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定切尔诺贝利》沉柒

1、相遇基辅广场

　　【壹】
　　基辅的广场，灰色的鸽子扑扇着翅膀飞来飞去。天气晴好，我坐在花岗岩的台阶上，背靠着身后象征着胜利的雕塑，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这广场上的人。
　　爸爸妈妈已经搬去切尔诺贝利好些日子了，我知道他们一直也想把我接进去，毕竟那里是全苏联最引人向往的地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些抵触，大约是在这城市待惯了的缘故吧。
　　叹口气，玩着自己的麻花辫子，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很不舒服的感觉。于是我顺着目光找过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个年轻的画家，很认真的画着什么。

　　来苏联有一段时间了，比起莫斯科辉煌的格里姆林宫，我却独爱这基辅的一个小角。或者说我独爱这边的景色。我喜欢这边蔚蓝如洗的天空，金色的阳光一泻千里。阳光下广场巨大的白色雕像以及热闹活泼的鸽群。这些都是国内无法看到的景象，使我大开眼界。
　　我没事喜欢背着画板到广场上做人物速写练习。然而今天却发现雕塑下边坐着一个女孩子。是典型的苏联女子。金黄色的长发被编成粗麻花辫子垂在胸前。她白皙的肌肤，在这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晕染出两抹淡淡的红。
　　我忽然冒出这样的一个念头：阳光下，美丽的苏联姑娘正在巨大雕像的阴影下低头认真地编着辫子。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早晨，显得格外惬意和美好。
　　我被这样美好的感觉击中，在一瞬间迸发出灵感，情不自禁的盯着她，手上的画笔却不由自主地打起线条。我想这一幅应该会成为一幅能够给别人带来美好感觉的油画。然而再次抬头的时候，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不小心笔锋歪了一下，赶忙拿橡皮擦去。

　　我看见他突然抬头看了过来，接触到那缕目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只得装作没事的拿手掩一下，一边心虚的咳嗽两声，继续低头玩着手上的辫子。

　　草图画好。我放下铅笔，心里格外的轻松惬意。我再转头望着那位苏联姑娘，却忽地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同她相识！
　　我在原地犹豫良久，忍不住走到她的身边。阳光在头顶照射，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正好遮住了她的身子。

　　感觉到身边有人，我不得不抬起头。
　　眼前是个年轻的中国男子，身上的书卷气很是浓厚。心里觉得这种气息让人觉得舒服，像是冬日的阳光一样给人暖暖的感觉。于是我看着他，不自觉的笑道：你好啊。

　　她抬起头来看见我，我也终于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她的样子，真很漂亮的苏联女子。我听到她跟我打招呼，她脸上的笑容宛如阳光般灿烂。
　　我想着自己也该说点什么，然而沉思片刻，我却忽然产生一种恶作剧的冲动。我的嘴角微微勾起，满是歉意地对她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我正在画您身后的雕像，能不能请您换一个地方坐下呢？
　　说完，我看到她微微错愕了一秒。我忽地心虚起来。那一刻我的脸燥热，因为我从她清澈的眸子里看见了那样的自己。是如此作“恶”多端。

　　我等着他跟我打招呼，心里还筹划着如果他问我名字的话，应该怎么告诉他才好。
　　按照惯例，介绍完名字就应该问兴趣爱好了吧。他是画家，最爱做的事肯定是画画。可惜我对这一行一窍不通。从小我的世界里就是各种分子式和化学反应式，难道我要跟他说切尔诺贝利吗？
　　虽然核电站是现在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可是也不是所有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唉，怎么办呢？我心里有些苦恼，正在犹豫不定时却听到他的声音。
　　很好听的声音，低沉柔和，却不是问我的名字。突然发现自己今天很反常，于是再次心虚的清清嗓子，对他笑道：哦，真是抱歉……然后听话的坐到一边。

　　我看着她乖顺地挪了位子。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解释我刚才的恶作剧。只得转身走回去，重新拿起画板，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总是浮现刚刚那位苏联姑娘温顺妥帖的神情。她就这么听话的坐到一边，我忽然觉得很不自在。

　　我看着他画画的样子，很是专注。想说些什么吧，又怕打扰了人家。

　　我不禁抬起眼来看她，发现她竟也转头看着我。我的脸更热了，挠头。我想我应该弥补什么。在原地犹豫了好久，倒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收起画板。走到她的身边：对不起，刚刚是我冒昧了，能请你喝杯咖啡么？

　　我一直在偷偷打量着身边的那个人，自以为不会被发现。孰料他突然抬头，四目相对的时候，心里慌张起来。又赶忙将头埋下去，脑海里却分明是刚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这年头，难得见到这样清澈的眼睛了，我心里想。他好像也有些局促的样子，我思索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然而他却先开口了。他说要请我喝咖啡。该不该答应呢？
　　一时间竟然踌躇起来。不过我想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点点头：好啊。

　　我说完话，忽然意识到，我今天实在太唐突了。先是无礼地要求别人挪地方，没多久又忽然要请对方喝咖啡。她会不会以为我是那些无聊的搭讪人士？我更尴尬了，局促不安地望着眼前美丽异常的异国姑娘。
　　我发现她低头的时候，脸竟然也是红扑扑的。那种低头不语的娇羞，竟让我有种砰然心动的感觉。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然后我看到她蓦地抬头对我一笑，答应道：好啊。我惊喜，不禁冲她笑了起来。

