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终南摩诘

26、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慢慢的天冷

　　慢慢的天冷下来，孕妇尤其的怕冷，晚照便总是窝在屋子里，做着小孩子的衣裳。慕学却是听了大夫的话，知道孕妇得多走动到时候才能有力气生孩子，因此每日中午若是得了空，他便总要回家来一趟，扶着晚照晒晒太阳再在院子里走两圈。

　　这一日中午不知为何慕学没有回来，晚照等着等着，见他总不回来心里便有些低落。到了晚间慕学回来了，两人吃了饭又洗过了，慕学便抱着晚照在床上兴致勃勃地说起话来：“晚儿，你看看这些样式你喜欢哪样？你挑几样，等明天我就去铺子中定下让人家开始做，等明年孩子出生了正好就能戴了。”晚照就着慕学的手看了看那几张项圈镯子的样式图，选了几样便不再说话了。

　　慕学此时还没有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只专注地看着那几张图，又仔细地看了看晚照选的那几样，觉得越看越好看，便在晚照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说：“那就要娘子选的这几样，明天我就去那家铺子里定下，等快过年取了，明年我们的孩儿就能戴上了。”晚照又只嗯了一声。慕学这时才发觉晚照今晚有些恹恹的，便把纸放到一边，小心地问她：“晚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冷？”

　　晚照摇摇头，靠在慕学身上轻轻地说：“大学，我不冷，你这样抱着我，我就不冷了。”慕学听她这样说心里有些担心，便将晚照抱着和自己面对面地坐了，问她：“晚儿，是不是因为我中午没有回来，你不高兴？”晚照摇了摇头，就又靠在了慕学怀中。慕学看她这样心里更加担心，便紧紧地搂了她说：“晚儿，我中午因为想起要给我们的孩子打这些项圈镯子，就走了几家银器铺子，这才没回来，你别多心，以后我每天中午都回来陪你。”

　　晚照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过了一阵才开口说：“大学，我肚子这样大，孩子又这么爱动，我猜他一定是个大胖小子。”慕学赶紧接道：“你说是，那一定是。”晚照笑笑，又慢慢地说：“以前我娘和我讲过，我有个姨母，怀孩子的时候和我一样，肚子也很大，又是大冷天，等到生的时候她没扛住便去了，孩子也没有保住。我只怕我也…”慕学这次却没有听她说完便吼了一声：“你胡说什么？！”晚照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今天下午画了一张自己的像，万一我有什么，孩子以后也能知道他娘的样子。”顿了顿又说：“我打算明天便开始抄大学，这样到明年一月也该抄完了，以后也好让他完成他祖父的心愿。”

　　慕学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便开口阻止她说：“晚儿，你别说了。等你明年生孩子时就快二月了，天气已经暖了。我前两天又已经找人问到了城里最妥当的稳婆，那稳婆已经答应了，明年你生孩子时有她在旁边一定会万无一失的，你不要乱想。”晚照听了慕学的劝慰心里却更是难过，想着他对自己的好，又怕自己到时候真得扛不过去，便一头哭倒在了慕学怀里。慕学看她这样，愈加手足无措，只得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哄着她。晚照这样哭了一阵，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又细又小，似是刚出生的小猫在呜咽般：“大学，我想我爹娘了。”慕学一听心中一急也就顾不得之前王老爷的嘱咐，急急地和晚照说：“晚儿，他们还在，真的，明年等你生了孩子他们就该来看你了。你好好地，到时候就能和你爹娘见面了。”

　　晚照抽噎了一会儿，又听慕学不断地哄她，心里虽不当真，只是胸中那股闷气终是散去了，拿帕子擦擦眼泪便抬起头来对慕学说：“大学，我没事了，我们再一起给孩子挑挑样式吧。”慕学被她今晚的反复整得有些糊涂，这时又听她这样说就仔细看看她的脸色，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她确实比刚才好了很多，也就和她一起开始在纸上指指点点地挑着花色样式。到了第二日早上，慕学临走之前又和晚照聊了几句，看她确实不像昨晚那样了，方才放心出了门。

　　一日三，三日九，挨到过了新年快出元月时，晚照便要生了，慕学说好的稳婆也早早地来了。那稳婆看晚照是头一回生孩子，就一边教她要领，一边安慰着她。晚照听着稳婆的话，却仍是痛得忍不住，便开始哭叫。慕学在外间心急如焚，却也帮不上忙，便心情烦乱地走来走去。赵婶子知道晚照这两日便要生了，因而白天也就一直在这里守着，此时看慕学这样，也知是劝不了的，因而也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等，心里却也不免有些着急。

