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山 ...
-
乌云蔽月,夜色浓重,山林掩盖的乱葬岗上绿光隐隐。时有阴风穿林而过,霎时树叶婆娑之声,鸦鸟嘶鸣之声,此起彼伏,听来则如泣如诉,似有无尽冤屈怨恨,令人毛骨悚然。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按常理来说是不会有人造访的。
至少,天相是这么想的,所以她选择了在这里过夜。
“杜姑娘,打扰了。”天相从墓碑上已然模糊的字迹中辨认出一个杜字,打了个招呼后,便从包袱中找出一件袍子,开始在墓前铺床。
“师父的袍子果然大,又暖,质料也比我的好多了。”
天相爱不释手地摸着师父的袍子,又把脸贴到上面,舒服地喃喃:“幸好我聪明,临走前抱着师父流了一缸口水眼泪鼻涕,师父嫌恶心,就把我和他身上的袍子一起扒下来扔下山了。虽然断了一条腿,还是值得的……嘻嘻。”
咕噜,咕噜。
天相摸着肚子,想起师父给的两个馒头昨天就吃光了,“其实师父如果把他准备吃的那只鸡给我吃的话,我就能饱到今天了。院子里明明还有我养的一笼鸡,师父为什么说那是家里最后一只鸡,他不吃的话就会死掉?唉,一定是我对他太好了,慈徒多败师。”
天相翻了个身,面对着墓碑,伸出一只小手……
咔嗤,咔嗤。
这苹果不知摆了多久了,有点干,不过还可以入口啦,天相自认是个不挑嘴的人,很随和的。三下两下啃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冲着墓碑一笑,“谢谢杜姑娘的招待。我俩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真是难得的缘分啊。”
“什么?你说这碟花生也给我吃?这怎么好意思呢……”
一碟花生下肚,天相估摸着大概有四成饱,还能撑个一天半天的,到时应该就已经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了。这样想着,放下心来,困意终于也席卷而来。
自从知道要下山以来,整整七天她都没睡过好觉了。没办法,太兴奋了,她长到十八岁,见过的活人算上她自己也就一个半,另半个就是她师父。为什么是半个呢?因为从她有记忆开始,师父就是戴着一个银色面具的。
听说姑娘家十八岁是要嫁人的,就在她以为这辈子估计只能被师父嫁给院子里的那几只鸡时,师父突然说她出师了,交给她一个任务便让她下山了。
由此可见,虽然不给穿好的不给吃好的,连每年下山玩都不带她,师父还是很疼她的,只是爱她在心口难开,师父一定是个本性内敛羞涩的人,嗯,一定是这样的。
天相摸着师父的袍子,昏昏沉沉地睡下了。直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睡过去点。”
“唔。”天相迷迷糊糊的,往旁边让了让,有人在她身旁躺下。
“师父,你不嫌天相脏了?真好。”天相嘟囔着,嘴角牵开一抹涩涩的笑,小心翼翼地喜悦着,“师、师父,那天相可、可以抱你吗?”
啊,真好,一下山就做好梦了。师父洁癖那么严重,居然让她抱了,嘻嘻。
“果然,还是不能忍啊……”
咦,什么不能忍?师父在说什么?半梦半醒间混沌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天相就察觉一只宽厚的大手覆上她那只贪婪地环在师父腰间的手,然后,下一瞬,她被扔了出去。
这下,天相全醒了。
“你!你是什么人!做什么抢我床铺还对我动粗?”
鸠占鹊巢的男人嗤笑一声,道:“小姑娘,不知羞,随随便便就抱着男人不放。”
“对、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我师父……等等,不对,是你先抢我床铺的!臭男人,不知羞,随随便便就抢人家床铺不走!”虽然以前从未下过山,天相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那是我师父的袍子,不给你睡啦!”天相冲过去推那男人,刚触及他的后背,突然手腕一痛。原来那男人不知何时转身钳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他面前拉。
天相虽算不上高手,却也跟着师父学过几年功夫,于黑暗中视物还是绰绰有余的,更何况距离还这么近。她是见鬼了才会将这人认作师父!
