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承欢》秋扇

29、二十八

　　二十八、平阳雁过无留意
　　门外响起明秀的声音，道：“小姐，起了吗？”我知她定是不放心，这才一大早便赶了来，连忙下床套上裙衫，道：“进来吧！”
　　随她一起进得门来的，还有那个高个子武将，名唤作赵盛。只见他朝床边直直一跪，道了声：“二公子。”
　　赵佑庭半坐在床，对他道：“何事这般急？起来说！”
　　赵盛只言不敢，长跪不起道：“手下无能，陶氏夫妇让唐军劫了去！”明秀大惊，一拍他的脑袋骂道：“你们怎生把我家老爷夫人弄丢了？”
　　赵盛颇难为情地坑下头去，复又抬首看着赵佑庭，肃容道：“末将失职，甘愿领罚！”
　　赵佑庭看了我一眼，对他摆摆手，道：“大战在即，为这等事领罚，不怕旁人笑话！若你真想补过，日后给我多打两场胜仗回来。”
　　一路上风尘仆仆，头发多日未洗，发梢处好些地方打了结。我拿梳子慢慢刮着，只觉头发越梳越难顺。正纠结着，手上的梳子突然被赵佑庭夺过，他看着我笑道：“莫急，我给你顺。”说罢，真将我的头摆正，轻轻给我梳了起来。
　　我看着镜中的他，又想起数月前李麟与我梳头的那晚，贴着我的耳边轻吟道：“鸾篦夺得不还人，醉看春闺满堂花。”却惹来我的醋劲大发冷嘲热讽。不过百十天，当日温情仍然历历在目，我却经历了失宠、酷刑、冷宫、逃亡......我抚住额头，莫非女人就如男人手里的梳子，需用的时候好好握在手心里，一旦没了用处便弃之如敝屣？
　　声后传来一声轻叹：“赵某无能，害你丢了父母。”
　　我轻怔，复又摇头，道：“此事不能全怪罪你。李麟恨我，却又不能立刻平了赵氏，便只能拿了我的父母出气。”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有着大石落地的安稳。比起赵佑庭来，我更宁愿爹娘在李麟手里。好歹有姨母照料着，杜氏也不敢妄动他们。至于李麟，我了解他，大敌当前，他即便是恨透了我，也只会拿赵氏开刀，决计不会为了泄私愤而动我的父母。
　　头发被盘了一个高髻。赵佑庭打开妆奁，从里面挑了一枝碎珠金步摇，插在我的右鬓上，左右看看我，道：“可满意？”
　　我轻嗤：“将军的手艺这般娴熟，可是经常给女人梳头？”赵佑庭笑道：“确然！我过去常为一个女人梳妆。”
　　“赵府的姬妾真是有福。”
　　他眼神一黯，轻声言：“那人是我的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已然过世了。”
　　我有些诧然，满以为他只是个征战沙场的猛将，不拘风流的江湖客，不想还是个恭顺的孝子，一时感触道：“令堂能有你这般知心的儿子，便是在天有灵，也定能欣慰的。”
　　赵佑庭却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道：“可惜她只是个妾侍。死时大娘当权，连个坟头都不让立。那时候我就是去拜祭，也要避开人群，偷偷地去看她。”
　　我轻怔，以前看他风流潇洒举止翩翩，只道他是与纶哥相仿的世家公子哥儿，不想背后还有这段不为人知的辛酸。
　　心下一动，记得李麟曾言他是赵天翼的仲子，这么说来他应该还有一个大哥。他的大娘既能这般有恃无恐，想来必是有所出。莫非他的兄长便是那个嫡子？
　　赵佑庭军功起家，绝非人下之臣。如此劲敌，他的大哥又如何能容他？想起方才他言有一个仇家虽不及李麟，却能让他丢了性命。莫不就是指那位赵府的大公子？
　　赵佑庭自嘲道：“陈年旧事，让卿卿见笑了！”他突然缓过神来，又换上往日嬉笑的样子，对我道：“差点忘了，昨天应承你去市集的！走，带你看看去！”
　　长了十九年，我却是头一次上集。明秀比我还兴奋，这里瞧瞧，那里摸摸。说是互市，实际上便是两国官府于边境处，划了块地，商人在司隶处做一下登记，便可在此处摆摊设店做买卖。雁北本就是汉回杂居地带，是以这里既有束发短打的汉人，也有着胡服的回民，还有些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人，金发碧眼，肤比酪乳，看得明秀一惊一乍地道：“鬼啊！”
　　赵盛本是护卫在前，听得她的叫喊不禁闷笑，朝他道：“那是波斯人，少见多怪！”
　　明秀面上有些讪讪，说话却丝毫不服输道：“既然赵参军见多识广，不妨猜猜墙边这几位是哪里人？”目光所向，只见墙角处蹲了几个褐衣乞丐，蓬发垢面，脸上脏兮兮的，辨不清样子。
　　赵盛语结，气道：“这不算，我连他们的样子都看不清，怎么认？”
　　明秀却得意道：“明明是你笨！我就知道，他们一定是汉人！”
　　赵盛奇道：“何以见得？”
　　这番，明秀更觉长了脸面，裹着纱巾的手指了指着他们碗里的铜钱道：“你看，他们碗里孔方钱居多，回纥币却只有少数。如果他们不是汉人，何以汉币会多于回币呢？”
　　赵盛不服道：“你说的未必对！也可能我们汉人有钱的居多，所以便多给了些。”
　　明秀争强好胜惯了，平日里下人都让着她，此番难得碰上个较真的，竟一下来了拼劲，一甩身，朝那堆乞丐走去。我拦她不住，只得跟了过去。
　　明秀朝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乞丐碗里扔了一文钱，道：“小兄弟，你是哪里人？”那人连连向明秀磕头，道：“小人是陇郡临泽人，家里遭了天灾，这才沦落至此。” 明秀颇为得意地转头，道：“我说的不错吧！”话音未落，便听得赵盛大喝一声：“小心！”
　　我尚未缓过神来，便见眼前刀光一闪。身后一道大力，我被赵佑庭拉到一侧，明秀也被赵盛推到一边。
　　只见眼前混战一片，方才那帮蹲于墙角的乞丐各持一把短刃，招招狠绝，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赵佑庭与赵盛二人虽武艺不弱，到底在人手上吃了大亏，又要顾及我和明秀，竟有不敌之势。
　　我心下大急，早知便该带些暗卫出来！
　　一个乞丐突然回身向我杀来，我躲闪不及，眼见短刀便要刺了下来，眼前人影一闪，赵佑庭突然挡在我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