　　屋里的稳婆是见惯了这些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仍旧和晚照说着话，让她用力，看她出的汗多了，便用一旁的软布替她擦擦汗。晚照哭叫了一阵，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也快用光了，声音便渐渐小了下来。慕学原本听着她叫喊已经急得不行，哪想等晚照不叫了，心里更是一阵一阵地揪紧了，正煎熬着，却突然听得晚照一声凄惨地尖叫，便再也忍不住，走上前隔了帘子便朝屋里大声道：“李婆，若是有一个保不住，千万把夫人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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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三个时辰，慕学听得屋里晚照叫了一声后再无反应，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哪想到此时李婆在屋中喊了起来：“生了，生了，是个女儿，母女平安。”慕学一听，心终于放了下来，随后便顺着墙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双腿直抽筋。

　　因晚照生孩子时出血比别人多，稳婆当时候就说坐月子时得小心些，也不用着急出来，多养一养才好，因此晚照坐月子便比寻常人多了半月。这一个半月间，慕学索性就关了铺子在家里小心侍候着晚照，生怕她因为这次生产犯了什么病症。赵婶子那天也听见了稳婆的话因而每日把家中安顿好了便过来照顾着晚照。慕学得了孩子的事自然也传到了他舅舅和伯父家，两家也按时下风俗送来了细米炭醋，只是晚照因为身体的原因没能借此机会出来拜见长辈。

　　将养了一个多月到二月下旬时，晚照终于能从屋里出来了。这天慕学看外面天气晴好，便依着晚照的意思给她烧了热水，晚照仔仔细细地梳洗过了，又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便抱了孩子和慕学一起在院中站着。慕学看晚照经过一月的将养不止精神恢复了，且此时经过一番梳洗，更显得发同漆黑，眼若波明，纤纤十指似栽葱，曲曲双眉如抹黛，再往下看，又看见女儿白嫩嫩的脸颊和轻轻挥动的小拳头，心里愈发高兴，便轻轻地搂住晚照叫了一声：“晚儿。”

　　晚照这时正逗弄着怀中的婴儿，听了慕学叫她便只嗯了一声，只这一声听在慕学耳中却是如脉脉含情一般，心里软成一片，便从晚照手中接了女儿抱在怀中，一边轻轻地晃着，一边和晚照说着：“晚儿，你说以后我们怎么叫女儿好呢，总不能一直囡囡宝宝地叫着。”

　　晚照这时正看着院中月桂树下盛开的野花，见几只蝴蝶正在上面翩翩起舞，许久不曾记起诗词的她突然想起了文忠公《阮郎归》中的一句：“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便和慕学说：“大学，我们以后叫她眉豆吧，好不好？”慕学听了就在口中轻轻地喊着“眉豆，眉豆”，恰好这时怀中的女儿咧开小嘴笑了笑，便和晚照说：“晚儿你看，我叫她眉豆她笑了，就叫眉豆吧。”

　　晚照看慕学看着女儿傻笑的样子，心中也是温柔无限，又想起一事，就问慕学说：“大学，那女儿的名字呢？”慕学一边伸出手指点着女儿的脸颊，一边回晚照说：“我那天问过大伯了，因为到我这代就只用了单字，所以大伯说让我们随心意取就是了。”晚照听了又接着问：“大学，那你说我们女儿唤什么名好啊？”慕学这时抬起头来，笑着对晚照说：“娘子，你是我的女夫子，女儿的名字自然是你想了。说起来你好久都没有给我授课了。”

　　晚照闻言脸上顿时有些发红，看在慕学眼里自然更觉得她含娇带俏，便又抬手搂了晚照在怀中，压低了声音说：“娘子，你快给眉豆取个名字吧，兴许取了名字晚上她就不哭了，我们也能好好睡上一觉。”晚照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更是羞红了脸，又不想在女儿面前与他说这些，便转了话题说：“我记得以前看佛家经文，经中总说若是生了女儿，便希望女儿是端正有相之女，宿植德本，众人爱敬，不如女儿就唤作慕相吧。”慕学听了她一番解释自然点头应了，又站了一阵一家三口便回了屋中。

作者有话说

　　*文忠公：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