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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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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林泽的车里,夏米隔着车窗望向外面的雪景。
雪是停了的,但道旁的梧桐叶上依然挂坠着点点白色。路上有些堵,车开得很慢。
“这条路,好像很熟悉。”坐在后排的夏米,好奇的摆着头张望着。
“哦,你以前在这里上过学。”林泽观察着前方的路况,若有若无的答。
“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夏米失忆之后,一直是林泽在照顾他。毕业以后,遵照父亲的意愿,林泽留在了省城的大学,准备逐渐熟悉业务,接手公司。
每到周末,他都会到康复中心,接夏米出来逛逛。他希望通过这些熟悉的道路与景物,让夏米逐渐记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但有时候他还是会想,对于某些事,夏米还是不要记起为好。
既然忘了,就忘了吧。至少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不会沉沦在当初以往,饱受煎熬。
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向夏米提起过瑾宇这个人。这个曾让他和她心痛过的人。
听说瑾宇去了北京的军校,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消息。而没有消息,对于他来说,便是最好的消息。他真希望这个可恶的人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要再来打搅他,打搅他和夏米安静流淌的日子。
“夏米,你饿不饿?”林泽透过后视镜望了望夏米趴在车窗上好奇的表情,心里便生出一丝怜惜。
这个简单单纯的女生,像个小孩一般,总会在一瞬间触动他心中最柔弱的那根弦。
相较于世间的复杂,他更喜欢简单。简单才能够真诚,而感情之所以珍贵,不正是因为真诚么?
现在接触的那些有纷繁复杂想法的女人,由是让他看不起。
虽然他觉得,人人生而平等,可某些人却非要低贱的活着。
“不饿。早上吃过了。”夏米喃喃的答,忽然,她又惊奇的叫起来:“这里!这里!快看!”
林泽转头。
那不正是外实校的大门么?!
刚才行车走神,怎么来到了这儿……那既然来到了这儿,就多看几眼吧。
这个他和夏米初识的地方,这个他们纠结过,伤心过,愤恨过的地方。
“两年前,你和她们一样,穿着有些宽大的校服,和我一起,在这里上学。”将车靠边停下,林泽手指了指花园里嬉戏的女生,刻意强调的“和我一起”让他嘴角泛起一丝隐秘的笑容。
夏米摁下车窗,仔细的欣赏起挂着点点白雪的花园,还有那一栋栋有着乳黄色外墙的教学楼,嬉笑打闹的声音和开朗的笑声不时从中传来,清新宁静。
“不知道为什么,我呆这儿感觉特别安宁,可以什么都不想,仿佛也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
时光流逝的声音。
是啊,两年了。林泽望着花园里天真烂漫的笑着的女孩子,那无忧无虑的眼神,干净的校服,跳跃的步子,顿时感觉时光恍然而过。
我们都长大了,而曾经的故事还一幕幕的上演在曾经的地方。
主角都换成了一张张不认识的脸,他们依然笑依然哭依然像当年的我们一样天真烂漫年少无知,只是我们却失散在人海渐渐老去告别了稚气的笑脸。
时光竟是如此匆匆,偷走了我们像小孩一样的快乐和无忧无虑的年华。
万千情绪在胸间此起彼伏,林泽正整理着自己的伤感,却无意瞥见一辆出租车停靠在了前方,一个穿着藏青色的军装的人从车上下来。
熟悉的背影和轮廓让他由衷的一惊。
瑾宇!?
他怎么回来了!?
他还回来做什么!?
负了夏米抛弃了芯苒的他,还回来做什么!?
已由不得多加思索,林泽忙挂上倒档,对夏米说了一声:“帮我看着后面的车距。中午带你去吃好吃的火锅。”
夏米激动的答了一句好,便专心的回过头去观察起来。
千万不能让夏米再遇见瑾宇,要是她再想起以前的事情,就麻烦大了。
那年夏米得知瑾宇和芯苒在一起后,伤心到几乎疯掉,最后大病了一场,后来就失忆了。对于以前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这次再让她见到瑾宇,不知道又会惹出什么事端来。要是勾起了她什么回忆,那该又将成为一场灾难。
现在他们平静的生活,因遗忘而终于幸福开朗的夏米,再也经不起一场灾难的折腾。
从后面的出口倒进反向车道后,他摁了一下控制键,车窗升起,暗色的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林泽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这场冥冥中似乎注定的灾难,真的逃的掉么?
