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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鲛陵鬼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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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周都是草,仰头便是浩瀚苍穹,总有一种暴露于天地间的危机感,我正准备退回去从长计议,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震动,松散的泥土有下陷的趋势。
“不会是沼泽吧!”阿石的脸色变了。
我蹙眉,心想不会,但是这脚下的湿土若真的陷了绝不是开玩笑的,想罢我一把抓住阿石,飞身跳上一棵树.出了灌木丛已经极少见树了,最近的这一棵也离了颇远,我带着阿石竟然一跃便上了树枝,阿石惊的合不拢嘴。
“姑娘好身手。”
我笑了笑,只是低头观望,不会一会儿,我看见了惊世骇俗的一番景象。
昏黄浊浪一浪接着一浪的纷沓而至,亮亮由天际而来,再一看,竟然是那一排一排的长草塌陷下去,像是有人猛推一掌,掌风铲平了整片草野。长草淹没在滚滚而来的黄色瀑流之中。
这太离奇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水流自己拓展疆域的。
那瀑流洪水一样蔓延至厮,阿石害怕它会一直蔓延,然后淹没灌木淹到他的同伴,结果发现,那瀑流漫过我们所在的树根,便不再移动,剧烈翻滚的浊浪钻开了泥土,自动化开一道深深的界限,安定流淌。
我定了定神,放眼望去,眨眼间,草野便已化作水域,原本平坦的荒郊已经被流水侵蚀成了层层水梯,那瀑流便陡峭而行,不难想象在尽头有一条巨大的瀑布。
滚滚黄水里有大大小小的漩涡,形状离奇可怖,也不只是泥沙还是什么,黑色的漩涡像是一张一张龇牙咧嘴的鬼脸,不难猜这便是所谓黄泉瀑布。
只是形成的太过诡异,仿佛有生命一般,难道明日它便会淹到城门口,不假时日便淹没神州大地?
阴气重重从下方升腾起来,阿石连打了几个喷嚏,依旧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之色。
水下似乎很不安分,因为这树干正在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在水底撼动老树根,我心道这树也不能待太久。
“我们淌着去查探查探?”阿石试探性的问。
“不妥。”我没看他,依旧紧盯着那层出不穷的漩涡:“你可知这水深浅?”
“没事。”阿石僵硬的笑了笑:“我会凫水。”
“我不会。”我皱了老眉,心说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这水里还不知道有些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你这一下去,捞上来说不定就是一具骨头。”
“姑娘在开玩笑吧......”阿石的笑容已经把持不住,他嘴唇上下抖个不停。
“你觉得呢?”我不再看他,从身侧折了一截细长的树枝,然后逼迫阿石解开外衣。
阿石大惊失色,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以为这关键时刻我便要劫他的色,我怒了,反手一挥箫,他衣服就裂了。
阿石大叫一声,衣服已经被我扒了下来,他挣扎了一会儿几乎要摔下树去,我腾出手拉了他一把,怒道:“再折腾我就踹你下树,要死要活你自己选!”
这话说的忒像土匪了,阿石被我震慑,果真不再折腾,挪到一边抱着树不吭声。
我将他的衣服撕成条,觉得这树摇晃的越发厉害了,心说不能等,便将树枝绑了布条扔下水去。
树枝一触水竟然直接沉了下去,布条顷刻间被拉直,近水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我大惊,手上借力,水下似乎有什么已经扯住了我的布条。
耳边一阵“嗡嗡”,那漩涡越旋越大,像是一张狞笑的鬼面,仿佛有阴测测的笑声从里面升腾起来,我头皮一阵发麻,抓紧了布条往上拽,那笑声却在耳边萦绕不绝一般。
