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尽英雄

40、第三十九章

　　九月底将近十月的光景，若在帝都，早已是北风阵阵，人都要穿起棉衣了，但岭南不同，十月的天，虽不是夏日那样炎热，却也足够温暖。

　　镇南王府的后花园中，花草茂盛，独秀峰在秋后更是美不胜收，园中的落英湖畔也迎来了南下过冬的雁群，在湖边的观景亭中小坐，就可见湖面上空时而成型的雁阵。而园中水流交错，沿着蜿蜒的流水，又建成了各有特色的小园，其中，独秀峰下，那一片肥硕的芭蕉所围城的芭蕉园中，绿意盎然阳光灿烂。

　　园中，几个华衣女子围坐在四方红木小桌旁，桌上四处散落的俨然是骨面竹背的万秉章，四个女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着骨牌博戏，骨牌间相碰的劈啪声清清脆脆悦耳动听。另有两人在旁处坐着，身边的地上还放了张立式摇篮，两人正围着里头精神奕奕的小娃娃玩乐。又有丫鬟们在旁端茶送水殷勤伺候。

　　“呵呵，今天手气好，这又到我手上了。”透着得意和兴奋的声音拔高，接着清脆的倒牌声响起，“清碰！”体态颇是丰腴的二夫人带着各色宝戒的双手抵着骨牌两端的牌。

　　“婆婆今天是有哪位仙人庇护了，哎，我们呐就只有输的份！”

　　“就你那嘴儿会说！平日里你赢去的还少了？”二夫人笑骂了一句，接着又看向对面的贵妇人道，“倒是亲家难得来府上，今天可是吃亏了。”

　　又是一阵笑声，接着，极有规律的洗牌声又响起，四人重新上阵。间或，稍有空闲的三少夫人柳玟沁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人，笑着说了句，“嫂子倒是和小彤儿投缘得很。”

　　这么一句话，倒是让在场的人把注意力投了一星半点到那边一直逗着小娃娃玩的两人身上，而本来自得其乐的人也是一愣。

　　随即，天香会心一笑，伸手捏了捏躺在摇篮里的小家伙，说道：“是啊，我们小彤儿长得太讨人喜欢了，见到她就忍不住想亲近。”

　　“公主殿下倒是个喜欢孩童的人儿，不像我们家那个石头心的丫头，打小就厌烦小孩子，自己生了，也不见她有多亲热。”于夫人看着手中的牌，一边绘声绘色的说道。

　　“这也是骨子里生就的，”二夫人看着新抓来的骨牌，眼也不抬的说着，“谁想得到心若这么个泼辣货本是烦那小童们的，而玟沁这么清清冷冷性子的人倒是喜欢那些小家伙。公主殿下也是个心热的人儿，想必呐，我们子车家以后要更加的热闹了。”

　　“哎！吃！”

　　“。。。。。。”

　　那一桌的人又沉浸在牌局里，子车敏儿摇了摇头，靠近了天香，放低了声音，说道：“嫂子，呆在这群女人身边够无趣吧，改日，我带你出去看看杨山城里的好地方。”

　　天香一愣，继而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到对方眼中的雀跃神色，心中不禁一笑，当下想要作弄她一番，“是敏儿自己想要出去吧，王府的千金偷偷地溜出去怎么能行？”

　　“嫂子。。。”小丫头眼中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似是不信这话是眼前这人说出的一般，继而又急道：“人家可是为你着想，日日呆在府里，你不觉得闷？”

　　“呵呵，傻丫头，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说着，若有其事的压低了声音，“记得要安排的万无一失，千万别被人逮着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她到岭南也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日子过得从所未有的平淡，她也是乖巧温顺的惊人，这样的自己，让她忍不住地就想起了中阴阳断魂散的那段日子，那个久违的自己似乎又出来了，只是这回，她无病无痛，身体正常的很。

　　与她旧识的人定然是不敢相信，她会安于这种生活，这是让人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个不安分的灵魂怎能甘于平淡？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曾经让老皇帝头痛不已的任性顽皮的公主，现在成了众多大家闺秀中的一个。

