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山物华休》陌上生

7、竹马子 转眼间，贺

　　转眼间，贺兰紫霄已经出征三日。我怔怔的望着外面一日阴过一日的天色发愁。雪山连着草原，草原连着大漠，紫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派出去观望的各色鸟儿也都因为恶劣的天气无功而返。
　　贺兰紫霄不在的这几天，医官乐瑶便时时过来跟我聊天。据说是奉了紫霄的命令来解闷。紫霄真是个混小子，让乐瑶来解闷，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我们俩都越解越闷。
　　今日天气不好，乐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凡间资深言情戏文写手木桃写的《黄珠姑姑》，说的是一个民间叫黄珠的小姑娘某天心血来潮跑到皇家围猎场，被某位小皇子一尾羽箭射中，然后私定终身的故事。故事是美好的，结局是悲惨的：黄珠姑娘的母亲原来是先皇流落在大明湖畔的私生女，黄珠姑娘也成了这位小皇子的姑姑，成亲的事情最后鸡蛋打水漂了，皇帝为了先皇名誉，随便安了一个欺君之罪就把黄珠姑娘斩了。小皇子悲痛欲绝，殉情而死。这部小说在轩辕帝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效应，民间女子们有事没事都攀岩附壁的跑去皇家围猎场，期待自己能成为某皇子羽箭下幸运的黄珠，由此谱写一段皇子民女的凄美绝恋。这直接导致了轩辕皇族将次年的春围秋围全部取消。作者木桃也从江湖写手一跃成为言情戏文吸金女王。
　　讲到最后，乐瑶幽幽的说道：“这门不当户不对还带着点不伦恋的婚姻，自然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一面点头称是，一面想着要不我也去写写戏文什么的，说不定也能赚点钱回寐梧山去把窝给重修一番。到时候有新房有马车阿爹就再也不愁我嫁不出去了。
　　乐瑶似乎没有见到她期待的反应，咬着唇角说道：“我也不会让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我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把玩着自己手里的小乌鸦，估计她也觉得索然无味，待了一会儿便告辞出去。老实说，我并不喜欢乐瑶，自从那个不欢而散的晚上开始，她便开始有些针对我，说话总是绵里藏针，偏偏这些个凡间的故事我又听不太懂，每每弄得更加不欢而散。
　　伍青晚上随着夜离练功夫，白天也是得空就舞着木棍呼来喝去，俨然功夫小家的架势。没什么时间理我。夜离也是晚上来去匆匆，更没有时间理我。我一个人抓耳挠腮的找不到乐子，十分想念贺兰紫霄在的日子，虽然时常斗嘴，但天天都过得很有滋味。
　　趁着四下没人，我跑到紫霄帐子里去偷看。大帐中间沙堆起来的插着很多小旗的江山舆图吸引了我的注意。连绵的群山和草原还有小旗代表着的城池，我第一次对凡界有了直观的印象。看着这沙图上千山万壑的样子，闭上眼睛细细抚摸着舆图中细碎的沙石，原来，原来这就是凡界，这么大，这么多山这么多河还有这样多的城池，这就是紫霄他长大的地方。左侧榻前放着好些书，随手翻开几本，没想到这冷面冷心的少将军除了兵法，竟会看《诗经》《黄帝内经》这些书。《诗经》显然是他常常翻看的，一页一页上还有这细如蚊蝇的批注。在一个红笔朱批的地方，我看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只见他在旁边批注道：“奈何流水不腐，户枢不蠢。”哎，看不懂看不懂，只好随手丢开。榻上都是他的私人物品，枕侧的一柄镶着碧玉的短刀样子甚为别致，我拿起来仔细看着，刀柄上的龙纹以碧玉为眼，似曾相识，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在草原上给我擦嘴角油的时候的那个布绢，其中一角也绣着这样的龙纹。紫身四足，张牙舞爪，威武雄壮得很。想到那个温馨又惊心的草原之夜，忽然觉得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于是在他的帐子里翻出纸笔，研了墨，开始记载我的第一次女儿心事。
　　“贺兰家的少将军，那个霸道的紫霄离开已经三天了。我有些想念，嗯，想念他，他在的时候每天都有的桂花杏仁糕，他走了以后就没人做给我吃了。伍青忙着练功夫没空理我，乐瑶她也不喜欢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都不跟我玩，这让我的生活很是无趣啊，所以我只有勉为其难的想念紫霄一下了。希望紫霄也能偶尔想想我，呃，最好在想我的时候不要想到其他女子，尤其不可以想念乐瑶，因为短短几天，我就要被乐瑶气得半死了，她老是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我咬着笔杆子，一笔一划的写道，“所以，看在我这么想念他的份上，上神啊，让他早点回来吧。我知道，他一定会平安的对不对？”