瑾宇下车,理了理军装,独自思索着。金色的领花和肩章在第一缕晨光下熠熠生辉。
屈鸣峰走过来,望了望熟悉的校门,楼宇,花园,说:“进吧。你总归是要进去的。”
瑾宇回身,指了指刚才倒走的奔驰:“那车,好像见过。”
屈鸣峰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车已经开远了。
两人进了学校,正值下课,操场上的初中生人来人往,打打闹闹,活跃的气氛迎面扑来,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给人一种莫名的温暖。
也许这是这片土地上特有的气息,更或许是他们心中独有的感觉。
瑾宇的军装在一群校服间有些耀眼,引来众人崇拜的目光。那群小孩或近或远,有意无意的望着这个英气逼人的大哥哥。
“你还是这么拉风啊。”屈鸣峰在一旁笑着调侃他。
以前还在学校的时候,瑾宇因为打球飘逸的动作和一手潇洒的文字,赢得了不少名声。离开了这么久,高三换了一届又一届,好多熟识的人都毕业了,不知道这个地方还有没有人会记得他。
记得那段来不及挽留的年华。
上课铃响,操场的人逐渐散去,留下一个裹着厚厚羽绒服的身影。
瑾宇惊愕的望着不愿处的人影,顿了顿,然后快步走上前去。
“好久不见。”阿杜笑着招呼道,然而他笑起来的眼神却让瑾宇看不清。
“一年多了吧,感觉浙大怎么样?”瑾宇有些激动的看着他,这个当年有些傻气和自己一起干傻事的兄弟。
现在都长大了。头发长长的,比以前更帅气,眼里少了当年的干净,也没了被陈潇潇甩了后,沉重的抑郁。
那年因为感情上的问题,他没有考上大学,无奈选择复读,最终去了浙大。
浙大,瑾宇对浙大的映像,就是陈潇潇梦想去的大学。
“浙大挺好,包容兼并,受到熏陶很多。”阿杜简要作答,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太像以前的瑾宇。
“还恋着她?还没放下?”瑾宇问道。
阿杜点了点头,如当年一样的认真。瑾宇突然有些难过。
阿杜选择复读的时候,瑾宇在电话里问他和陈潇潇,阿杜说早忘了。当阿杜又考去浙大后,瑾宇才明白,说忘了的人,永远也忘不了。
阿杜的爱情,是一个人的守望,这些年走来,成熟了,也沧桑了。
阿杜的眼神突然明亮起来,幸福而满足的说:“陈潇潇回来复读了。刚送她到班里。跟芯苒一个班。”
听到这个消息,瑾宇有些沉默。他清楚陈潇潇高考的事,重来一次,她还是有实力的,所以对于她,复读只浪费一年时光,否则就毁了一辈子。
可这一年,却错落了阿杜一直等候的——和她的未来。
和阿杜分开后,瑾宇给芯苒发了条短信,说在寝室间的花园等她。
这是一个约定吗?
应该不是,约定是两个人事情,犹如爱情一样。而这条短信,芯苒没有回。
但瑾宇还是到花园的石凳上坐着等她。
他觉得遵守约定是一个人的事,犹如爱一个人一样。
天快黑了,芯苒还没有来。来来往往的学生奇怪的望着这两个坐在石凳上的人,让屈鸣峰浑身不自在。但鸣峰是明白瑾宇的,所以也没有说什么,一直安静的坐在旁边。
鸣峰理解瑾宇这些年来的孤独,他清楚瑾宇和芯苒从当初到如今的每一件事情,只是当他看见瑾宇以这样一种姿态去等待那个错失的人时,还是止不住的伤心和难过。
而无论是孤独还是等待,这样安静的悲伤和难过,又有多少人会去关心呢?
