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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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我想我是个幸运的人，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每天牵着他的手在基辅城里乱逛，然后一起回忆小时候干过的傻事。
我也跟他说起了切尔诺贝利，很自豪的告诉他我的爸爸妈妈都在那座伟大的核电站里工作。我跟他讲起核电站的原理，就像他给我讲那些美学艺术一样。看着他有些困惑的样子，得逞的快感就不由自主的涌上来。
我希望这样简单而和谐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很是为难的告诉我，他父母催他回国了。
其实我父母已经催了我好几次要回家，但我舍不得与她分开。只是他们催得紧，几乎要声泪俱下。我只得同意。然而我同她说我必须回国一趟的时候，我却发现娜塔莎低头不语。
我没由来的心疼。不禁拥她入怀：亲爱的，不用担心，我很快会回来的。
可是说完，我的心不由得惆怅起来。这次回去，我能跟我爸妈说娜塔莎的存在么？他们虽然都是大学教授，然而骨子里却极其保守，他们能接受一个外国儿媳妇么？
我不由得叹息
“嗯，你是该回去看看了”我很不情愿的说，我早就知道他迟早会回国，我也知道他骨子里是很想家的。只是表面上不表现出来，可是每每与我讲解那些难懂的中国诗词的时候，眼底分明闪烁着怀念的光芒。
因此我纵然不舍，也不能任性得不让他走。于是我强撑着笑意抬起头，“韩，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就把我带过去，好不好？”
我这样问他，一来是不想让他担心，二来是发自内心的想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我沉默了下来。我是得给娜塔莎名分了。下次回来，我一定得带她回去见父母。我爱她，这是不容否定的。因而，我想娶她。
我的身体仿佛涌进了无数的勇气。我的嘴角微微勾起，温柔地抚摸她柔软的秀发，答应道：好，我下次带你回去。
我笑了，纵然不知道他这次离开需要多久，心里却因为这句承诺平静下来。
我想我会等他，在他离开的那段日子里，一边在普里皮亚季陪爸爸妈妈，一边等他来接我。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即便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们说冬天寒冷是为了春天的温暖，我想这短暂的离别也应该是同样的道理吧。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我问道，“什么时候走呢？”
我捧着她的脸，在她的额头轻轻地落下一个吻：我订好了明天回国的机票。娜塔莎，下次回来，我就带你回去结婚，好不好？
“嗯”我点点头，强打起最灿烂的笑容，“那我明天去机场送你……”
回国已经三天了。然而父母却不肯告知我这么着急回来的原因。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忍不住想起娜塔莎，想起她的时候，觉得内心愉悦，和她在一起很是快乐。情不自禁地拿起画笔，对着画板勾画起她的模样。
1986年3月23日，我搬来普里皮亚季已经一周了，他离开也一周了。从他分开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记日记，把一整天的事都写下来。爸爸妈妈一早就去了核电站，留我一个人在家。我尝试着让自己每分每秒的忙碌，那样就可以少想他一点。真的很怀念那段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只想他早点回来，然后带我去中国。
1986年4月12日，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很慢。他走了还不到一个月，我却觉得好像有一年那么长。
昨天跟着爸爸妈妈去核电站转了一圈，真的是很雄伟壮观的工程。和里面的工程师聊天，大家也都以能在这里工作而感到无比的自豪。我想等他回来之后一定也要带他来普里皮亚季，这个总是生机勃勃的小城，比基辅更有活力。
可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想我会一直等下去。
1986年4月20日，真的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他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寄过来。
我忍不住又去了一趟他的学校，可是他的同学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又见到了那个叫杰克的男生，跟他聊了很久，他说话真的很风趣。从中我也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譬如他在绘画上很有天赋，譬如他对人总是很慷慨友好。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听他同学这么夸他，心里却更自豪。
