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兰（修改）》若诺成灰

1、part1-3

　　Part 1 楔子

　　在南方之南，有一座不大的城，城里有勤劳勇敢的人们。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小镇有一个很美的名字——依兰。
　　每一个人都有着无数的故事，故事汇集而成的神奇东西，我们把它叫做生活，也有人把它称为命运。
　　命运之轮把我带到了这里，赐予我快乐与伤悲，最后又将我推向了远处的繁华。
　　依兰是我心底最美的地方，哪怕，沧海桑田。

　　Part 2 满山遍野的野菊花，开到酴醾

　　我生命最初的记忆是光怪陆离的舞厅，赤橙黄绿的灯光旋转着，青年男女在舞池里翩翩起舞，舞池边的一圈雅座坐满了眯着眼买醉的中年人。

　　我叫吴泪，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从懂事的时候开始，我就和妈妈两个人住在依兰的一个大院里，南北相对的两幢五层住宅楼，南幢的303是我的家。
　　三间房，一个不大的客厅，一个很大的连着餐厅的厨房，一个卫生间，却有三个阳台，于是，我们家种着很多很多的花，以兰花、水仙为主，间或有几株吊兰、昙花。

　　据说妈妈是个音乐家，擅长钢琴，但我没见她演出过，也没见她碰触过钢琴。
　　我想我是个敏感的孩子，比如，我发现妈妈不喜欢钢琴喜欢吉他。曾经偶然地看到她拨动一把吉他，神情迷恋。那时的我不懂音乐，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吉他弹很好，不由得，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大人们记错了，妈妈，应该是个吉他歌手，穿梭在市井的喧嚣里，而不是端庄地坐在圆形的金色大厅里。
　　总之，妈妈是个音乐人，是个不需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却有张金卡的有钱人。

　　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爱我的，因为从记事起妈妈就没有和我睡过，连抱我的时候都很少。我和妈妈住在两个独立的房间里，中间隔着一个书房，当然也被用做琴房。
　　很小的时候总是睡不着，因为我比一般的孩子早熟，总是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那时候，我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恐惧，虽然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甚至没有弄明白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灵魂或鬼怪，只是想到死亡后接踵而至的虚无就害怕得睡不着。有时候，困的紧了，才会浅浅地睡去，又总是在午夜时分被噩梦惊醒，全身冰凉的冷汗。我会哭着爬下大大的床，光着脚丫跑到妈妈的房间。
　　妈妈总是醒着的，一个人坐在窗前，或者裹着薄毯侧卧在床上，不开灯，整个房间里只有钟答答地声音。我抱着她的腿，轻轻地抽泣，她不问，我也不说，偶尔，她会把我抱起来，圈在怀里，轻轻拍我的背，然后，我就沉沉睡去，第二天的早上，我依然在自己的大床上醒来。后来的后来，次数多了，妈妈就不再哄我，也不再抱我，终于有一次，妈妈给我掖好被角后，我听到房间的门锁响了一声不大的“啪嗒”。夜半醒来，我怎么都拉不来房门的时候，我在房间里，蹲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自己，哭着，哭着，眼泪鼻涕弄了一身，白色丝质的睡袍就这样，黏糊糊地乱成一团，我想妈妈是不要我了。
　　再后来的后来，我学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数羊羔，虽然效果甚微。我没有再为睡不着而哭过，我会整夜整夜地打开窗子，看不远处的街灯孤独的影子。我想，妈妈不爱我，是真的不爱了。

