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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黎明私语 ...

  •   晚膳前,游戏独自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西斜的阳光将尼罗河水染成金红色,对岸的沙丘在暮色中像沉睡的巨兽。“芦苇之眼”集镇的喧嚣渐渐平息,炊烟从那些简陋的棚屋里升起,笔直地升向开始泛紫的天空。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每一张脸:拉霍特普惶恐而卑微的表情,卖陶罐妇女粗糙的双手,农人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些在货堆间探头探脑、脸颊凹陷的孩子。
      这些脸孔和底比斯王宫里那些恭敬而疏离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和现世童实野町那些平凡却温暖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心情有些复杂。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幅拼图里找出那些错位的碎片。
      “累了?”
      阿图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游戏回头,看到他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自己。
      “有点。”游戏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带着一丝清凉的甜味——应该是加了蜂蜜。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暮色中的河岸。护卫船已经点亮了风灯,暖黄的光倒映在水面上,随波晃动。
      “今天……谢谢你带我。”游戏忽然说。
      阿图姆侧头看他,有些不解。
      “让我看到这些。”游戏轻声说,“看到你每天都在面对什么,看到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他顿了顿,“在现世的时候,我总是被你保护在身后。虽然知道你在做很危险、很困难的事,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阿图姆沉默了片刻。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你不必谢我。”他说,声音很低,“带你看到这些,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感激,而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因为从你在这里苏醒的那一刻起,这些就已经是你必须面对的一部分了。我不能,也不想再把你隔绝在外。”
      他转过头,绯红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中深深看着游戏:“无论前路有什么,我们一起看,一起面对,一起承担。这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游戏感到喉咙发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图姆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剑和权杖留下的薄茧。
      “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握紧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暮色彻底吞没了河岸。第一颗星在东方天际亮起,微弱却坚定。
      黑暗是有厚度的,尤其在尼罗河上的深夜。
      游戏猛地睁眼,舱室内沉滞的暗色浓得几乎能触碰到。
      没有月光从窗缝漏入,只有河水拍打船体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哗啦声,和着木船骨架随波轻摇时极细微的吱呀。像一头沉睡巨兽缓慢的呼吸与心跳。
      他是被温度的变化惊醒的——身后原本紧贴着的、阿图姆的体温,忽然离开了些许。
      他没有动,只是在黑暗中辨认着轮廓。
      阿图姆坐起来了。即便没有回头,游戏也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离开床铺时重心的转移,那股熟悉的、带着夜间微凉的气息从身侧抽离。然后是赤脚踩上木质地板几乎无声的触感,一步,两步,走到窗边。
      木窗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没有光涌入,只有更潮湿、更浓郁的河夜气息涌进来。
      “醒了?”阿图姆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压得很低。
      游戏这才缓缓侧过身。黑暗中,阿图姆的轮廓靠着窗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嗯。”游戏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什么时间了?”
      “离破晓还有一阵。”阿图姆说。他没有回头,依旧面朝窗外那片更深沉的黑暗,“睡得不踏实?”
      游戏沉默了一下。他确实睡得浅,梦境支离破碎——一会儿是“芦苇之眼”集市上那些凹陷的脸颊和龟裂的土地,一会儿又闪回现世龟记游戏屋阁楼里那扇永远透不进阳光的天窗。两个世界的碎片在梦里纠缠,最后都归于尼罗河永不止息的水声。
      “有点。”他最终说,坐起来,摸索着披上外袍,走到窗边与阿图姆并肩而立。
      窗外是真切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盯着看久了,眼睛逐渐适应,便能勉强分辨出一些更深的轮廓——对岸沙丘匍匐的巨影,近处河面偶尔泛起的、微弱的磷光似的水纹。
      “我在想那个卖陶罐的女人。”游戏轻声说,“她的手……有很多裂口。但她说那是‘还行’的生意。”
      阿图姆没有接话。
      “还有那些孩子。”游戏继续说,“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只是害怕。”
      “是饥饿。”阿图姆说。两个字,很平淡,“不是胃里的饥饿——虽然那肯定也有。是更深层的,对‘可能永远无法改变现状’的恐惧。”
      游戏感到胸口一阵发紧。“所以……”他慢慢地说,“我们修水渠、剿沙盗、重新定税。这些对他们来说,其实还是‘遥远的事’?”