　　我答应了他的邀请后，他便局促不安地伫在原地，似乎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听说中国人都很害羞，我先前还没有概念，直到今天才见识到了。不过似乎他的腼腆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相反的，更衬出他那一身儒雅的书卷气来。
　　突然有些担心了，会不会刚才答应得太快，让他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孩子呢？早知如此，方才就该矜持一下的。他一直在看我，却加重了我心里的不安。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不得体的地方。刚才的风好大啊，是不是把头发又吹乱了？
　　于是有些懊恼的，伸手顺了顺头发。我觉得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好笑，因为我看见他笑了。

　　有些令人尴尬的沉默。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直望着我，我的心跳莫名地跳得很快。我深吸了一口气，朝她伸出手：我知道附近街道有一家很棒的咖啡店，要不我们去那里吧！说完，我像是放下了心口的一颗巨石，感觉地莫名轻松。

　　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感到慌张。心里莫名其妙的有种强烈的冲动，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真的不想……烦躁的厉害，他却对我伸出手，说要带我去周围的一家咖啡厅。
　　该不该答应呢？我又犹豫了……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可我却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见对方久久没有回应。我知道我又唐突了。于是讷讷收回手，转身走向咖啡店。

　　这样是不是很无礼呢？我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去握住那只手。可是等我迟钝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转身走了老远了。
　　于是在原地愣了许久，看着一只只和平鸽在广场上起飞，又落下。
　　很失望，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我想我应该叫住他的，或者追过去。可就算我叫住他，追上他又怎么样呢？我只是一个陌生人。我更害怕他会把我当成一个随随便便的女孩子。
　　我决定转身离开了。

　　十分钟之后，我端着两杯卡布奇诺走回广场，却发现那个姑娘已经不在原地。我愣了很久，怅然若失。

　　【贰】
　　我又拿起画板在广场的角落画画，我以前画画的时候总是把视线停留在那湛蓝无比的天空，以及广场上忽然成群飞起的白鸽。但是现在，我画画的时候总忍不住向雕像下的花岗岩石阶张望，我期待再次碰见那个美丽的俄国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喜欢去广场上逛。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喜欢这个小广场。看着那个雕塑，想起那天遇到的人。我笑着又走到雕像前坐下，想着这次会不会有人突然出现，然后要我换个地方。

　　我发现那天遇到的那个俄国姑娘居然又坐到雕像下面，眼前一亮。我放下画笔，想要向前同那姑娘说话，可刚刚站起，却忽然想起那天她不辞而别。她那天是不是以为我是个无聊搭讪者，所以才匆匆离开？我像是泄气皮球似的，无奈地抬头望天
　　我想我坐的位置一定是全广场最显眼的地方，因为从我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大半个广场。眼光划过那些画画的人，猜想着那天那个年轻画家会不会也在这里。
　　不是……不是……
　　我找了许久，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他。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应该是看到我了的。可是他又急忙把视线撇开，装作看天空的样子。我顿时有点失落，心想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了随随便便的女孩子。或者说，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看看天色，是时候回家了。

　　可是我想，我不应该这样放弃。否则，或许我以后再也看不到她了。于是我握紧拳头，给自己勇气。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然而却看到她依然站起身，似要转身离开。情急之下，我匆忙跑向前拉住她。对……对不起！我气喘吁吁，上次说要请你喝咖啡，我回来之时怎么看不到你了？

　　我正要转身回家，走了两步却被一个人拉住。
　　我惊讶的回过头，发现是那天碰到的那个画家。原来他还是记得我的！
　　心情一瞬间就放晴了。我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好像很是着急。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没想到他却问我，为什么那天我突然就不见了。我不明白，难道不是他先走的吗？“我看你走了，以为你是有事……难道后来你又回来找我了？”

　　“我……”我急得说不出话来，其实我在国内的时候是个话痨，然而在她面前，我不知为何总是紧张得不能自己。我满脸通红，“我那时候……其实……其实是去给你买咖啡……”

　　“呀……”听到他的解释我更尴尬了，脸不自觉的就红了。她们总说我是个粗神经的人，看来也的确如此，暗自叹口气，“对不起……我……我不知道……啊，要不这次换我请你喝咖啡吧！”我提议道，因为直觉要我做点什么补偿他。

　　“还是我请吧，上次我还欠你一杯咖啡呢！”

　　“你真客气”我笑了，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一重。
　　于是和他一起抬脚往咖啡厅走去，一路上问了他很多问题，诸如为什么要来学画画？喜不喜欢这里？之类的。可是问完之后我又担心，他会不会嫌我话太多了……听说中国人都喜欢安静的女孩子，我这样，会不会被他讨厌呢……

　　她总是有很多问题。也总喜欢笑。这一路走来，我发现自己竟慢慢放松下来。也开始同她说说笑笑。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当我问起她的家庭的时候，她却避而不谈。幸好咖啡厅已经走到。我向前一步，拉开大门，伸手做一个“请进”的动作。她嫣然一笑，提起裙子，走了进去。我随后紧跟。

　　幸好他没有讨厌我的意思，一路上还同我说说笑笑。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轻松，没有一点压力的，很安心。可是当他问起我的家庭的时候，我却沉默了。我没有办法告诉他我父母是切尔诺贝利的工程师，因为据说这些是政府机密。好在他也没追问下去，这一次咖啡喝的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