“石兄弟!”我偏过头大叫:“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身后没有人搭腔,我怔了片刻,微微回过头去,愕然看见身后的枝丫尽数断裂,像是被什么绞裂了,空空如也,更别提阿石了。
身子一倾,我几乎被拉的摔下去,整棵树上只剩我坐下的这几根枝丫还完好,但大体也已摇摇欲坠。手上的那布条似有千斤重,却不曾断裂,看来水下的那玩意儿是势必要将我也拖下水才肯罢休。
阿石已经沦陷,我不能见死不救,此刻松手我也不可能回头了,一怒之下,我挥手斩断了坐下的寥寥几根树枝,随着溅起的浊水没入黄泉。
下了黄泉我便化了龙,水下泥泞浑浊,又阴又冷,却委实是没有看见什么我想看见的东西,凡人身躯委实承受不了这般阴浊之气,我想我必须尽快找到阿石。
方才究竟是什么在水底与我抗衡?我沿着水流方向一路前行,跨了数个陡坡,猛然间,周遭的水便统统消失了,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就倒转着,翻滚着坠下瀑布。
我想这又是一遭奇景,一条银色的,霸气外露的龙像根筷子一样飞下瀑布,直直的摔进了底层浑浊翻滚的黄潭,然后再没有浮起来过。
我真是世界上最悲催的一条龙了。果真,五百年之后我又一次生生丢了龙族的脸。
虽然是龙身,也承受不了这般坠摔,若是我半路没有被下傻还记得龙是可以飞的,绝不会如此。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人身,全身湿透了,滴滴答答的粘着泥浆,好不狼狈。我忖度着早在我停下来之前就已经摔晕了,要不然也不会变回人身。
我坐起来,发现周遭已经没水了,竟是一片洞天府第,洞外水帘交错,黄色的水看起来很是不悦目。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衣服也没办法处理,只能堪堪站起来,让它自然干燥。突然发觉这洞里面十分光明,洞壁用华丽的砖玉铺设过,墙上赫然有一排宫灯延伸而去,那宫灯里亮灿的光反射在砖玉之上便越发璀璨了。
这还不是一般的野人洞。
我凑近了那宫灯,小心的揭开了外面丝质的灯罩,发现里面的火燃烧十分热烈,外面水流浮动带进来的风也不能轻易撼动它分毫。
长明灯?!
我悚然一惊,迅速盖上了那灯罩,这地方,莫不是所谓皇陵?
传说,长明灯是以燃人鱼膏而千年不灭。
我小时候从书里看过一种说法,这人鱼膏乃是提炼了鲛人身上的油脂,这么多的长明灯,屠戮的鲛人必定不可胜数。
真够残忍的,我蹙了蹙眉别过脸去。觉得这灯光刺目如此,复又一想,这不过是一种偏僻的说法,可信度待究,也不必为此烦扰,便不再理会,顺着这灯光延展出来的路往里走。
走着走着,道路渐宽,长明灯铺设的越发密了,光芒渐盛,我心中莫名的泛起了一种膜拜之感。这些凡人,在死后灵魂入了鬼蜀,而身体却要享受着如此奢靡而宏阔的陵寝,希望死后也会有人对他们仅剩的□□报以敬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穷尽其思,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
看来离主墓室也不远了,我心想约莫可以开开眼界,看看凡人的皇帝在死后是何等的风光。
洞口猛的大开,迎接我的不是宽阔精致的汉白玉石阶,而是一截断裂的石台。
仅仅只是一寸空间的交错,那堂皇的光便被避在了外头,我上前一步走上那苍白的半圆形石台,黑暗笼罩。
堪堪便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回头,摇摇头苦笑。
转回来,抬头上方是高耸的拱形顶盖,有模糊的纹路雕刻其上,昏暗中看不是太清。我走到边缘往下看,发现这石台高高悬挂在墙体上端,下方一片黑压压的广阔,不知是放置了些什么。我放眼看去,原以为这本该是一条甬道被半途截断,却发现对面只是墙壁,这石台分外突兀。
陵寝陵寝,总该有棺椁吧,我这一路没看见阿石,他会不会为了找棺椁就跳下去了呢?我想,说不定下方的长明灯是劣质的,几十年就熄灭了。
想至此,我一个空翻从高台上跃下,轻巧落地。
我反手举了火,蹲下身去摸索脚下的地面,发现地面还是十分整洁光滑,我慢慢的往前走,果不其然摸着了一副巨大的棺椁。
那棺椁泛着金银的光泽,似乎没封严密,我讶然之下伸手推动,那棺盖竟轻易被推开。
逢火一照,我这才发现阿石躺在里头。