      “对。”阿图姆的承认毫不委婉,“解决他们明天早上吃什么,比解决明年春天的灌溉更重要。但治理不能只盯着明天。”他终于侧过头,黑暗中,游戏能感觉到那双绯红眼眸投来的目光,“饿肚子的人没力气修水渠,但只给一顿饭、不修水渠,明年、后年、大后年,他们还是会饿肚子。这是个死循环。”
      “那要怎么做?”游戏问。
      阿图姆沉默了很久。久到游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让他们看见。”阿图姆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不是看见我——法老离他们太远了。是看见水渠真的在修,沙盗真的被抓,税吏真的拿着新的、公平的账本来核对。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改变’从一句空话,变成他们生活里摸得着的东西。”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很难,很慢。今天减免的税,明天可能被贵族换个名目加回来;今天修好的水渠,明年可能又被冲垮。这就是为什么‘秩序’不能只靠一纸法令,要靠人——一代一代、一年一年、一寸一寸地去维护、去争夺。”
      游戏在黑暗中低下头。他想起白天阿图姆处理那些事务时的果断。现在他才明白,那果断背后,是对“无数个明天”的责任。
      “你觉得累吗?”游戏忽然问。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
      但阿图姆笑了。很轻的一声,几乎被水声吞没。
      他微微转身,将额头抵上身边人的肩头,“累。”话语的内容坦率得让游戏意外,“但累不是停下来的理由。就像这船——”他抬手,张开五指向着外面湍流的河水,虚虚抓握,“只要尼罗河还在流,这艘船就得一直往前走。船长可以换,但船不能停。”
      游戏感到肩头上接触带来的温度。一股尖锐的愧疚感猝不及防地刺进胸口——如果他能早点醒来,如果他能分担哪怕一点点……
      “别想那个。”阿图姆的声音忽然响起,像看透了他的思绪。伸出的手没有收回,转而覆上他搭在窗沿的手。掌心温暖,力道坚定。“十六年的沉睡不是你的错。而且,伙伴,你现在就在这里。能让我这样靠一靠,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游戏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让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我只是……”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准确的词句。
      “我知道。”阿图姆截断了他挣扎的话语。站直身体拉着游戏的手,将他带离窗边,坐回床沿。黑暗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床铺随着两人重量下沉的吱呀声,亚麻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听着,”阿图姆的声音近在耳畔,“你不需要为过去的事愧疚,也不需要立刻知道所有答案。你只需要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看,听,想,问。剩下的,交给我。”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游戏的脸颊,拇指极轻地擦过他的颧骨,“我们有的是时间,一步一步来。”
      游戏闭上眼睛。黑暗中,触觉和听觉被放大到极致。他感觉到阿图姆指尖的温度,感觉到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彼此脉搏逐渐同步的跳动。
      还有那股始终萦绕在阿图姆身上、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
      “另一个我。”游戏忽然低声叫出这个称呼。
      “嗯。”阿图姆应道。
      舱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是温软的。窗外的水声依旧,木船的摇晃依旧,但游戏心中那份滞重和茫然,却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游戏想起在现世,他们共享一个身体的日子。那时候,他也能感知到阿图姆的存在。
      现在,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变得更加紧密、真实地联结着。
      “天快亮了。”阿图姆忽然说。他没有看窗外,但某种本能感知,让他做出了判断。
      游戏看向窗外,确实,黑暗的浓度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就像墨汁在清水里渐渐化开。
      “今天还去集市吗?”游戏问。
      “不去了。”阿图姆说,他的手仍握着游戏的,没有松开,“水渠的事梅里会跟进,税赋记录还在核对,沙盗那边马哈德会派人负责。我们在这里该做的事,做完了。”
      微凉的晨风涌了进来,“船队日出后启程,继续往孟菲斯走。”
      没有炫目的晨光。只有世界在呼吸之间,缓慢而确定地从黑夜过渡到黎明。
      “孟菲斯……”游戏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怕吗?”阿图姆问。
      游戏想了想,摇头。“不怕。”他说,“只是……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那就好好看。”阿图姆说。天光又亮了一些,现在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了,“记住今天在‘芦苇之眼’看到的一切。记住那些脸,那些手,那些眼睛。然后,在孟菲斯,用同样的眼睛去看。”
      游戏郑重地点头。
      窗外的世界彻底苏醒了。沙丘显露出细腻的纹理,河面泛起银灰色的粼光,远处“芦苇之眼”集镇的棚屋轮廓清晰可见,已经有炊烟升起。
      “还睡么?”阿图姆突然问。
      这时码头上传来人声。水手们吆喝着解缆,卫队换岗时铠甲碰撞,还有集镇早市隐约传来的、充满生气的嘈杂——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了。”
      “那准备下吧。”阿图姆终于轻轻松开搜,准备起身。
      晨光此刻终于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室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斑。
      游戏看着那道阳光,看着光中阿图姆挺直的背影。忽然,他开口:“另一个我。”
      阿图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会好好学的。”游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直到有一天……我能真正站在你身边,不只是作为‘王弟’,而是真正的‘伙伴’。”
      晨光中,阿图姆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到让游戏心脏发烫的弧度。
      “你已经在这么做了。伙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黎明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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