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今时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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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傍晚，天边一团黑云移了过来，眼看就有一场大雨。朱雀门外的侍卫每人发了件蓑衣，从头套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个青年侍卫手里抱了一件多余的蓑衣，踌躇了一下，看着跪在朱雀门外的男子。
他左右看了一会，还是走到那男子身前，小声道：“将军，披上吧。”
那男子昏昏沉沉地抬头，木然看了他一会，费力摇头：“是小六啊，你调到宫里来了？”他勉强一笑，笑容温和，但衬着青白交错的脸色，分外骇人。
青年侍卫一听他嗓音就哽咽了，解了腰间水壶奉上去，微微颤抖着道：“将军，您都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了，别再跪下去了，陛下……陛下他不会见您的。”
“我知道。”男子舔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没有喝水，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难言表情，“如果可能，我本来也不想见他。”
“将军……”
“可是我别无选择。当年我对不起他，就拿这条命来赔，也不算冤。”
青年侍卫哭了出来，跌坐到地上，发着抖朝朱雀门外爬去，拼命拿头叩那紧闭的大门，大哭道：“陛下！陛下！求您见见将军吧！要是再跪下去，将军会跪死的！陛下！就算将军对不起您，这一天一夜也够了！您真的忍心让将军死在这里吗？！陛下！陛下！”
旁边的侍卫都掉过头去，不忍心看他额头鲜血直流的惨状，却没有人敢去搀他。这男子一跪到朱雀门前，宫里就下了死命令：若有敢理会者，一概处死。
“小六……”
那男子微微动容，挪动膝盖向小六膝行去，一路上留下一道长长血迹。他伸手去抱状若疯狂的小六，但双手无力，反被带着一起往门上撞去。他用尽剩余力气反转手臂，将小六的头护在自己怀里，“砰”地一声之后，脊背狠狠撞上铜钉铁门，他朝小六露出一个歉意微笑，终于晕了过去。
耳边有宫女的平底软鞋特有的脚步声，温暖的空气里夹杂淡淡薰香，身下是久违的柔软床垫，和触手光滑的锦缎软枕。贺栎慢慢睁眼，眼前却不是意想中的人。
广和公主惊喜地扑到床前，叫道：“贺大哥，你醒了？”
贺栎失望地看着她，广和惭愧地低了眼睛，怯怯道：“我私自派了宦官，接你进来的。我派人去请皇兄，可是皇兄还是不肯来见你。”
“多谢公主。”
贺栎吃力地道谢，摸索着撑起身来，他双腿无力，一下床就跌跪在地。广和眼睛立刻就红了，“贺大哥，你还要再去跪着？”
贺栎微笑着点了点头，试着起身，却实在没了力气。他惨淡的目光看过自己虚弱的身体，试着往前跪行一步，但膝盖处剧痛传来，撕心裂肺一样的痛。他喘着气，趴在地上无法动弹。快马奔驰三天三夜，又在深秋天气跪了一天一夜，膝关节已经麻木，毫无知觉。
广和坐在他背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贺大哥，你别去了！皇兄已经下令封了药庐，还命人堆了柴草，打算烧了药庐……”
“什么？！”贺栎霍地回头。
广和哭得更厉害了，“皇兄还说，你可以去见他，剩下多少药没被烧掉，他就给你多少。可是他不准我帮你……”
贺栎咬紧牙关，支起肘来，左右交错，一下一下，匐伏着朝外爬去。广和跟在他身侧，一边哭一边劝，贺栎却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前方蜿蜒曲折的宫道。
他对这个宫廷异常的熟悉，从广和公主居住的澜水苑，到位居宫殿外围的药庐一共有七宫十二殿，往常他健步如飞，只要一柱香的时分就到了。然而今时今日，这段路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青石宫道坚硬无比，爬行了小半个时辰，贺栎的衣裳又浸满了血，双手上臂处血肉模糊。
他沉默地向前爬行，偶尔靠在路边歇息一会，无数的人惊讶的看着他，其中总会有几个缀了来，默默地围绕在他身边。贺栎无力去分辨是哪些他认识的人，他只是慢慢地爬过这段熟悉的道路，残留在这条宫道的回忆如同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身体，又从他拖动的双腿中流泻出去，只留下余音震颤的几缕震动，微微地拔动。
广和始终在一边哭泣：“贺大哥，你别怪皇兄。他是伤心伤得狠了……皇兄原来那么想迁都天京，你一走，他把天京的宫殿一把火烧了，再也没提过这件事，然后就得了呕血症……直到现在还在犯……现在，现在你又为了那个、那个人来求他……”她原来想说“那个妖精”，想到贺栎对那人的珍视，又硬生生改了回来。
贺栎停了停，垂下眼看着自己一路留下的血迹，道：“我能还的，我都还。”
他又继续向前爬行，广和虽然还在哭，却再也没劝了。
药庐外面堆满了干燥的柴禾，几个侍卫拿着油桶，往上面哗哗地泼油。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圈，有几个躺在地上浑身发抖，只怕自己的一生心血，真要付诸一炬。司离天穿着玄青的长袍，在柴堆旁默默的负手而立，低垂的眼睛里没有一分情绪。
“陛下……”
有人悄声唤他，司离天皱起修长的眉，冷冷道：“有什么事，明天再奏。”
“陛下真要烧了药庐？”那人鼓起勇气，道，“贺将军此时心神大伤，体虚气弱，若是知此噩耗，恐怕再受刺激之下，就……恐怕有臣不忍言之事……”
“嗯。”
“陛下与贺将军之间，恐怕也没了回旋余地……”
“嗯。”
始终一句不咸不淡的嗯声，那人咽咽口水，狠下心道：“陛下若还想得回贺将军，就万不可烧药庐。”
司离天终于挪动了身体，半侧过来，微一挑眉，道：“你的意思？”
“陛下可以用药来要胁，使贺将军再不离开。人不怕死，只怕磨，更何况贺将军与陛下乃是多年情份，一旦关上几年十余年，只要人在身旁，以陛下之能，还怕得不回贺将军的心？”
“你要朕学那世间痴缠男女，做些无赖之事？朕还没那么自甘下贱！”司离天一拂长袖，仰首冷然道，“贺栎赶得来赶不来，这个药庐烧还是不烧，对朕而言，其实都没有差别。不过贺栎要拿朕的东西，就得拿出代价来换。”
侍卫们扔下空了的油桶，上前跪禀已经浇完油。司离天眼光幽暗，缓缓举手，语音吐得清晰，一字一顿道：“放火。”
几个火把立即扔上浸油的柴禾，火焰顿时爆绽而出，舔上司离天衣角，他向后退一步，随手扯去外袍，扔进火里。那身玄青长袍顿时化成灰烬。
司离天回首一望，淡笑道：“贺栎，你还是晚了一步。”
贺栎终于赶到药庐的时候，药庐的火焰已经照红了半边天，四周侍卫忙乱不休，络绎不绝地朝旁边的建筑上浇水，以免火势蔓延。鲜红如血的火焰跳动不停，烈烈作声，四周忙乱的人群里，只有一个素衣如雪的人影，静静的负手而立，好像出离世外，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听到贺栎压抑不住的悲愤喘息声，他回首一笑，道：“贺栎，你还是晚了一步。”
贺栎怔怔地看着那坍了半边的药庐，心头一痛，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眼前一阵昏暗，他听到耳边若隐若现的怀念声音，“你一走，我怕再也见不着你了……”像这一晚的月光一样，在这火焰里渐渐地隐却，直至消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