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千山物华休》陌上生

5、西梦令 夜离来探

　　天地轰鸣，山间碎石随着白色雪龙滚滚而下，在被雪覆盖的草地上冲击出深深浅浅的大坑，马匹的嘶鸣都已经全部掩盖，一骑绛紫色身影在前方骇人的黑夜中隐没成一个小点。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人类总是这样藐视自然的神力，就连紫霄，也不能例外。山神发怒了，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羽儿，怎么哭了？”紫霄担忧的声音在一片轰轰隆隆中格外分明。羽儿，他叫我羽儿。真是自来熟的家伙啊。蓦的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伏在紫霄胸口轻轻抽泣：“还以为你回不来了。”他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安慰小孩子一般喃喃说道：“羽儿别怕，别怕，有我在。”自从认识他以来，这句话就时常萦绕耳边。羽儿别怕，有我在。他越是曲意安慰，我越是哭得厉害，哼哼唧唧的叫道：“呜呜……你要是回不来，你营中官兵肯定会宰了我。还有乐瑶，你的医官乐瑶，她也会宰了我的。呜呜……”在我背上轻轻摩挲的手骤然停住，紫霄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淡漠：“你是怕我回不来会连累你？”
　　我继续哼唧道：“呜呜……可不是嘛，像你这样杀伐决断指挥若定、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貌赛陆吾脚踩夜离的绝世美少年将军要是被我害死了，我在这地上肯定是无立足之地了。”我一边说一边抬眼偷看他。他眼中光芒尽散，良久，才淡淡道：“罢了，我们回去吧。”我实在是搞不懂这少年将军为何这样喜怒无常，怎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也就索性懒得去想。从他手里接过马缰绳，笨拙的爬上马背。任由他在前方引路，两个人之间一时出现了尴尬的沉默，好像之前的温存暧昧都从不曾发生。
　　刚才诽谤了陆吾和夜离，我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陆吾还好，神仙自有神仙的情操。夜离这小子就难说了，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想象到他瞪着眼睛碎碎念的样子：“青羽，你你你，你给我说清楚，说清楚，我这冥界第一帅鹰到底哪里比不上别人了？不说清楚是吧，那我就去找他决斗，把他毁容！”
　　抬头看看，那只草原苍鹰还不近不远的跟着我们，我传音命令它走它也像没有听见一般。我心想：坏了坏了，这苍鹰跟夜离本属同族，要是被夜离知道了我诽谤他的长相还怎么得了？斜前方的贺兰紫霄骑着马慢慢的走着，应该是在辨别方向，这黑咕隆咚的草原，哪哪都看不清。要是夜离现在出现，贺兰可就惨了。即便没有毁容，断胳膊断腿的也一定是会的了。
　　俗语有云：说某某，某某到。我运气一向不好，此时更觉得自己十分悲催。苍鹰在听到我一遍又一遍的命令之后，仿佛发怒一般，从百米高空直直的冲了下来，不偏不倚的往前方的贺兰紫霄啄去，燃着冥界幽火的紫色眼睛里满是怒火。贺兰紫霄腰间剑光一闪，剑作龙吟，已斜斜的往苍鹰身上刺去。我惨白着脸大喊“住手”，一边不管不顾的往前冲，身上的马儿由于刚才雪崩受过惊，此时在我的马鞭下更是拔足狂奔，眼见着就要收不住势。
　　见我冲来，离我近一些的夜离现出人形，一袭墨色劲装一把拉住我的马缰绳，手握短剑，仍就是不依不饶的往紫霄身上的各个要害招呼过去，整一个杀红了眼的冥界人士。紫霄不辨对方身份，见对方招招狠辣也动了怒气，一柄长剑使得滴水不漏。
　　“夜离，住手！”迎上一个哀怨又怒气的眼神，墨色身影停止了攻击，短剑抵上了紫霄左胸。紫霄的长剑也恰恰顿在了夜离的脖颈处。一脸寒意的贺兰家少将军真是恐怖又恐怖啊。一脸哀怨的冥界紫眼睛苍鹰夜离也是恐怖又恐怖。两个煞星都是不好惹的主，今天碰到一块儿，真是要了卿命了，我顶着发麻的头皮，嘿嘿笑着看看夜离又看看紫霄，看看紫霄又看看夜离，涎着脸陪笑道：“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啊。”话音未落，夜离火腾腾的叫道：“青羽，你刚才诽谤我，我都听到了！这小子必死无疑！你不必替他求饶。正所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你不杀我我便杀你，你若杀我我定杀你，你死我活才是正解。这小白脸有什么好？一看就弱爆了 。”我很想狂笑，但是不敢，瞟了一眼紫霄，他脸色有些难看，肯定是因为那句小白脸生气了吧？但他并未发作，只是皱着眉饶有兴味的盯着我们，目光中满是探究。