他脸色泛白,眼窝发青,眉头狰狞,不是什么可喜的兆头,我皱了皱眉头,自知是唤不醒他了,这模样八成是中了邪。
他到底是遇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现在也没个靠谱的结论,便先将他撂一边,中邪的人一时半会儿没有生命危险,关键我要找到解除这邪气的法门所在。
我合上棺盖,朝一边行走,这地方十分空旷,脚步声涣散出的回音格外清明,一下一下有力地捶在心头,每击一次就让胸腔不安的震动。阴火的光十分微弱,只能照到我的脚尖,黑暗与手心里银白色的光抗衡不下,我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心说这地方还真宽敞,这么走都走不到尽头,摸不到墙壁。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发觉不太对劲,从上方石台俯视的时候,虽不能看清细致物什,却大致可以了解这方地域的大小,绝不可能走这么长时间还摸不到尽头的。
黑暗融在四周像是蠢蠢欲动的野兽,随时准备扑食猎物。我犹豫了一会儿,猛的转过身,渺茫的银光在粘稠的黑暗里划过长长一条光尾,照亮了一张突兀的脸,只一闪而过,我看清了,那深黑发暗的印堂和眼睑,低垂无神的眼球,惨白的脸色不知是不是我手灯的缘故,明明是精致的眉眼五官,却朝朝散发着阴毒怨念的气息。我一蜷五指灭了余火,矮着身体一侧而过,感觉到冰冷的鳞甲之物擦着我的鬓边,滑腻而泛着海腥之气。我在地上滚了一遭,缓缓的直起了身体。
那些个“鱼类”不知何时形成了包围圈。
我也算是艺高人胆大,那些个东西行路无声无息,我只是嗅到了一抹腥咸之气,幸亏躲得快,否则,还不知会如何。
忆起那张可怖的脸,我多了几分喟叹。不难想象,他生前是何等的貌美。
那鳞甲之物又是从何而来的?他莫非,不是人?
该死,我在想什么,现在应该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吧。
包围圈越来越小,我反手拔出青鸾,掂量了两下,凝神捏诀。
不管是什么来路的鬼神,挡我者,都归刀吧。
青鸾是普陀山观世音座前万亩翠竹中唯一的一根紫竹,长成耗了四千多年,日日受观音仙露的点化,在第五千年被榣山之主君妄求下,寻能工巧匠制了一支箫。箫成之日,又恰逢青丘的老凤凰折颜路过,看着那仙乐十分喜爱,便信口取了个名儿叫青鸾。君妄不会吹箫,所以那箫就一直被他空带在身边,直到某一日邂逅了成天游历在外的美貌乐师叶冉。
叶冉自幼便喜好音律,因此四处寻访雅士。起初见他身畔别了一支良箫,以为他也是个情趣高雅抚琴弄弦之人,便由此同他认识了。而后成亲当晚,君妄便将这支箫赠与其妻,顺便坦言自己对箫,其实......一窍不通。
叶冉无语凝噎,但坠入情网是事实,便将那箫好好收藏了,当做君妄年轻吹牛不成的把柄,关键时刻那乐器便起了特赦令的作用。一年复一年,一直没有人真正去吹那支箫,直到我出生。
好吧,我承认,以上的,都是我爹娘年轻时,由相识到相知的风流韵事,说多了要讨打的。
我周岁时,老爹君妄突发奇想,不知从何处学来凡间的把戏,在我面前摆放了数十件从各大仙家搜罗来的宝物,大致钉耙铁戟,小致胭脂水粉。这场仪式准备了足足有半月之久,我二哥三哥几次三番想揩点油回去,都被我娘及时发现,于是那半个月日日看见一美妇手拿着一把玲珑昆仑扇,气势汹汹的赶了一帮灰头土脸的少年出去。
放着那么多的奇珍异宝不要,那小龙仔独独爬上了爹娘定情之物,君家镇宅之宝,青鸾之箫。
娘大喜过望,觉得这女儿颇有女王之相,以后必定能在相夫教子上面有一番作为,于是便将嫁妆凌隽箫谱一并送了那龙仔。
我不知道我在相夫教子上有没有天赋异禀,只知道对于凌隽箫谱的修习是真的十分有天赋异禀的。
初学吹箫时,我一边吹小曲儿,一边斜着眼睛听一旁娘用十分通俗的语言介绍她的嫁妆。
“十三啊,娘告诉你啊,这谱可是你外婆的外婆的独家秘笈,可不是用来吹曲儿用的,是用来......”她斟酌了一会儿说:“打架用的。”
十三眨巴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茫然。
真可惜,想那七窍玲珑不谙世事的小龙仔在幼年时期就被迫接受了无比世俗的暴力文化,也难怪日后生平坎坷,腥风血雨了。
“娘念给你听啊。”她翻开页,轻言细语:“往生画,是用来对付妖鬼的;折戟沉沙,是用来对付人的;百鸟朝凤,是用来对付精怪的;醉花阴,是用来对付神仙的......”
