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愚者》GXL

13、【转之一】 初始之日

　　【转之一】初始之日

　　那年三月。
　　北方地区依旧冰寒，而南方的微风已经带上了湿润春意。

　　身着黑褐色外衣的青年人裹着灰色斗篷，走在赶回北方之地所必经的一片无人荒野之中。
　　他前行的速度很快，脸上的表情淡然，眼神十分冷漠。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漫天枯草随之卷起，沾染着一点点青草味，落在他的肩头。
　　青年人微微皱眉，转头望去。

　　只见枯黄的原野上，站着一位受伤的女性。
　　一位狼狈不堪，鲜血模糊，肢体残缺，不着一缕的年轻女人。

　　即使对方赤身裸体，青年也不会将她看作是异性。
　　况且，这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女人，而是与他自己一样的怪物。

　　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女人无论相貌，身形还是妖气，都平庸得让人感到无趣。
　　只是一眼，他便能猜测出她当年觉醒时的位阶。
　　虽然是个位数，但绝不是前五位。

　　所以青年只是看了一眼，便带着一丝轻蔑，准备转身离开。
　　濒死，苟延残喘，不过如此。
　　没有交手的欲望，没有毁灭的快感，没有拉拢的必要。

　　但是很快，这位青年便不会这么认为了。
　　因为这个女人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带着一身的血污踉跄而来，伸出仅存一只微微颤动的苍白手腕，握住了他的斗篷边缘。

　　凌乱的黑色长发之下，是一双足可以吸入一切的黑色眼眸。
　　她用低沉柔和，略带嘶哑的声音对他说，

　　“拜托你，救救我。”

　　……
　　……

　　从前，黑衣青年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难以形容的眼神。
　　如同一片幽暗静寂的湖面，又或是云中难以显现全貌的昏暗月光。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同样的阴暗，绝望，寒冷，寂寞。

　　所以在那一瞬间，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尽管只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一下悸动，却慢慢扩大，慢慢扩大，最后泛起了阵阵涟漪。
　　所以，当他带着那个女人全力逃脱不知从何而来的危险，而女人突然问他姓名的时候，他也只是迟疑了几秒钟，便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里卡鲁多。”

　　……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两人终于彻底摆脱了追杀者。
　　确定已经安全了，青年停下脚步，将女人放在靠树的一片苔藓地面上，低头注视着她。

　　女人苍白的脸庞被凌乱的黑发所掩盖，看不出表情。
　　青年犹豫了一下，不知被隐藏在心底的何物所驱使着，他对她伸出了手。

　　手隐约有些颤抖，这令一向很理智的他相当不快。
　　于是他冷静片刻，然后带着有些强硬的冷漠姿态，粗鲁伸出手，拨开了女人的头发。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黑发下的女子，竟然是微笑的。
　　原来她一直都在对着他微笑。
　　她笑得是如此明媚，温暖人心。

　　“谢谢您，里卡鲁多大人。”
　　她对着他微笑，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温和且柔软，如同细碎的春雨，慢慢渗入他的心里。
　　他无法用言语形容当时的感受。
　　但随即，银眼狮王对着她，轻蔑地笑了。

　　果然是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废物。
　　差一点就要被她蒙混过去。
　　这种伎俩是蝼蚁，弱者，以及女性所惯用的手段。

　　身为一个男性的强者，里卡鲁多实在是见过太多了。
　　所以自己刚才那些或温和，或令人心跳加速的奇异感受，下一秒钟就被他全部划为因面对女性弱者有目的性的示弱，而产生的正常心理反应。
　　“已经安全了，收起你那虚假的表情，我不会杀你，你可以走了。”

　　如果是一般的女性觉醒者，目睹如此冷漠的眼神，听到这种刺耳的话语，恐怕早就无法伪装下去了。
　　但眼前的这个女人显然是特例。

　　即使听到如此言语，她也依旧在微笑。
　　低下眼，黑而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瞳孔，也挡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您救了我的性命，不胜感激……”
　　“从今往后，我的生命属于您。”

　　他微微一怔，思维迟钝了片刻，但是随即便给了她一个带有明显讥讽味道的笑容。
　　“属于我？如果换了别的男人听到这种话，应该会相当愉快……”

　　“但是，我不需要废物。”

　　……
　　……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没遇到过如此死心眼，如此执着的女人。

　　修复好残缺的身体，拢好随风摇摆的凌乱长发，从路边某具已经开始腐烂的死尸身上剥下不合身的单衣，光着双脚……
　　不在意路人行者的惊讶眼光，她只是静静的，跟着他走。

　　始终都不肯离开。

　　无论他如何的提升速度，即使能一时甩掉了她，可到了第二天，她一定能随着踪迹赶上来。
　　很久没遇到如此难缠的人，他很不高兴。
　　所以他转过身，皱着眉，定定看着她。

　　“走开。”

　　女人没有回答，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微笑如常，眼神沉静。

　　里卡鲁多很清楚，这是意志异常坚定者的证明。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她的双眼，他的心情变得更乱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焦躁感笼罩着他。

　　黑发青年是个不擅长应对这种罕见情绪的人。
　　所以，他也压根就没掩饰自己的情绪，任由它爆发出来。

　　“……你很烦，知道吗。”
　　“如果会令您困扰的话，我会与您保持距离，不会让任何人察觉……”

　　“我记得我有说过，不需要你这种废物……”
　　“我并不是一无是处，只要您——”

　　未等她说完，青年已经极不耐烦。

　　“你的耳朵是摆设吗？”
　　“你不知道你的行为令人感到烦厌吗？”
　　“从上到下没有任何优点……尤其是这双眼睛——”

　　语气激烈，情绪外露，毫不留情。
　　平心而论，这样的银眼狮王是相当少见的。

　　从某个角度讲，他说的也都是实话。
　　因为每次看到她那双虽然含笑，却沉静无波的黑色瞳孔的时候，他都能听到自己那异常清晰的心跳声。
　　那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剧烈的心跳。

　　女人没有回答。
　　她安静站在他面前，双眼如同黑洞般深邃。
　　仿佛是能将一切事物都吸入在内，挤压，粉碎的黑洞。

　　她没有用言语回应他。
　　与安静的外表不同，这个女人是个彻底的行动派。

　　所以她伸手挖出了自己的双眼，然后将带着血管的眼球抛在地上。
　　空洞的眼眶内流出涓涓鲜血，顺着脸庞形成刺眼泪痕。

　　“我的生命属于您，如果是您不喜欢的东西，我自然不会把它留下来。”

　　她依旧在微笑，笑得像个孩子。
　　对着错愕的黑发青年，她微笑着，用沉静的语气，重复着自己那单方面的薄弱誓言。
　　这是彻彻底底的，单方面的效忠。
　　同时，也是不具有双向束缚力的可悲誓言。

　　“您救了我的性命，从今往后，我的生命属于您。”
　　“直到您不再需要我为止，我会一直跟随您……”

　　“里卡鲁多大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