　　她不再像以往那样追求自由，她安于那金丝雀般的生活，同府中的夫人少夫人们看看戏，或是耐心地在旁听着她们说着哪家贵人的琐事，又或者是打理打理她那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更甚者，她还向三少夫人讨教着学了刺绣。

　　史诗也好，志异也罢，这些总还是人创作的，毕竟融入了他人美好的愿望，但生活却复杂的多，难以预测的多。

　　又二日，杨山城街头。

　　天香和子车敏儿一身丫鬟的装扮，拉了手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穿梭，脸上的表情很是兴奋。

　　天香停下脚步，手上用力拉住了还要继续向前的子车敏儿，再次确认了一遍，“敏儿，你确定这样万无一失？”

　　“哎呀，嫂子，你就放心吧，我保证不会有事的，我们只要在王婶回去前和她会和就行了，所以，我的好嫂嫂，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尽兴地玩上一回。”说着，便要拉了她往前走。

　　天香也不再多问，随着她的脚步往前，只是问了句，“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子车敏儿略作思索，继而眼中光芒一闪，“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移步换景，两人这会儿已经到了一处酒家，平平常常的酒铺子，店外挂了面写了一个酒字的红旗子，走近了，一阵馋人的酒香扑鼻而来。

　　天香知道，这处的酒定是极好的。

　　进了酒家，才知道这里头还别有洞天，那大堂中空空无人，也不设桌椅，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柜台。而子车小姐可不像她这外乡人似的惊奇，径直走向了柜台，和店家说了几句后，又拉着她轻车熟路地往里头走。

　　过了这大堂，眼前竟是豁然开朗，小木屋散而不乱地落在后院里，小屋前各挂着写有字号的小牌，天香随着子车敏儿到了十五号的小屋。

　　坐定不久，酒保便来了，一个抱着两个小坛子，另一个端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两道下酒小菜，待酒菜摆上了桌，酒保又在小坛子里各放了两根细竹管，随后就退了出去。

　　子车敏儿乐呵呵地将酒坛子移到了自己跟前，捏过竹管，便吸上了一大口，松了口还煞有其事地咂了咂嘴，接着，伸手捡了片酱牛肉丢进口中，边嚼着边口齿不清地对天香说道：“嫂子，你别光看着我啊，来来来，你也试试，这家店是杨山城最好的酒铺了，各种的好酒都有，可我独爱这青梅酒。”说着，又伸手将另一坛酒推向了天香。

　　天香也学着她的样子，按住了竹管，吸了一口，顿时，口中梅子的青花淡香与酒和糖的浓烈、醇厚交揉在一起，果香交融，口感酸甜怡人，天香咧嘴一笑，这酒确实适合小女孩来喝，看着对方期待的神情，她淡淡的开口，“嗯，味道是不错，不过，”将坛中的细竹管取出，两手捧住坛子，“这么吸着喝太没劲了，我比较喜欢这样。”说罢，一仰头，便捧着酒坛子喝上了。

　　子车敏儿小口微张，一脸的吃惊，这些日子的相处，这嫂子的性子虽是与她投缘，可还没看出来这女人有这么豪迈的一面呐，于是，惊奇过后，小妮子就欢心了，这嫂子可真是对了她的胃口！

　　接下来，这两个小女人自然是酒逢知己，有说有笑着把就酒喝完了，两道小菜也消灭的差不多了，虽然是果酒，却也有一定的劲头，一小坛酒喝下去后也让人有点头晕之感，两人靠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后，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往外去结账。

　　但生活中往往有许多不如意的事，这些事或许让你心烦，或许让你悲伤，或许让你尴尬。两人这会就是遇上了颇是让人尴尬又无奈的事情。

　　安静的大堂内，面无表情的店家看着台前站着的两人，而天香她们则是一脸僵笑。真是要命，出来时换了衣服，愣是忘了把钱袋带上，这可好，成了吃霸王餐的了。

　　天香看了一边的小丫头，心想这家伙果然是不牢靠，还口口声声的说着万无一失了。

　　“哼！”店家一声冷哼，肥肥的圆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嘲笑和蔑视的神情，“你们两个臭丫头还真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打听打听清楚我左爷是谁，竟然敢到我的铺子里来闹事！”