君十三听的那叫一个无语凝噎,当时的她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好好的一方武功路数能被分类到如此地步,还分对付什么对付什么......
再长大一些,她就不受那个没文化的娘的影响了,凌隽箫谱,本是极好的一套仙家法门,融合释,道,法,俗。修成之时,怕三界之内也少有敌手。
说来也奇怪,这支箫自选材到制作到起名到遇到真正能使用它的人,都充满了巧合机缘。
莫说它是件风雅的附庸,若真是如此,早被天上梨园的仙娥弄走了,之所以到了我手上,那即是说,他并非只是件乐器,而更有其他用处。
凌隽箫谱与青鸾之箫,二者齐至我手,珠帘合璧。刀之霸勇,剑之灵动,我想都不是问题。
我摁了箫孔,有如蜻蜓点水,银光乍泄,箫端舞动,谱咒的纹路,笔走龙蛇。
百鸟朝凤。
凤鸣暮色彻霄汉,浮云远去半天边。百鸟归林如影残,凰泣血泪碧林染。
百花煞尽胭脂绝,鸟惊遮羽恨往缺。朝东敬候云破晓,凤起天山鸣贺乐。
我浑然不绝那包围圈已极狭极隘,但闻钦点之外,已有良音纷起,一派悠扬。
仙障愈发浑厚起来,肆意凝聚,那一层剔透的银光之中,百鸟的情状已成,栩栩如生,像是在一方屏风之中无风自翼。仙气还在不断的翻绕缠绵,像是江南女子手下的苏绣,缓缓续着,勾勒那百鸟之皇的轮廓,愈精致,愈雄伟。
周遭那些个精怪之物不由得顿了顿,那仙障已包容了数尺的疆域,仙气弥漫,时不时有灵动的仙鸟从腋下或腰际飞过,他们似乎都被凤凰君临天下的风采所震慑,不由自主的战栗,竟像是要跪拜下去。
一小周天的谱咒已成,我睁开眼,一个空翻跃到那些精怪的背后,手中的谱咒不停,袖风猎猎,仿佛舞蹈般在其中穿梭,银色的仙光流苏伴随其后,让我能了然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都是些阴测测的面孔,但掩饰不住生前的姣好容貌,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被劈成两瓣的鱼尾。
他们就用这双“腿”生生走了来?!
白骨森森的穿插在断口之中,黑色的血早已凝固,淡青色的鳞片干裂起皱,像是龟裂的土地。伤口狰狞可怖,我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人对这些鲛人做了如此残忍的工序。
为什么会说是工序呢?
这诚然不是意外的伤口,而是经过整齐的切割工序,就像集市里卖鱼的人一样,先剐鳞,再去鳃,最后切成断。
我皱了皱眉头,手下的动作有些凝滞,那些鲛人立刻得了些可乘之机,张牙舞爪又摆出了攻击的姿态,枯瘦的双手五指尖利,那深黑发紫的指甲长得骇人,几近划过我的眉宇,带着丝丝阴气。
我无奈之下决定解决了他们,毕竟先前他们不是真的要下跪,而是被仙障所制,不得不下跪罢了。
我猛的在身前一成劈斩,银色的光荡出去,像是地平线上收敛的夕阳,随即听见“噗噗”几声肉响,鲛人的头纷纷掉落。
我闭上眼,有些不忍目睹,毕竟我本并不想用如此残酷的手法,只是他们已死,却还能动弹,不知算是鬼还是妖,只能去颅为妙。
我蹲下身,仙障收去,燃了手灯,看见那些断裂的头颅睁大着双眼,似乎要连眼角也撑裂了一般,我愕然,不知所措。
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怨灵鬼物,没有意识,所以才目光空洞,低垂地面,现在发现,其实不然,只是因为他们的眼眶里根本没有眼珠。
眼白破裂像是蜕化的虫卵,由于时间过久,那眼白已经泛起了陈旧的黄色,让人头皮不住的发麻。
饶是我修炼这么久,悭臾那镇定了一千多年的心境,也被活活震颤了一把,我一个踉跄跌坐了下去,手微微发抖。
若他们不是鬼物,方才其实还是有意识的,那我岂不是,滥杀无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