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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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然而，如果你去见四月一日君寻，他大概会浅浅地笑一笑，然后柔声告诉你：亏心事做尽，欢迎鬼敲门。
——之后把你搜刮得连一张皮也剩不下来。
所以说，四月一日君寻的属性和他所等待的侑子小姐一样——是个奸商。如果你有幸具有灵视功能，能看到不属于这世间之物——简称各种妖魔鬼怪的话，它们绝对会和你提起那家“愿望之店”。想害你的，会为你指明道路；爱你的，也会为你指明道路。原因无他，那位店主能够实现你所有的愿望，契约一成立，你身上所有与之对等的东西都会被店主挑选、取走，美名其曰，“代价”。
“不能怪我，我这是例行公事。”某位温文尔雅的店主吮吸着烟管，如沐春风地笑道，“你自己的力量无法办到的事，你身上的某些东西却拥有着超越你目标的光芒……收取你决定舍弃的，给予你一直渴求的，我们两不相欠，不都是很好么？……来，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诸如此类。
就算人们，或是妖物，因他们各自的愿望而付出鲜血，筋断骨折，那位店主依然面不改色，唇角温润笑意不曾淡过一分，金蓝眸子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淡然和高傲也没有过一丝动摇。
百年过去，千年消逝，花开花落，外界的空虚浮华丝毫没有透过那个古朴的店门。那庭院间的一小方点缀着流云的天空，那长廊旁绵延无尽的一片青涩绿意，仿佛已经成为了永恒。
然而，就算是神明，也会有其软肋。
所以，当四月一日君寻看到店门口出现的那个身影时，很没形象地把手中的烟管敲到了莫哥那头上。那个类似于黑馒头的不明生物立刻配合地大声叫痛，把院子闹得鸡飞狗跳，直到从神思恍惚的君寻那里敲诈到了三天的额外年糕加果子酒。
——见鬼了。诈尸了。完蛋了。
这是君寻看到那个酷似百目鬼静的年轻人时的第一感受。特别是看到那个年轻人谨慎而肃穆地走进结界，并踏着光洁的石子路，直直地向店里走来。君寻感到自己的额上淌下了冷汗。
——就好像是，百目鬼复活了过来，向他质问一样。
但是这不可能。君寻在百目鬼静死的那一天，就感觉到属于那个肃穆男人的灵魂已经静静地成佛了。他到死也没有再踏入这家店一步。君寻施加的法术并没有失效。那么，现在这个酷似百目鬼的、向他来吐露愿望的年轻人……是谁？
纠结之间，那个年轻人就走到了店门口。出于礼仪，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木头似的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某个死去的榆木脑袋一模一样。君寻在店里长长叹了口气，放下烟管，从那张木质长椅上走了下来。
——算了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心虚干吗，他四月一日君寻又没有欠百目鬼的！
“全露，多露。”他貌似亲切地叫着两个女孩的名字，“客人来了，还不去欢迎吗？”
——如果这位客人是来踢馆子的大不了一棍打出去便是！历尽艰险已经对暴力手段毫无感觉的某位腹黑店主阴险地磨了磨后槽牙。
‘君寻大人您女王了~~~~’两位小萝莉感动地泪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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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全露和多露缓缓拉开那两扇绘满淡蓝色蝴蝶图案的纸门时，君寻没有像以往一样斜倚在那乌檀木制成的长椅上，而是身着海蓝色的法袍，正襟危坐，缓缓地向细瓷的杯子里倾着茶。
许久，听到那边的人没一点动静，君寻心疼了一下发酸的手，叹了口气，怎么性子跟那个家伙一样死板。
“请进来吧。”君寻一边放下茶壶，一边抬起眼睛，“这位客人。”
“打扰了。”来人拘泥地一点头，用平板无味的语调说着，走进这间小小的房间。他先把手中拿着的一个小盒子放在地上，才盘腿在年轻的店主面前坐了下来。
趁这当儿，君寻飞速地打量了他一下。
哎呀真是怀念，瞧着死气沉沉的金色眼睛，寡淡无味的脸，衰神附身似的气质——这个人，倒真是和百目鬼静长得神似，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对了，记得那家伙好像也跟他的祖父，遥先生很像……不会这个人是……
“我是百目鬼。”那个人不咸不淡地拘谨地报上自己的姓。
君寻收回自己的眼神，唇角浮起淡淡的了然笑容。果然……该说自己和百目鬼家真是有缘吗？这一次的客人，居然是那个家伙的孙子？嘛……那也无所谓，能够来到这家店里，只要实现他的愿望，就可以了吧……
君寻想到这里，手向后一撑，斜倚过身子，右手托起银质烟管，懒散而姿势诱惑地抬起金蓝相映的眼帘：“我是四月一日君寻。”
