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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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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无奈三分旧情长
车里颠簸,我掀开窗帷一角,身旁树影如魅,从眼前疾疾向后边划去,夜色昏暗,只天上几颗不算耀眼的小星莹莹亮着,心内有些感触,不觉溢出一声叹息。
赵佑庭递来一壶水,笑道:“好端端的又叹气什么?”
我就着瓶口喝了两口,对他道:“你那三个手下真是忠心。明知你给他们安的是条不归路,却还是甘心情愿为你去死。”想起他们最后向赵佑庭郑重一跪,三叩大礼,面上却是视死如归的决绝坦然。这般将性命置之度外的死士,便是我这个外人都觉得敬佩。
赵佑庭面色稍暗,问我:“可是觉着赵某不近人情?”
我想了想,摇摇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越是成大事者越不能拘泥小情,若是这个死了难过,那个死了伤心,天下还怎么挣。”
赵佑庭闷笑一声,不再看我,目光随车窗看向外面的林子深处,半晌,幽幽道:“他们与我是一起长大的,名义上是主仆,却比家里的兄弟还亲。若非事出无奈,我决计不会舍了他们。”说罢,拈起暖炉上的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我见他面上郁郁,知他心里定也不好过,算起来,他和李麟才更该拜把子。李麟待我,何尝不是有情?只是当与天下相悖的时候,便是再深的情分,也能生生舍弃了去。这便是王者之道,江山才是他们的心头之重,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所不同的是,有些花饰漂亮些,戴的久些,舍起来自是更心疼些。可终究,人不会为了衣饰舍了衣服不是?
明秀一向好眠,又经晚上这番折腾,许是累了,车上炉火燃得正旺,烧得整个车厢里暖烘烘的,不久明秀便歪歪扭扭地睡倒在那高个子武将的怀里。那高个子也是个老实人,手支着她的肩膀,又怕被人误会了非礼,双手几番想要环住她又不敢按下去,只能僵着身子直直坐着,着实让人看了好笑。
我过去接过明秀,对那高个子道:“小丫头不懂事,劳累大人一路照顾!”那高个面上一红,正色道:“小人不敢!”便立时松了手,坐到赵佑庭那边去。
炉上炭火一跳,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嘶鸣。驾车的小丫头突然叫道:“不好!贼帝追来了!”
李麟他,追来了吗?我心内一阵乱跳,只觉锅底汤料被打翻,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不知是怕是喜。
高个武将早已剑拔出鞘,横在车门处。赵佑庭揽过我,道:“一会跟着我,不要乱跑。”我点点头。
明秀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襟,哆嗦道:“陛下,陛下不会来杀我们了吧?”我抚过她的手,安慰道:“许不至于这么糟。”
车突然停了下来,周围人马鼎沸,我微微掀起窗帘,却见大队人马伺立在侧,我们已被团团围住,此番便是插翅也难逃了去。
忽见前方一众将士退了两边,从人堆里缓缓上来一人一马,待得行得近了,方于夜色中看清一抹明黄,我心下一窒,只觉浑身血脉霎时凝住,悠悠万古都不及这一刻来的绵长。
“赵将军好身手,不仅能在宫里来去自如,就连朕的爱妃都敢劫了去。”车外想起他的声音,依然是熟悉的语调,却于疏淡外多了分无敢拂逆的霸气。
赵佑庭握紧我的手,对车外大声道:“小人不才,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李麟似乎来了兴趣,缓缓道:“不想赵将军还是个重信守义之人,只不知将军受了何人所托?竟对朕的妃子念念不忘?”
赵佑庭撩开帘子,朝李麟笑道:“家父乃颖国公闭门弟子,与季府大公子私交甚好。出师前,季侍郎特特与家父订下儿女之盟。”
我看他说的煞有其事,竟一时有些辨不出真假。难道舅父与赵天翼真的有过这般交情?我轻哂,就算有,现今两人各为其主,当初的盟定又怎能作数呢!何况,我本非舅父女儿,不过李代桃僵冒了季姓,赵佑庭与纶哥私交甚好,怎会不知?这只赵狐狸,说话三分真来七分假,断然信不得!
李麟一阵朗笑,对他道:“原是舅父做主!可惜尔等来迟,卿卿早已随朕告过太庙,便是朕的外祖还魂,舅父在此,也不得不认她做这个贵妃!”他突然瞥过我,眼里爱恨交织,溢着浓的化不开的情愫。我只觉心跳又是一慢,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只好低下头去。
李麟道:“赵佑庭,你随父谋反,已是大逆不道。此番若肯交出朕的爱妃,弃暗投诚,朕或可顾念你的将才,饶你不死!”
赵佑庭冷哼一声:“自古大恨,莫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陛下夺妻在先,欲杀我父在后。这般不共戴天之仇,恕赵某难已从命!”
李麟面色阴郁,已然怒不可遏,执鞭的手一挥,一队刀斧手突然绕道车前,刀光剑影在兹兹燃烧的蜡炬下闪晃跳耀。
明秀突然抱住我,道:“小姐,我怕!”我拍了拍她的手,朝赵佑庭道:“将军何必执拗,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若诈降,再从长计议!”
赵佑庭面色不动,冷然看着李麟,双掌轻拍,便闻四围树上一阵窸窣声响,人影闪动,细看了去,只见周遭树顶错落藏了数百名黑衣弓箭手,弓拉满月,箭在弦上,齐齐对准了李麟。
一旁的袁如意连忙高喊:“护驾!”四散的禁卫军突然拢紧,将李麟重重护在行伍中心。
赵佑庭哈哈大笑,道:“陛下,弓箭无眼,便是您人多势众,也难敌这乱射的箭柄。”
我难抑心慌,担忧地看向李麟。只是他隐在重重人障后,再没能看清楚样子。赵佑庭却突然抓过我的手,堂而皇之地放到自己胸前,对面前的重重禁卫道:“万箭齐发,只待我命。尔等还不散开!”
原先护卫在前的小姑娘早已重又坐回了车驾上,懒懒地梳理着有些杂乱的两鬓,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只高个大汉仍警惕地举着剑,挡在赵佑庭身前。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佑庭布下疑阵抢得先机在前,筹谋有数人马合围在后。李麟便是人手上占了优势,也决计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与这等训练有素的弓箭手硬拼,最终只能放了我们去。
我抽过手,有些讪讪地坐回车厢里,心内竟觉着说不出的落寞。
车外想起李麟的声音:“赵氏,你听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朕今日放了妻子与你,他日,若不能完璧归赵,朕决计不会轻饶了你!”说罢,车外又是一阵人马嘶鸣,似是向原路撤了回去。我轻轻闭上眼,一滴泪不可自抑地落了下来。
李麟他,终是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