　　妈妈是美丽的，真的。每天我都可以看到有不同的叔叔接妈妈去参加不同的宴会。可是，妈妈的眼神总是平淡而疏远，我知道，她并不喜欢去那些应酬，就像她不喜欢钢琴一样。
　　时常地，有叔叔站在大院里的路灯下等待，妈妈总是和往常一样，早早地关了灯，懒懒地躺在床上，春夏就这样溜走，楼下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总是可以看到最漂亮的抛物线，有时候是一束玫瑰，有时候是未开封的礼盒，甚至有一次是一枚蓝宝石戒指。再漂亮的礼物从三楼被抛下去的时候都和垃圾被扔下楼是一样的，几秒就从三楼跌落在地上，有的叔叔甩手就走，也有心疼地捡起礼物再走的。
　　我对那枚蓝宝石戒指一直念念不忘，它在空中蓝光一闪的样子可真好看，那个叔叔也好看，浓眉大眼的，干干净净的西装笔挺笔挺，更重要的是他居然没有去捡那枚戒指，只是轻轻地转身，然后大步流星的离开，神色如常。
　　我看着他走远了，下楼把那枚戒指捡回来，妈妈看见了，不做声地从我手中拿了过去，再一次从窗台扔了出去，我看了看她，然后转身，再一次把戒指捡了回来。
　　第一次，我这么执拗地直视妈妈的眼睛，睫毛长长的，黑黑的，还翘翘的，黑白分明的眼球显的那么清澈，只是里面的平静恍若坚冰。
　　最后，她叹了口气，走回房间，轻轻把房门带上了，而我有了生平第一件首饰，虽然，那是我捡来的。
　　很多次，我把那枚戒指一个一个指头的轮番戴过，最后，还是觉得那枚戒指戴在妈妈手上会是最漂亮的，于是，在一个微雨的午后，我趁妈妈午睡，偷偷地把那枚戒指戴在了妈妈左手的无名指上。
　　我蹲在地上，看了好久好久，也许妈妈感觉到我的目光，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然后就睁开了眼，她发现了手上的戒指，就猛然摘了下来，直接从窗台扔了出去，然后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光，那是妈妈第一次打我，很疼，但是我没有哭，我轻轻转身，没有再去捡那枚戒指，因为它在妈妈手上太好看，我已经不想要了。
　　我失去了最初的那件首饰，还有，疼痛以后该有的眼泪。
　　印象中，妈妈就是这样，对那些守候着的男人不理不睬，任他们在楼下等一个又一个微凉的夜晚。
　　只有一次例外。
　　那天，有个大哥哥抱着吉他坐在楼下的花台旁，唱着不知名的歌曲，妈妈站在阳台上靠着墙看着他，没有说话，左手跟着那歌谣轻轻地拨动，眼神恍惚。想不起为什么，我跑下楼，冲着那叔叔嫣然一笑，问“叔叔，我可以看看你的吉他吗？”他把吉他递给我，我接过来，然后摔在了地上，虽然我一点都不讨厌他。我抬头，看到妈妈在阳台上直直地站立着，然后，对我微笑。
　　回到了家，房门“砰”地关上，妈妈过来，抱着我，对我笑。然后拉起我的手，在华尔兹的音乐里转圈圈，我笑了，第一次和妈妈那么亲密，和其他家庭里的母女一样，快乐而幸福。
　　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满是依兰小镇那满山遍野的野菊花，灿烂地开着，不顾一切地开到了酴醾。

　　Part 3 瓷娃娃终于哭在依兰的花海里

　　长大以后，回头去看，才相信上帝爱众生。
　　在你想不到的时候，他会给你送来天使，赐你喜乐。

　　从那次以后，妈妈总是把我打扮成小公主的模样，喜欢一次性给我买五六条同一款式的蓬蓬裙，粉的，紫的，蓝的，白的，嫩黄的，偶尔还会有火红的色彩。
　　妈妈总是带着穿丝质公主裙的我穿梭在那些所谓的风月场所，我已经许久不哭了。
　　去的最多的是一间叫做春芳的歌舞厅，很俗的名字，灯红酒绿，光线迷离，她喜欢拉着我的手，在舞池的中央轻飘飘地滑着华丽的舞步，我跟着她的节奏，一遍一遍地跟着转圈圈，蓬蓬裙在上下摆动着它的快乐。我看着妈妈的笑容笑，从嘴角笑到眼角。偶尔我们也去那个叫做新华乐园的卡拉OK，小小的包房，暧昧的气氛里，我拿着话筒和叔叔对唱情歌，吃我喜欢的洋芋片，然后装做不小心的样子，把鲜艳的酒精洒上叔叔雪白的衬衫，赶忙道歉，乖巧的笑脸弄的叔叔无法发作，每到这时，妈妈总是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借口困倦，牵起我就离开了。

　　五岁，妈妈开始整天整天地把我关在琴房里，请了一个钢琴老师，魔鬼式地训练，巴赫、莫扎特、贝多芬……一张一张的乐谱翻过，我越来越认清了一个事实，我也不爱钢琴，一点都不爱。
　　钢琴是靠着窗户摆放的，微微高出窗台一点点，我总喜欢仰起头，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可以看到阳台上的兰花，还有对面北楼303阳台上的那盆向日葵。手指机械地在黑白琴键上跳动，烂记于心的音符从指尖尖叫着离开，我却随着那朵向日葵一点一点找寻太阳的方向。
　　第一次听到井底之蛙的故事的时候，电视上的小朋友们只是知道了要看更多的天空，而我却开始怜惜自己，在那小小的琴房里，也看不到天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喜欢端一盏浓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听我弹琴。妈妈不喝酒，从来都不喝，所以，她把茶当作酒一样的饮，浓浓的铁观音，泛着最苦涩的味道，我曾经在她离开以后偷偷尝过一口，然后就再也爱不了铁观音。
　　她好像只是要我学琴，只在身边听，什么都不说，机械地完成老师教的任务也可以。老师总是说我没有感情，可那时我就是喜欢音符尖叫的感觉。
　　时间慢慢流走，我也腻烦了音符尖叫的感觉，开始循规蹈矩地弹奏那些流畅的乐曲，笔直笔直地坐着，白色的长裙贴着身子，隔开木质椅子的冰凉，老师开始微笑着点头，我想，妈妈是不是小时候也是这样变的麻木。
　　妈妈辞退了老师，打开了门，我可以经常地走到琴房外的小阳台——那里，可以看到蓝天，还可以更近一点点地看那向日葵日复一日的执着。