　　我继续陪笑道：“夜离，你看，这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我关系这么好，你若杀了他，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说着说着就假模假式的开始哭。夜离一听我说跟他关系好，立马绽开笑脸，收好短剑，跑过来搂着我的肩膀，道：“既是青羽的救命恩人，那就是夜离的恩人。夜离在此代青羽谢过公子，多谢公子舍命相救，今日冒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话语很得体，眼光中却满满的都是对紫霄的挑衅。紫霄眼中寒光一闪，旋即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样子，朝夜离点点头，盯着我道：“羽儿欠的人情自然羽儿来还，兄台不必多礼。”说完淡淡点头，也不管我和夜离，径自催马前行。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紫霄在乱箭之中救我而心存感激，经过今日种种，我心里对他便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这次下界并非我贪玩好耍，是奉了神谕历劫而来。我对神界的品级自来是没什么兴趣的，做为上古凰神也不需要为这个费心。但历劫一事，自鸿钧老祖创世以来，就是自然而然存在的东西，司命神君掌握一切生灵的命运，无论是谁，都别想躲过。司命那老头子一点都不可爱，守口如瓶不说，还从来不受贿，这让想改变命运的那些人很是生气。一想到他就会想到他的口头禅：“凡事有因有果，命运自有因果。”
　　由于我是凤凰一族唯一一只只历过一次浴火重生劫的鸟，阿爹很是担心，数次跑到司命那里询问，硬的软的都用过了，还是半句话都没套出来。所以既然收到下界神谕，既来之则安之是唯一的办法了。难不成还要违命受天火灼烧九九八十一天最后灰飞烟灭？我可不想死，这世间有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我可不想就这么灰飞烟灭。
　　营帐的烛火下，夜离听得很认真，也明白了他不能把我带回神界或是冥界。我喝着伍青端来的姜汤，摇头晃脑的说道：“夜离，你来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这么久的时间，周围全是些正襟危坐的陌生人，看得我骨头疼。”
　　夜离把装姜汤的碗拿起来又轻轻的放到桌上，反反复复几次，道：“伤好些了吗？”我点点头，这回是真的想哭了。家，在千万里之外的星空之上，跟这里根本就不在同一空间，而我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夜离看着我发红的眼圈，无奈的笑道：“真是傻大姐。”言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抬手为我拭泪。这辈子看我哭过最多的人，恐怕就是夜离了。小时候被其他凤凰欺负，因为秃毛被嘲笑，空有神鸟的架子却练不成任何仙法，想念素未谋面的娘亲……只要我哭的时候，都是夜离陪在我身边，如今下到凡界，还要他替我担心，真是对不起。“夜离，对不起……”我哽咽道。
　　“瞧瞧，都哭成大花脸了，再哭的话，等找到你的娘亲，她老人家可认不出来了。”夜离一边替我拭泪，一边打趣道。听到娘亲，我哭得更加厉害。夜离一脸悔恨，手足无措的看着我，道：“都是我不好，抽我一大嘴巴子。青羽你可不能再哭，再哭就不漂亮了。”说罢便真的抬手要抽自己，我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抽泣道：“要打也该我亲自打。你自己打自己肯定使不上劲儿。”
　　一阵冷风吹进帐子，我抬头便看到紫霄寒气森森的脸。他就那么立在帐门口，不打算进来，也不打算出去，替他掀着帐门的伍青手都已经软掉了，一脸哀求的看着我。夜离的左手在我脸上，右手被我抱在怀里。这样暧昧的姿势，站在紫霄的位置看起来，应该是拥抱的样子。我红着脸慌忙放了夜离的手，呐呐的解释道：“紫霄，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我们……”
　　“你们怎样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受凉。现在看来，”他目光扫过夜离，“倒是欢乐得紧。”言罢转身离开，紫霄语气一向淡淡，这句话说得尤为轻飘飘，却像千斤巨石压在我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为什么要解释，贺兰紫霄你算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又气又急，一时愣在了那里。
　　夜离看着我呆若木鸡的样子，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我去解释。”我心中陡然一怒，喝道：“凭什么跟他解释？他算什么？”听到这句话，夜离眼中似有喜色，声音却是尤为平静：“好。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在马上颠簸了一天，晚上我睡得十分安稳。许是累了，许是因为有夜离守候。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连载的陌上生童鞋表示鸭梨好大。长篇跟短篇果然是有区别滴！只要有人看，俺就会继续写下去。再次感谢点击过此文的童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