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承欢》秋扇

16、十五

　　十五、一枝留取丹心在

　　宫人将绘着采女的小像一幅一幅打开来，以便太后和我们挑选。后宫里主事者仍是太后，皇后只是跟着姨母后边做做样子。姨母觉着满意，便让崔嬷嬷记录下来，回头再给李麟过目。
　　我乐得清闲，眼看桌边一杯泡好的君山银叶，端过一杯兀自品茶。一旁的周昭仪与叶修媛也自觉无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坐聊天。
　　太后指着萧尚宫手上的一幅丹青，道：“这是谁家子？我见犹怜。”
　　只见画上女子淡眸如秋水，玉肌伴轻风，恬淡静雅中透着一丝妩媚，正是绣幕芙蓉一笑开，万般风情眉梢绕。
　　萧尚宫一脸谄媚道：“这位是库部员外郎魏大人之女。”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那魏老儿长得瘦骨嶙峋形容猥琐，能生出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儿来？想起上次他夸我“比那月宫上的姮娥还要美上几分”，心里一阵不是滋味。他自己有个美若天仙的女儿，却来假惺惺地恭维我，敢情是拍李麟的马屁呢！
　　太后点点头，道：“确是个出挑的。”手一抬，旁边的崔嬷嬷立时将魏氏记录在案。
　　如此被录入者，便有六十九人。

　　自明章殿回来，已过戌时，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退了众人，只留明秀帮我卸装梳洗。近百册小像，一册一册看过来，多是出身高门大户的小姐，清一色的姿容秀丽，堪称绝色者亦是不少，比如那个魏氏。
　　头上一重，我睁开闭目养神的眼睛，便见得铜镜里一抹明黄。李麟正笨拙地拿着篦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帮我篦着头发，眼睛却一瞬不移地盯着我。
　　我好笑地道：“哪有你这般篦头发的，出手这么重，可是想让我变秃头做姑子去吗！”
　　他一脸促狭，道：“你若做了姑子，我便去做和尚。尼姑配和尚，倒是绝配了！”
　　我啐了他一口，想抢过篦子，他却一抬手，将梳篦高举于空，我与他身量悬殊，竟是跳着够了几次都未能摸着。正觉气闷，他却一低头，在我耳边吟道：“鸾篦夺得不还人，醉看春闺满堂花。”
　　这几日为着给他选秀，后宫诸人忙得不可开交。我本就心绪不好，他却依旧满口歪诗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不禁火上心来，气道：“陛下言醉未免太早，何不再过几日，待得新选的采女入了宫，自是有花红柳绿春闺满堂！”
　　我话一出口便觉醋意太胜，自知失礼。李麟似是没料到我会突然发怒，也一时怔住。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半晌，李麟轻轻抚上我的肩，看着我道：“卿卿，那天我与你说过，我的情全都放于你这了。不管你信与不信，天子一言九鼎，无论后宫有多少女人，我却只道你是我的妻。
　　可你却只作不信。我时常想，你究竟是不愿信我，还是不肯要我？”
　　李麟一口一个“我”，却独独不称“朕”。我心念一动，他这算是，向我剖白吗？这些天来，李麟待我，远甚于其他宫人，就是皇后亦未曾看他如此待见。只是，我却始终不愿去想，他究竟为何，待我这般？
　　纶哥说他是顾念旧情的人。
　　情？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一大跳。当初李霖曾教我：“莫入深宫负年华，自古无情帝王家。”如今，同样的人，却与我讲着截然相反的论调，真真是讽刺！
　　自入宫那天起，我便将当初那个与我戏耍玩乐，教我习字博弈，拥我坐看落花的李霖深埋在心底。我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位不过是一个与霖哥哥有着相同皮囊的人罢了。我宁愿相信，他要我，不过是因着外祖当年的救命之恩，是为与杜国丈相抗衡，是为能坐稳新得的江山……却从不愿相信，他对我是因有情。
　　隔了这些年的人世沧桑，我早已不复是当年那个的未经世事的陶拂卿了。
　　犹记及笄那年，我追纶哥送与我的小兔，悄悄潜入雍王府的书房，却在无意中，看得雍王托孤一幕。彼时，已风烛残年的雍王紧紧握着李麟的手，要他向外祖行大礼，跪谢当年救命之恩……那时我才知道，李麟并非是什么雍王独子，他的父亲，是与先帝有夺位之争的废太子崇章。
　　当年，姨母与太子妃是闺中密友，二人相约于东宫养胎，竟然同时临盆，并各自产下一子。却也是那日，先帝弑父逼宫，崇章太子兵败被杀，东宫诸人岌岌可危。雍王虽与先帝同母，却与太子交好。千钧一发之际，一向懦弱的雍王，竟将姨母的儿子换了太子妃之子，早早携姨母叩跪于重兵包围的东宫门外。先帝念及雍王乃同胞手足，便未作计较，放出雍王后，火烧东宫。可怜东宫五百零八个宫人，连带太子妃和姨母那刚出世的儿子，一并葬身火海。
　　姨母为救李麟而没了自己的孩子，二十年来一直将他当作亲生的儿子来带。李麟初登皇位，便将先帝皇后一族俱灭，却独留父亲与我，怕也是因着外祖与姨母的裙带关系，不忍恩将仇报吧！
　　我撇过头，泪从眼里夺眶而出。李麟，我并非不信你，更不是不要你，只是，时间太瘦，指缝太宽，落了这么些年的青梅竹马，却到底还是分辨不出，你恩待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易了姓的季氏嫡女？

　　五月一过，天气渐渐变得燥热起来。我套在沉甸厚实的缁衣里，浑身闷得不透气，却只能老老实实地端坐皇后下首。李麟与太后高坐上位，堂下鱼贯进入一队队新进的采女。个个杏面桃腮，颜如渥丹，眸含秋水，百媚丛生，似连仪态都能传情，看得我直感叹岁月催人，和这帮脆生生粉嫩嫩的小姑娘相比，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
　　突听旁边咳嗽一声，李麟正朝我这边瞥来。按照规矩，为防画像与真人有差，通过初选的采女仍要经过御前筛选。李麟怕我吃味，选秀前特特跑来与我打商量，信誓旦旦道谁留谁走我来定，左手食指动表示留，右手食指动便是舍。我不置可否，只作是玩笑话，不想他竟是来真的。
　　我撇过头不理他，心道我不表示，你还能不选了不成！
　　怎料站了满堂的人，他竟真的默然无语，直愣愣地盯着我这边。我生怕一众人等察觉什么，忙左手食指一动，便听得他洪着嗓子宣布一声：“留！”接着便是袁如意高声复述：“益州崔氏，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