我跟爸爸妈妈说了和他的事，爸爸妈妈很开心。今天妈妈跟我说26号的时候要在8号涡轮机进行一次惯性试验，她希望我去帮忙，好积累经验，我答应了。
我是在回国一个星期之后才知道他们召我回来的真相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餐桌上，我本想告知他们娜塔莎的事情。然而我还没开口，却听到父亲淡淡地开口，他板着脸。记忆中，他总是这么一丝不苟。他说：明天有个饭局，你跟我去一下。到时候你董叔叔的女儿董倩也过来，你得给我好好表现一下。
表现？
我是在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可是，他以为他这算什么？！他凭什么管我的婚事，就凭他生下我吗？！！
我激动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边缘上：爸，我不同意！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筷子，挑了挑眉，看我。他面无表情：你说什么？
我宛如一盆冷水泼下头顶。我忘了，他是我们这个家的权威，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从来不许任何人反对。而他所有的决定，我们只能遵从！
可是……我的脑海忽然浮现出娜塔莎的笑脸。不知为何，心底忽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勇气，为了她，我必须同他反抗，我要自由！决不能屈服于他！
于是我挑衅地回看他，斩钉截铁道：我不想见董倩，我在苏联那边认识了一个女孩，我想明年毕业之后娶她。
话音刚落。我看见母亲错愕地望着我。父亲略显意外，却忽地冷笑：你以为你能自作主张？
1986年4月30日，睁开眼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却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明明前一秒还在跟我说话，现在却只剩了两个铅盒子。
要我怎么相信这里面装着的，是我最亲爱的爸爸妈妈？！
医生不肯告诉我我现在的状况，可是我知道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不敢闭眼睛，闭上眼就会见到那个噩梦一样的场景：钢筋混泥土墙轰然倒塌，眼前一片火光，到处是黑的烟雾、红的火苗，还有熔化物……
当时人们慌张的向四处跑，那情景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我不知道为什么上帝要让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看不到未来了。
已经被他们反锁在房间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以来，我见不到一点阳光，因为就连窗口，也被他们用木板封得死死的。但我想她，无时不刻。这样的想念让我倍感痛苦，这种思而不得的感觉，我终于明白。我也终于知晓，为何古人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然而我却不能够死的。因为还有她。只要我不死，我总有见她的希望。便是这个原因。我一直硬撑着。只是想她的时候，走到画板前画她的画像。
我不后悔爱她这个决定。即使这看起来是如此大逆不道。
1986年5月1日，今天是劳动节，医生却在祝贺我又一次战胜了病魔。
是啊，我又看到太阳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几回他最爱的阳光。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也许下一个就是我。
只是守着一个等他的承诺，却又害怕他回来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1986年5月3日，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我知道我很有可能在闭眼后就再也醒不过来。强撑着写日记，这纸币是医院的护士拿给我的，我希望在我死之后，能留点什么给他。我想告诉他，我爱他……
只是我没料到不久之后，董倩来找我。
她走进我的房间，屋内尽是混混沌沌的污浊之气。她看到昏黄灯光下疯狂绘画的我，低头却看到地上全是娜塔莎的画像。不由得痛苦的闭上眼睛。
半响之后，她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她的声音因为极其压抑而变得沙哑，她说：夏哥哥，你不要这样好么？
我听到她的声音，握着画笔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在纸上画画。我知道她是他们派来的说客，但他们却不知这次我心意坚定。所以，我只当董倩是空气。即使，我同她自小认识。
然而她却忽然转移了话题，她说：如果你还想见到她，便同我结婚吧。我可以陪你去苏联，我想伯父肯定不会反对。到时候，你便可以远走高飞。
我听到这话，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然而那一瞬，我却看到她极其复杂的表情。
只是我太想娜塔莎了，却没意识到这对一个女子而言，是怎样痛苦的决定。她竟用一场虚假的婚姻，换取心爱男子的幸福！
