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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篇:凄风苦雨少年时(1940——1946) 之六、殚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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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日子的煎熬当然不只是体现在“省吃”方面,“俭用”也是它的孪生姐妹。有几件事情,我至今印象深刻。衣不蔽体的状况倒是没有,但那时我没有穿过一件棉衣。单衣都穿了补、补了穿,实在穿不下去了,才买上几尺粗布来缝件新衣。全家只有一笼麻布蚊帐,大概还是随母亲陪嫁而来的。夏天蚊虫叮咬厉害,我们就从野外割来一些黄荆叶子,将其放在干柴堆上放火熏烤,使之散发出滚滚浓烟,借以驱赶蚊虫方能安然入睡。我们那儿的人把男孩子叫做“光脚板的”,女孩子叫做“穿鞋的”。我是男孩子,家庭境况又窘迫如此,当然只有打赤脚穿草鞋的命。穿草鞋,初时最容易磨破脚后跟,待磨起老茧后,穿起来其实很轻便很舒服。可是一到雪冷寒天,脚上极易冻裂冰口,或生成冻疮,那就有些疼痛难忍了。一次,我去陈家坪姨嬢家,姨嬢的公公是一个皮匠,他给我量脚定做了一双牛皮作底的鞋子,生平第一次穿上皮底的鞋,跟小朋友在一起觉得很体面,得意了好一阵子。
由于家境贫寒,靠母亲苦苦挣扎,也只能维持一家人的起码生存,根本谈不上什么生活质量。以洗用毛巾为例,买块毛巾回来,当然是质量较差的那种,全家人一起共用,待用到磨损欲穿时,母亲又把它双层折叠起来,用针头麻线密密串连,继续延长它的使用寿命,直到无法使用为止。即便这样,母亲仍然觉得使用毛巾不划算,继后干脆改用麻布洗脸。有句歇后语说:“麻布洗脸——粗(初)相会”。这大概是没有用麻布洗过脸的人瞎编的。伊以为麻线比棉纱粗糙,就想当然地说“粗相会”。其实,麻布浸水以后,在接触人体肌肤时只是湿滑,并无粗糙的感觉。正因为它的湿滑,缺乏特制毛巾应有的摩擦功能,故而去污除垢的效果极差,经久耐用倒是不假。那年代,害“咂巴眼”的人很多,传染也极快,由于共用毛巾,一人感染,传染全家的情形也时有发生。
生活异常艰辛,但我家能维持这个样子已经实属不易,这里边可以说母亲功不可没。由于她无怨无悔地吃苦耐劳,精打细算、细微周到地安排生活,比起那些更穷的穷人来,我们一家还是幸运的。吃得不好,但没有饿着肚子;穿得不好,总能遮羞蔽体。不幸的是我的两个弟弟在此期间先后夭折了。他们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抗不过病魔的侵袭;间接原因与整个社会有关,那时的乡间非常缺医少药,不仅是我一家,婴幼儿的死亡率很高;就家庭而言,由于母亲成年累月疲于奔命,对他们的呵护不是很多,同时也与生活上缺乏营养有关。二弟死时才三岁多一点,小弟死时才一岁多。从此“人皆有兄弟我独无”。姐姐迟早是要出嫁的。母亲在痛哭之余,把未来延续这个家庭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从那时起,我也朦胧意识到未来家庭的重任已经坐实在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