师父爱打扮,非华服不着,此人却是一身素净白衣。师父年纪都可以做她爹了,此人眉清目秀肤白光滑,半点皱纹都无,怎么看也大不了她几岁,甚至有可能比她还小。最重要的是,师父脸上有面具,此人脸上却有——咦,有疤?方才光注意他娃娃般细致的脸蛋,竟忽视了这么一道疤。一根小拇指那么长,斜在右脸脸颊处。
“啧,虽然本少知道自己风度翩翩英伟不凡世所罕有,寻常人见了多半心生恋慕之余要自惭形秽的。但你这么直接这么赤裸裸的目光,还是让我有些不自在啊。”男人脸上露出“你的爱意让我很为难”的神色。
天相动了动唇,吐出一句:“你有病吧?”
男人自负的表情僵住,随即一脸想要掐死天相的模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天相在山上习惯了对师父有求必应,眼下一时也改不过来,听他这么要求,就顺从地又说了一遍:“你有病吧?”
“你居然真的又说一遍?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你个蠢货!”男人真的开始掐天相脖子了。
蠢货只有师父能叫,你不能叫!天相也生气了,被掐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用眼睛死命瞪他,用花拳绣腿使命攻击他,直到他脸上莫名地红了下,她发现他手劲松了,连忙挣脱。
挣脱后的第一时间,她的手掌巴上了男人的后脑勺,像师父经常对她的那样,狠狠地抽了下去,“你才是蠢货!我就算是蠢货也是吉人自有天相的蠢货!你是,你是破相的蠢货!”
“破相?你说这是破相?这是男人的荣誉记号你懂不懂啊!”男人又炸毛了。
“少来!我看书上说的,打仗啦打坏人啦留下的才是男人的记号。你这是自己弄的,说什么男人的记号,真是笑死人了,蠢男人的记号还差不多。”天相从小听师父的吐槽讽刺长大,耳濡目染,那根舌头就算不致命也有三分毒。
“你!你怎么知道那是……”男人气势突然弱了下来。
“疤痕至少有十五年的历史,为剑锋所伤,伤口虽长却不深,料理得当的话,愈合后并不会留下疤痕。除非有人不想它愈合,在伤口撒了蚀粉,阻止新肉生成。好好的一张脸蛋,这么漂亮可爱,却非要弄条疤痕出来,不是有病是什么?”
男人听到后面猛地抬头,眼中升起浓浓的血腥之色,锁住天相的面庞,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狰狞的弧度。衬着脸颊上的那道细长的疤,那张可爱的脸陡然生出一股妖异气息,慑人心魂。
“小姑娘,你完了。”他这样说,却没有动作。
天相被他那样的眼神一瞅,终于有些慌了,“你、你要做什么?”
糟,她怎么忘了,这是一个抢她床铺的陌生人,还是个武功高出她许多的陌生人……师父说过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她却没当一回事,方才对这男人竟全无警惕,一味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一个说我可爱的人,现在大概在十八层地狱喝茶吧。”男人笑得越发妖异了。
“我、我不不不喜欢喝喝茶……”呜,师父救命啊,天相不要下山了,快救天相回去啊,就算要嫁给院子里的大公鸡也没关系的,只要母鸡愿意的话,天相做小也可以的……
“别怕,我很怜香惜玉的,对女人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了。”男人邪气地舔了舔下唇,道:“至少要先奸再杀,再奸再杀,桀桀桀桀!”
天相大惊失色,这人怎么比师父还要残忍!她、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你……你不要逼我!”
“哦?我还就逼你了,你待如何?”男人似乎觉得很有趣,步步逼近。
“你、你再逼我,我就出绝招了!”天相瑟瑟发抖地往后退。
“那我不见识一下你的绝招,岂不是很失礼?”男人抱着手,停住脚步。
天相也刹住脚步,气势陡然一变,面上不再有慌张之色,双眼炯炯直视男人。男人见状心中也微微一凛,脸上虽还是邪魅的笑容,抱着的手却在暗暗运劲,进入备战模式。
眼前一晃,她动了——
“大侠饶命啊!”
男人全身倏地绷紧,运出去抵挡的掌来不及收回,僵在半空中。
僵硬地转动脖子,低头看发出声音的脚下,天相正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大侠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惹怒了大侠,求大侠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