“祖父曾说起过您。”
“喔？”诧异与青年的单刀直入，君寻选择了尾音上扬的疑问式语气，“您祖父？”那个混蛋好不容易把他诓出去了居然还纠缠不清？还把这种事情告诉现在的人？年轻的店主努力平复着自己额头上的十字路口，问。
“是的。这次来您的店里，也是祖父的愿望。”对面的人直直地望向君寻，似曾相识的眼睛令他一阵恍惚。记得八十多年前，那个月夜，那个男人也是这样，不加掩饰的，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像一汪沉静的深潭。
“呵……被耍了啊。”君寻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微微点着自己的太阳穴，“的确……是我的失误……”
那个年轻人一旁的小盒子里，传来令君寻熟悉得想要落泪的力量。
“祖父说，您在他的身上下了咒术。”年轻人音调平板地说。
“对，是我。”君寻站起来，唇边浮现透彻一切的笑容，“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家伙身体的一部分……居然还没死。”
他一边走向那张雕工精美的乌檀木长椅，一边抬起通透的碧蓝色眼睛。他一撩海蓝色的袍子，稳稳地坐在木椅上。年轻人沉默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直到看见他的眼里浮现出烟雾一般袅袅升旋的迷惘和悲悯。
“这里是实现汝等愿望之店。”君寻缓缓摩挲着银质的烟管，轻轻地说。
“我知道。”年轻人认真地点点头。
“我在你祖父身上下的咒术，你知道是什么吗？”
“祖父说，这个咒术令他不能进入这个店。”
“——而且，不论是活着，或是死去。”君寻的脸颊轻轻侧向一旁，乌黑的发丝下，金色的刚毅眸子熠熠生辉，“但是，我的咒术之间有一个漏洞……那就是，没有限制他的力量。躯体，灵魂，说明白了，不过是作为人之‘力量’的载体……”
有什么东西，像某种植物的藤蔓一样，伸着蜷曲的触须，从年轻店主的身后渐渐向前蔓延，直到年轻人沉默的身影映入那片幽绿色的梦境之中。精美的雕花木门被猛然打开，不属于这世间的幽境花香刹那间充盈满了整个房间。四月一日君寻抬起苍白的手，蔚蓝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许久未见的天空：
“愿望是？”
他朗声问道。
他看见年轻人抬起脸，与记忆之中未曾褪色的面容一般，像夕阳踏着波浪从往昔而来的光辉。那刚毅的金色眸子，历经岁月依旧传承，血脉的歌声在躯体里共鸣。
“见到，四月一日。”
低沉的嗓音，平板的语调，沙哑的倾诉。
君寻微微地笑了一下。
“好的。”
他轻轻答道。那个小盒子里瞬间发出绚丽的光芒。耀眼。夺目。光辉。灿烂。永恒。
“好的……”他又重复了一遍，“百目鬼。”
他张开了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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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之前，好多年之前，他们相遇。
对于君寻来说，那不过像是昨天的事情。蜗居在那一方小小的店里，枕着华美的和服，嗅着那逐渐淡薄下来的袅袅香气，半梦半醒，神思恍惚，朦胧之间，世间已百年。
但是那过去的时光，好像一枚珍藏着的黄叶。年代久了，那份生命凋零的美丽金黄就顺着叶脉，渗入书页，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印上一层淡淡的影子。抹不掉，拭不去，忘不了。
在那片光辉之中，君寻好像看到了百目鬼的身影。那个人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摩挲着他的眉眼。那眼里没有责备，甚至也没有喜悦。只是那样平静地望着他，像一汪幽深的潭。
“愿望……已经实现了吧？”
他微微地一笑。
“可惜……这里已经没有足够的酒够你来蹭的了，百目鬼。”
于是那身影沉寂着消失了。
盒子打开，光华褪尽。陈列在里面的是一颗类似于眼球的物体。托在手中，没有一点实感，却能真真切切地望见它散发出的柔和人光芒。
“百目鬼的，左眼和一半的右眼的力量。”他温和地说。
“是的。是祖父临死之前的一年里，托有名的高僧施的法术。”年轻人的目光落到那团凝聚起来的力量之上，“然后他告诉了我您的事情，并且让我代他完成他的愿望。”
“既然你知道我，那你也应该明白这里的规矩。”君寻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的是代价。实现百目鬼的愿望后，我需要他支付相应的代价，即便他已……明白吗？”
“祖父说，代价，就是您手里的东西。”