　　子车敏儿毕竟还小，被这胖男人这么一唬，小脸刷的一白，而天香倒是立刻解释，“老板别误会，我们绝不是来惹事的，只是出门时急了点，忘了带钱袋。我们是王府里的丫鬟，老板通融一下，我们下次一定全数带上。”

　　姓左的店主眯起了眼睛打量了她们一番，继而轻嗤一声，“笑话，我这店里还从没有赊账的规矩，”继而上身靠在了台面上，奸诈的笑容挂上了脸，“不过，你们既然是王府里的丫鬟，那我倒是要卖个面子。”

　　还没等天香她们高兴，那胖店主就拍了拍手，当即，就有数名身强体壮的酒保从后门出来，“把她们捆起来，咱们去王府讨个公道！”话音刚落，那些酒保就向她们靠过来。

　　这可真是让天香傻眼，历来民不与官斗，哪有这么嚣张的平民百姓的，还是说这岭南的风气果真不同些？

　　那老板是想抓住了她俩，带去王府敲上一笔银子，毕竟，王府位高权重的，断然不会为了这两个丫鬟把事情弄大，到时必会对王府的名声不好，所以两方都会选择用钱来息事宁人。可问题就在于，她们可不是丫鬟呐，这偷偷的出来已是不好了，要是被这样带回去，那还了得！再说，这样做对王府的声誉都是极其不好的。

　　于是，天香也管不了那么多，抄起了拳脚功夫就与几个男人在大堂里打开了。今天的子车敏儿真是大开了眼见，感情她嫂子不仅性格豪迈，这还是个练家子！惊讶之余，更是无比的兴奋和崇拜。

　　可惜，双拳到底是不敌四手，再加上女儿家体力有限，天香渐渐地落了下风。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她往外的一个不经意的扫视间，让她逮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顿时，她眼睛一亮，犹如见了救星一般。

　　不过那人可没见着里头的情况，眼见着就要走远了，天香也是急了，猛地朝外喊了一嗓子。

　　“喂，那边的，那个谁，快来救你夫人！”

　　好在，路上那人对她的声音足够熟悉，闻言，立马就停下了脚步，往后看来，随即，急匆匆地便往店里走来。

　　来人一身玄黑锦袍，轩眉朗目，正是打算回府的子车沉烨。

　　既是有了金主，这事情自然就好办了，子车沉烨满脸尴尬地掏了银子，也就把人领走了。

　　知道了事情始末的子车沉烨自是少不了说上自家妹妹几句，当然，那丫头是全然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三人在接口处分开，天香她们还得去寻王婶，然后随着那一批出府买货的侍从一起回去。

　　次日早晨，天香一如往日般坐在梳妆台前，而子车沉烨已经穿戴妥当，坐在一旁，等着和她一起去正厅用早膳。

　　“香儿，你若觉得整日呆在府中无趣，就时常出去走走，只是，可别再随了那小妮子的馊主意。”

　　天香闻言，微微一笑，她懂他所说的，“本也不想这样偷着摸的出去，只是，实在是太闷了，你放心，以后啊，这样的事是不会再有了。”

　　“哎，昨天若不是我正好经过，可就要麻烦了，以后可不能这样让我担心，想出去，就明儿着出去，别理会他人说些什么。”

　　“哪能，我也不能给你惹来闲言闲语呐。”

　　温和的一笑，子车沉烨又是嘱咐了一句，“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听出一些不对劲，天香回过头奇怪地看他，“嗯？这话是怎么说的？”

　　起身，叹了口气，他还是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父亲前些日子和我谈过，他的意思是让我慢慢接手南军，我想我要去军队呆上一段时间，和几位将领打好关系，这一去少说也得四个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虽然，她对子车沉烨没有那种眷恋的情感，但听到他将要离开四月前往军中，到底还是有些不舍，起身上前，眼中是明显的担忧，“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去军中，也要小心。”

　　“放心。”短短一句，随后便是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待天香挽好了发髻，两人便往正厅去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