你来了我才不会无聊也不会被大哥欺负”之类的话。
　　小优考虑了一会儿，道：“那小优给小姐做丫鬟吧，路上行走让我来照顾你。”
　　莫铃铃死命摇头：“不要做丫鬟！你是我的朋友！”
　　小优却坚持着。她从来不想欠人情，现在她的确行走困难，需要别人的帮助，但是她也要尽所能报答。
　　僵持许久，莫铃铃终于让步了，扭头求助似的看着大哥。
　　莫子扬适才一直没有说话，看到妹妹的求助的眼神，只好道：“好吧。”便闭了口不再多说。
　　莫铃铃立刻扬起笑脸，拉起小优的手就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