错失的故事,再也续接不起。错失的人,再也回不来。
只有等待与悲伤一直继续在没有尽头道路上,从天黑到天明。
晚自习上课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瑾宇终于起身,拍了拍裤子,冷静而疲惫的说:“走吧。”
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像是一声多年的叹息。
她不愿意见他,或许她过得很好不愿意安宁的生活被打破,更或许是她还对他当年的离开耿耿于怀……
可是芯苒,你知道吗?我离开了你,可是从来就没有不爱过你。
教室的明亮的灯光下,芯苒捧着一杯热水,听旁边的几个女生八卦着今天的趣事。她以前不是一个这样安静的女生,但自从步入高三以来,她便开始习惯这样安静的看别人嘻嘻闹闹的生活。寒冷的冬天捧着热水是一件极其惬意的事情,腾腾的热气温润着面颊,轻轻埋下头,唊一口水,整个身心都会因为这口水变得温暖而松弛。
高三给她的感觉就一个字,累。以前学的不太认真,有太多不懂,每道题仿佛都在接触新的知识。她真想就这么伏在桌子上沉沉的睡一觉,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大学了。
这样的想法常常侵袭她的脑海,不过每次都被她强制打压下去。
要真的就这么沉沉的睡下,一醒来,估计就该站办公室了。想到这里她噗嗤一笑,然后水卡在喉咙里,呛得她不住的咳嗽。
“今天有个穿军装的男人在寝室外的花园里,坐了好久。”一个女生说道。
另一个女生带着惊讶并好奇的眼神望着她:“真的?还在吗?我要去看看。”
第一个女生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有些花痴的神情继续说道:“坐的很端正,特好看。只是天太暗,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芯苒心里一惊,那个人,是他吗?
极力在脑海中思索着,她想起了早上那个电话。
一定是他。
“可是他到了学校为什么不告诉我?”
芯苒连忙在抽屉里翻出手机,已经关机了。早上下课时谢磊拿去玩了会儿,回来就没多少电了,芯苒忙着学习,中午也忘了充。
想到这儿,她已顾不得上课,急忙冲了出去。刚出门又折回来问道:“他在哪里?”
那个女生望着芯苒急切的样子,好久才回过神来说:“哦,寝室楼间的花园。”
门“呯”的一声关上。
“回来~~已经上自习啦,老师快来了!”那个女生拉开窗户朝芯苒大喊,可回应她的只有渐渐变得遥远的脚步声。
夜逐渐深了,瑾宇和屈鸣峰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外面飘着小雪,他们却吃得大汗淋漓。
“我不准备读书了。”屈鸣峰一口干了杯里的啤酒说。
瑾宇没有说话,又开了一瓶给他满上,才叹道:“看得出来,今天你都没去上课。”
屈鸣峰脸红红的:“一周前就没去了。”
瑾宇也干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上:“那你准备干什么?”
“我在酒吧找了个驻唱的工作,待遇还行。一定比我继续读书要好。”屈鸣峰夹了一口菜,一边吃一边说道。
“我成绩不好,继续读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干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做一个纯粹的自己。”屈鸣峰继续说。
“只是你一走出去,怕做的不只是音乐,要为生活奔波了。”瑾宇举起杯子,“来,干。”
屈鸣峰干了酒,“我知道。我想趁自己现在年轻,不如出去闯一闯,带着自己的梦看看这个世界。要等老了,怕就没了这个心力。”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让瑾宇有些感动。
这个在自己的梦里追寻的人,有一颗旷远如草原的心。
瑾宇又把酒满上,说:“这一杯酒,为了你的音乐心,还有自由的灵魂。”
屈鸣峰喝了酒,笑得很灿烂。
他又说:“我要一直一直向前走,去北京,去上海,去繁华的都市,去内蒙去新疆去西藏,去感受自然的旷远。在每个地方驻场,赚钱,感受那里的气息,认识那里的人,过那里的生活,然后把他们的故事或者心情写成歌。”
有些神往的听着鸣峰说的话,瑾宇透过腾腾的热气望见他眼中激荡着青春的未来。
“可是,晨晨呢?”