　　我从不知道琴房里也会出现天使，还我笑容和眼泪。
　　那天，我正在弹着琴，一颗石子被丢在了阳台上，我惊地抬头，就看见两个黑色的蘑菇在对面303的阳台上上下攒动，好久才挣扎出两颗小脑瓜，隔的好远，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是感觉他们的牙好白，在阳光下好闪。
　　看着他们趴在阳台护栏上，还经常往下滑的样子，那可还真是好笑啊，我就傻傻的笑开了。
　　大院里已经有孩子开始背着书包开始去幼儿园了，我在清晨总会很准时的醒来，穿着小拖鞋，“咚咚咚”地跑到琴房的阳台上，看着他们或笑或哭地去上学。我羡慕他们，可以走出只有妈妈的世界。
　　我是真的厌倦家里那个不大的世界了，想逃到外面去。
　　“喂……”
　　我从手臂里抬起头，刚刚因为疲倦趴倒在琴键上，那些反抗地尖叫其实很刺耳，只是，我已经习惯。
　　“这个……声音……很吵啊……”
　　我眯起眼直直得看向眼前的男孩，背对着阳光的他好像被阳光勾出了金色的轮廓，他就站在阳台的门外，西瓜太郎似的蘑菇头，眼睛不大，可是有很长很翘的睫毛。
　　“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依旧是直直地看他。
　　他拽了拽衣角，然后过来牵起我，向阳台外走。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却跟了他的脚步。
　　他敏捷地顺着阳台护栏镂空的花纹向上爬，站在我家和邻居家的阳台交接处，回头笑了笑，就抱着两个阳台间的那堵墙翻了过去，然后在那边的阳台上探出头对我傻笑。
　　我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爬上扶手，丝质的蓬蓬裙被勾破了几处，站在高处的感觉可真好啊，风好大，裙子一摆一摆的，低头看三楼的高度，心底有点凉凉的，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看我久久不过去，就对我伸出手，“不要怕，我牵着你。”
　　我看着他的手，又是很久，终于把手给了他，另一只手扶着墙，一步跨进了另一个天地。
　　他比我大一岁，却比我矮了近半个头，拉着我风一般地跑出那间房子，边跑还边喊，“老李爷爷，我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您……”
　　我和他跑啊跑，迎着风，裙子贴着腿，高高地向后扬起，其实那样的感觉也不是不好，真的不是不好。
　　我们就像俩小疯子，在依兰小镇里奔跑，很简单地快乐着。

　　我小心翼翼地呼吸，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美丽的地方。
　　阳光下，那就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向日葵向着一个方向笑着，笑着，那个和我说他叫江南的孩子随地而坐，搓着他的腿，喘着气，看着向日葵海笑得没心没肺。然后，我看到一个男孩在向日葵海里回过头，先是惊异，然后瞬间转化出最灿烂的笑脸，朝着我的方向挥挥手，然后，把手圈成喇叭的样子，喊“江南……”
　　江南在这里回应着“江东……”

　　三个人躺在脏兮兮的草地上，我的左手边是江东，右手边是江南，三个人枕着手臂，仰望着太阳的方向，起风了，向日葵海里一片“唦唦”的声响。
　　我猛地站起来，跑进向日葵的海洋，疯狂地触摸每一朵碰的到的向日葵，旋转，旋转，直到我的天地里只剩下天旋地转的向日葵。
　　金色的向日葵海洋，很美很美，裙子破碎的我，很丑很丑。
　　当我终于跌坐在地上的时候，江东走近我，“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妹妹了，是我们的小宝贝。”
　　小宝贝……妈妈有这样叫过我吗？有吗……
　　“喂……”江南用指头碰了碰我，“喂……你是瓷娃娃么……”
　　我哭了，先是几滴眼泪被我狠狠地用手臂擦去，后来汇成了河流，我就索性蹲下来，哭地天昏地暗。
　　江东和江南不知所措地也蹲下来，看着我哭。

　　那天，我们很晚回的家，我一个人走到家门口，看着房门大开着，妈妈有点惊慌失措的过来抱着我，她的眼睛肿肿的，还在不停地流泪，她一边拍着我的背，她说，“吴泪乖，吴泪不哭。”
　　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哭，倒是她，哭的没有停。
　　第一次的外出，妈妈为我哭了，我在花海里哭了，江东叫我小宝贝，江南叫我瓷娃娃，因为，我一碰就哭了……
　　第一次外出，我相信了妈妈的爱，还有上帝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