很多年后我再回想起那一幕，我都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但那时候，我点头答应。
浑浑噩噩中我只听得见心电图嘀嘀的声音，那玩意证明我还是活着的。我知道自己身边围了一圈医生，他们还在为了救我做最后的努力。我想我应该感谢这些好人，可是我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辐射病每时每刻都在蚕食着我的生命，只有靠着想他，才能支撑我再多呼吸一秒。真的好累……我似乎看到了天国里的爸爸妈妈……亲爱的，不能等你了……眼角似乎滑下一滴液体。
我害怕自己的离开会让他痛苦，于是弥留之际，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一排字，那是我最后想对他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他能回来，我只想告诉他：亲爱的，一定要幸福。
然后，只想睡过去。
一个月后，婚礼顺利进行。
婚后不久，董倩借口说我在苏联还有未完成的学业，愿意陪我去那生活直到学业结束。父亲犹豫了很久，他怕我不死心。却不知董倩用了什么方法。最后点头答应。
离开苏联有四个月了。我终于再次登上飞机。可是当我抵达基辅，走回到我们相遇的那个广场，却没有看到她！
我发了疯似的找她。
找了三个月。却在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我听到那头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她说：韩先生，很抱歉打扰到你，但麻烦您挑个时间到我们这边来一下么，娜塔莎有些遗物……
我已经不知道她后面讲的是什么了。我因为过于震惊，握不紧电话，电话缓缓从我的耳边滑落。
我已经不能够思考。我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已经不知道我是怎么会到国内的。当我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家的床上。父亲见我醒来，冷哼一声，转身就走。我已经没有力气理会他了，便转过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不知怎的。我的脑海又浮现出娜塔莎美丽的笑脸，忽地感觉到天地间有巨大的悲伤朝我压来。我心中有种难以排遣的悲恸。
我克制不住，浑身因为极其压抑而颤抖。我倒吸了几口凉气，然而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董倩走进房间，看到我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流泪，叹了口气，坐到我床边，她拧了拧脸盆里的湿毛巾，请轻轻擦拭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不想让她看到我悲戚的样子。若不是他们，我又怎么可能，连娜塔莎的最后一眼都见不到？！如果不是他们，我也许就还在基辅，我也许还和她在一起，而她根本就不会走向那死亡的深渊！！！
这，让我如何不恨他们，如何？！！
然而董倩却只是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我不肯见他们，然而她却说：彦夏，我不知如何才能消了你心口的这股怨气，但逝者已矣，生者长存。你以后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呢。就让我以后照顾你，好么？
我不回答。
一年之后。
我一个人回到基辅。我再次回到我们相遇的那个广场。手中已无画笔，我已经一年没有作画。
我坐在巨大雕像下，腿伸展与灰白色的花岗岩石阶上。我仰起头，看着寂寥宽广的蓝色苍穹，闭上眼睛。感觉温淡的阳光照耀在脸上。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又想起娜塔莎了。然而想起她的时候，心却没有一年前那样刻骨铭心的痛。我只是叹息，只剩叹息。
我想，有些人的相遇，注定只是一场烟花。极致的繁华。转瞬却成灰烬。但我始终不曾后悔与她相爱。但我们，只剩下曾经。
之后我又联系上杰克，那家伙毕业之后过得不错。在附近学校当了老师，日子滋润。那家伙无论在何处，总是过得风生水起。
我同他问起娜塔莎的事情，他却忽地沉默。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当年知道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处于混混沌沌的状态，最后竟是董倩和他一起收拾残局。
最后我一个人来到她的墓前。灰白色的花岗岩上，她笑靥如花。
阳光穿透层层密密的叶子，在她的墓碑上投下影影绰绰的斑点。
那一瞬间
我看到墓碑上刻的文字。又想起初遇那天，她在阳光下编着辫子。她乖顺的表情。是如此美好如此惬意
我微微一笑，然而心里却是难过。但是，我希望，我在她面前，也永远是这样美好的样子。
我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墓碑上她的笑脸。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愿望。我轻轻地对她说，就像以前我在她耳边呢喃。我说：娜塔莎，我知道了。
然而说完，却是流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