被这么突然的一问,鸣峰的眼眶红了。
“她说我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她也不读书了,跟我一起走,一起去看世界。我没同意,怕她跟我一起吃苦。她是那么好一个女孩,该过幸福安稳的日子。”屈鸣峰一口气说完,灌了一大口酒,蠕动的喉头像是含满了悲伤。
瑾宇听他说完这些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菜也吃不下去了,便点了一根烟:“那你们两个的事,准备怎么办?”
屈鸣峰说:“或许两个人分开久了,有些东西就淡了,她就会把我忘了。”
说完,眼泪便流了下来。
瑾宇烟也抽不下去了,往地上一扔,喊道:“服务员!埋单!”
两个人走在冬天寒冷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掉完,不时有车辆打着明亮的灯光驰过,刮下片片干枯的黄叶。
“瑾宇,对不起。”屈鸣峰借着酒劲,晃晃悠悠的对着瑾宇说。
“你喝醉了吧你。”瑾宇推了他一把。
屈鸣峰站住身子,定了定神说:“没醉。我是要跟你道歉。为芯苒和谢磊的事情。”
瑾宇一瞬间定住,挺拔的身体顿在呼呼的风中。
去年公历的最后一天,芯苒生日的夜晚,瑾宇给她打了个电话,准备将这些年的事情一一说明,以和她重归旧好。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便先将事情挑明了。
“对了。我和谢磊恋爱了。”
瑾宇躲在阳台上,北方冬天的寒风呼呼的吹过,他裹着厚厚的大衣依然冻得哆嗦。
“你说什么?风大,我没有听见。”
“我说我恋爱了。你不要再联系我了。”
电话滑落指间,碎在了地上。
那天瑾宇一夜没睡,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思念那个,思念过千百遍的人。
有些事情,原来从他们分开后便渐渐变了样。而在他认为的忽然之间,竟除了思念,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瑾宇用同学的手机拨通了谢磊的电话。他狠狠的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和芯苒好,可以。但你最好不要和芯苒分手。如果你们分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屈鸣峰望着瑾宇脸上复杂的表情,心里思绪万千,仿佛又回忆了一遍她们的往事,只是当初幸福的样子在遥远的如今已便得模糊,伤感的怀念却因为久远而越加剧烈。
“你说,要是芯苒和谢磊分手了,让我告诉你。一年来,他们分合过几次,我都没跟你说。”
瑾宇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
屈鸣峰见瑾宇不说话,便继续解释道:“我一直觉得,你要真对谢磊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恐怕会让芯苒很伤心。”
伤心?一说到这个词,瑾宇便怒火中烧,他狠狠的转过头来,眼里尽是愤恨:“伤心,那年父亲病重我不得不离开她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伤心?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有谁管过我伤心不伤心?为什么我的伤心只能默默承受,而她的伤心需要你们每一个人去关怀!”
“你又明不明白,当我准备好勇气即将挽回她时,突然从中间跳出来个谢磊横在中央,你明不明白当时我的心情!”瑾宇呼吸急促,眼里的愤恨渐渐得痛苦,一如当初他心中的挣扎。
这一年来,他都没有再提及这件事,可这件事带来的痛苦一直在他心中暗涌着,他无时无刻不在压制它,可越压制就越汹涌,越压制也越心痛。
“我明白。”屈鸣峰点点头。
“好,他要是和芯苒好好的在一起,两个人开开心心幸幸福福过一辈子,我也不说什么。我他妈就是伤心死也不会打扰他们。可是他要不是抱着和芯苒永远在一起的想法好好相处的话,你让我怎么接受这个事实!?”瑾宇痛苦的眼中迸发出凶光,“你说我不弄他,弄谁?”
屈鸣峰没有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这样汹涌着愤怒的脸。他和瑾宇相处四年,从来没有见过瑾宇今天这样,他从来都是冷静而安宁的说话,哪怕喝醉了,也不会跟人嚷嚷。
如果要屈鸣峰形容瑾宇的话,他会用潇洒,安静,骄傲,持重,坚强这样的字眼。然而现在他一个词都用不出来。
“你继续说,说出来就好了。”
两个人在街边对视而立,风吹得树叶稀稀拉拉的往下掉,落地之后又被风卷走。
过了好久好久,瑾宇才难过的开口:“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说完,眼眶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