　　“ 羽姐姐，念叨什么呢？”蹑手蹑脚进来的伍青一把抓过我面前的纸，急急往外跑，“咦，还写信了。让我看看，写给谁的。该不会是写给少将军的情信吧？自我到少将军身边服侍，可是每日都会帮他烧掉一大堆女子写来的情信。”
　　我脸上一红，虽然不是像伍青猜测的那样，可是被别人看到也是要羞死人的，一时忘了伍青并不识字，提起裙子便追了出去：“还给我，还给我。臭小子，晚上让夜离收拾你。”
　　少年的欢快的背影往营帐大门跑去，我散着鬓发提着小裙子一路喊一路追，幸好营中没有什么人，要不然定要把我当神经病关起来。
　　眼见着伍青的身影消失在营帐门外，我赶紧加快了速度。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看到一角白色裙裾消失在伍青的方向。待我追过去的时候，伍青不见了踪影，白色裙子也不见了踪影。又往远处走了几步，确实没人，便闷闷的转身，准备回去，心里想着晚上一定要让夜离好好收拾一下伍青这没规没距的小子。忽然间，口鼻被什么东西狠狠蒙住，一句“紫霄，救我”还未出口，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大营栅栏的拐角处，白衣飘扬风姿绰约的乐瑶拦下伍青，笑吟吟的说道：“小伍子，把手里的纸给我。”
　　伍青摇摇头，道：“这是羽姐姐的东西，不能给你。”乐瑶劈手来抢，伍青一个闪身躲过，随即把纸贴身收起来。
　　乐瑶笑意满满，眼角眉梢皆是风情，伸手道：“来，把这个给乐瑶姐姐，姐姐会在少将军面前替你美言，一定让你上战场。”
　　伍青坚决的摇头道：“你不是我姐姐。就算是，也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乐瑶瞟着伍青，轻飘飘的说了句：“那你呢？你不是正拿着别人的东西吗？”
　　伍青脸涨得通红，辩解道：“我，我只是捉弄羽姐姐，待会儿自然要还给她的。”
　　乐瑶笑意更深了：“待会儿？只怕是没有待会儿了呢。私进少将军营帐窥伺军中机密，按律当斩。只怕你是见不到她了呢，还不如给我，好歹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听到这话，伍青一边喊着“羽姐姐，羽姐姐”一边拔腿往营内跑。整个营帐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他羽姐姐的身影。夜离师傅的行踪又是飘忽不定，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伍青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沿着月氏山一路前行去找贺兰紫霄。
　　我被蒙晕了之后很快在颠簸中醒了过来，由此看来这凡界的蒙汗药比陆吾在昆仑山自己捣鼓的要差得多。半眯缝着眼睛发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里。马车四面都不透光，被捂得严严实实。只看得见约莫有三个黑影坐在我的前方。一个脆生生的女声说道：“小主人，这丫头一看便是他们营中的粗使丫头，留着也没用，不如一刀杀了，带着也是累赘。”另一个大汉的声音响起来：“要杀也要当着贺兰小贼的面杀，正好挫挫他的威风。”第三个人缄默不语。真是奇怪，那两人的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熟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绑架？马车颠得我头晕，管他的，先睡，睡饱了再说，于是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梦境总是比现实美好。我梦到了紫霄，还跟他一起在蟠桃园吃桃子，吭哧吭哧的声音不绝于耳。
　　“起来！给我起来！”粗暴的女声伴着拉扯的动作。我嘟囔着翻了个身：“让我再睡会儿，紫霄，让我再睡会儿，好困哦。”那女子拉扯的动作并没有停止，我冻得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在马车外面，许多异族装扮的人拿着各种工具来来往往，看样子是在修筑什么工事。我揉揉眼睛，再次确认了一下，这里的人确实全都不认识。身旁蒙着面纱的女子死命的把我往左边最大的帐子里跩。我本来就没想过要挣扎，但见她一副被我灭了全家的恨恨模样，便挣扎起来，那女子柳眉一竖，劈手就想给我一巴掌，前方帐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正好看到她扬手的一幕，也不说话，只冷冷的盯着她。我都被这目光中的寒意震慑得后背隐隐发凉。那蒙面的女子立刻跪了下去，右手握拳放于左胸，恭敬的说道：“阿岚鲁莽，望小主人恕罪。”那人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帐子。