君寻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混蛋……”须臾，他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抬起手指拼命地揉了几把自己的发，涵养全无，“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差一点点就要打破我定下的‘一步也不能离开这个店’的誓言了，现在仅仅只是坐在这里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的力量……因为我还不想看到侑子小姐的店四分五裂啊！！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力量对于妖魔精灵之类的是洪水猛兽啊洪水猛兽！！现在又要把这个力量给我，成心地想拆了这里让我露天喝茶去吧！！”
对面的人一板一眼地低下头来：“很抱歉。”
君寻气结：“你道什么歉！我又不是在说你！”
“很抱歉。”
我去——这是君寻内心的唯一想法。
血缘这东西真他母亲的太神奇了。此时君寻觉得自己体内的一口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转头看看自己身边的哪一样不是精致华美做工极耗时间的东西，不能摔不能摔……这感觉跟多少年前的那个月夜一模一样……真他母亲的太熟悉了。
于是一向温文尔雅的店主深呼吸了几次，拉了拉领口，重新恢复了笑容：“不，不，百目鬼君，我的意思是你太善良正直了，为一个混蛋背黑锅背的很没有必要……”
那年轻人认认真真地听着他的话。
君寻于是叹了口气：“而且，请离开这里吧。愿望已经达成了。”
“是的。”那人毫无异议地起身，微微躬身准备离去。君寻则叫住了他。
“还有……算是我的请求，一个认识你祖父却比你更为年轻的人的请求……”他抬起和他相似的金瞳，“以后，请不要来这个店了，好吗？”
那个年轻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点了点头。
——但凡是姓百目鬼的，立下的承诺永远算数。关于这一点，君寻是最有感受的。
于是他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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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店的存在乃是不祥————
君寻长年蜗居在这个精致华美却宛若牢笼一般的店里，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世间一切不过是因果锁链的循环，介入这种规律，并在不破坏法则的前提下，成为远远凌驾与被因果愚弄的人类之上的存在……这个店，可以说是恶鬼，也可以说是神明栖息之地。
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啊……明明，只要努力一下就可以实现的……为什么要祈求别人来完成自己的心愿？
他无数次这样徒劳地呼唤着，望着那些因欲望迷失自我的人，一步一步地踏进这一个绝对公正、绝对严酷的地方。而他所能做的，就只是执起那根银质烟管，唇边浮起三月暖阳般的笑意，完成着他能够办到的形形色色的事情。
……所以，百目鬼君他，绝对不要再次来到这里。
他是轮回之中的变数，他的诞生是时空扭曲的证明。庭院里风声飒飒是人们的哭诉，袅袅回旋的轻烟是人们的叹息。他轻轻飘扬的衣角上承载着生命与灵魂之重，他的随性洒脱里暗含着束缚的枷锁。他与命运对等且与其连为一体，他的眼里将盈满历史与传说相交的轨迹。
百目鬼，你真正的愿望，是希望我离开这个店吗？
其实，无论是“旅行”还是“囚禁”，我所承受的命运都是一样的。
不过，如果是你的愿望的话……偶尔答应一次，也不坏。
“呐，君寻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到哪儿去呢？”全露和多露靠在他的膝头，仰起两张我见犹怜的萝莉小脸，锲而不舍地问道。
“我们要去旅行。”君寻温和地笑道，“去各种各样的世界，见识各种各样的事情，顺便吃吃各种各样的美食。”
“太好了君寻大人！！！”全露和多露在屋里跳起舞来。
君寻的手支撑着下颚，在难得的一派生机勃勃的气氛中微微一笑。
前去异世界的大船，要启航了。
临别的时间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君寻注视着那光洁而宁静的街道，仿佛依稀看到两个年轻的模糊的身影。
——焖烧茄子，天妇罗炒饭，刺身料理，寿司，排骨汤……
——你滚！！哪有像你这样厚脸皮地来侑子小姐的店里蹭饭的人啊！！
——……红烧鱼，香芹木耳，冰镇梅子酒…………
——好了好了不要再背菜谱了！！我烧！我烧就是，你这个厚脸皮的！！
——哦。
——你！！算了，但是说好，就这一次啊，就这一次！！
——哦。
他在那灿烂的光辉中阖上眼睛。
——就这一次哦，就这一次。
他念叨着，接受了百目鬼最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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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