　　凭我的直觉，这年轻男子便是之前在马车里一直缄默的那第三个人。奇怪的是，我初来乍到，按理说并未得罪过谁，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抓我？做为一只鸟，尽管秃毛，但要脱身仍然是极其容易，但我想看看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更何况，他们在马车上提到过紫霄。想到紫霄，更坚定了我留下来的意念，我青羽绝对不允许这群不明不白的人伤害到贺兰紫霄，一星半点儿都不行。
　　经过刚才的事，蒙面女子不再对我用强。只是眼中怒火更甚，不停催促我快点儿走。我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这里显然也是一处营地，只不过异域风情更重了些，来来往往的兵士也都编着辫子身着胡服。“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蒙面女子一把把我推进了帐篷。膝盖一痛，便跪了下去，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那双穿了马靴的脚踢得跪了下去，愤怒的回头盯着刚才踢了我的蒙面女子，她正得意的看着我笑。
　　“阿岚，不得无礼。”如果用银铃来形容女子声音好听，那首座上青年男子的声音绝对可以配得上温润如玉四个字。他缓步走到我跟前，伸手想要扶我，一股异香扑鼻而来，是我从未闻过的香味，只觉得清冷无比，跟他温润的声音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想不到除了陆吾，还会有男子用香。见我把头转向一边不愿搭理，他便跟那蒙着面纱的女子说道：“阿岚，来者是客，赐座。”
　　列位看官，你们见过被堵着嘴巴反绑着双手的客人吗？我坐在末席，看着帐中一大群人叽里呱啦谈笑风生，吃肉喝酒不亦乐乎，难受得不行不行的，肚子咕叽咕叽的叫声淹没在那群人的笑声中。苍天啊大地啊，来个人救救我吧，我不想饿死啊。
　　众人吃饱喝足后，一个挂着半月腰刀的大汉向着首座的年轻男子问道：“小主人，若是贺兰小贼不来，这女子该如何处置？”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年轻男子的脸上，我也随着众人望过去，他榻前的食物居然分毫未动！只见他的眼光缓缓的扫视了整个帐子一圈，最后重重的落在我身上，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挤出一句话：“他会来的。”
　　他会来的。
　　紫霄真的会来救我吗？我在紫霄心里有没有那么重要？他会不会为我以身犯险？可是，可是这里……我环视四周，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紫霄，你可千万别来，我能安然脱身，你可千万别来。我闭上眼睛想让混乱的脑袋清醒一些。如伍青所说，对于贺兰家的少将军而言，我只不过万千女子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论容貌比不过乐瑶，论气质也差了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千万分，更何况，人神殊途，他又有什么理由来这里呢，为了区区一只他从羽箭下救回的鸟？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可是内心又明明有着希冀，希望他能来，至少证明我在他心里还是有位置的，也至少证明草原上的温存是真切存在过的。
　　想到这里，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希望他来又不愿意他来，难道，难道我是喜欢上贺兰紫霄那个混小子了？绝对不可能，我猛的摇摇头。一阵异香袭来，不知什么时候首席的年轻男子已经走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耳朵说道：“放心，他一定会来的。”温热的气息扑在侧脸上，我却觉得分外寒冷。紫霄，你千万不可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