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尽英雄

18、第十七章

　　入夜，低吼了一日的北风终是停歇了下来，而打入暮起就星星点点而下的雪花却是有那纷纷扬扬之势，黑色的夜幕中飞扬着那白色的如柳絮一般的雪片，煞是好看。

　　凌乱飞舞着的雪花寂静的落下，或是装点了一树繁花，或是铺就了一地银白，亦或是散落在那千家万户各有所别的屋顶上，无论是帝王家中那金黄的琉璃瓦还是平民人家的黑色瓦片，都盖上了一层白白的锦被，放眼望去，尽是月色下满城银白耀眼。

　　公主府正门处，有丫鬟在门廊内不时地往外看去，似是在等什么人，间或，与守门的侍卫聊上几句，看了看这落雪的天色，紧了紧衣领。

　　公主府主卧内，几个火炉卖力的烧着，屋内倒也不觉得多冷，桃儿杏儿手中捧了洗漱用具正从卧房内出来，见了在客厅中等候着的驸马爷，看那位爷张口欲问又不好开口的别扭样子，忍不住就想调侃几句。

　　“哎呀，桃儿你看，我们爷现在这样子哪还有刚才那气势，我可真怀疑，刚才那人是不是咱们驸马爷哟！”

　　“杏儿你就会说瞎话，刚才那位不是驸马爷又是谁？这叫‘爱之弥深，责之弥切’，爷这是在乎公主，才动了怒气的。”

　　“哦。。。”扬起的声调，恍然顿悟之感，杏儿瞥了对面显得有些拘谨的人一眼，调皮地一笑，“爷，你这紧张的样子不会是担心我们弄疼了公主吧？哎呀，您不放心，刚才大可在里面看着我们为公主洗漱嘛，夫妻间有什么好避讳的！”

　　“嗯哼！”冯素贞尴尬地咳了一声，听出这两丫头话中的调笑之意，却也不能与她们一般见识，去计较什么，只得干咳一声来示意两人适可而止，正了正脸色，问道：“梳洗的时候没碰到伤腿吧？”

　　“爷放心，我们可不敢怠慢。”

　　“嗯，”冯素贞微微颔首，“对了，你们去看看陈太医来了没。”

　　待两人离去，冯素贞转身往卧房走去，及近床沿，见天香抬头带了委屈地看她一眼，心中顿时一软，今日下午，是她太过激动，语气也就重了些，怕是让天香不好受了。

　　暗叹口气，即使如此，又何苦当初？只是，她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见到天香那副不好好爱惜自己的样子，她便怒由心生，一想到天香可能是以此种方法来引起她的注意，更是不可遏制地愤怒。

　　事后想想，却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了，她修养极好，很少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样当众地发火更是从未有过，这颗心，似乎变得不再沉着了。那么，挑动她心绪的，却是眼前这个她刻意去回避的女子吗？竟是如此，如此避无可避吗？她千方百计地远离她，忽视她，让自己变得冷漠，却也仍旧是这样不可避免地动心了？她，真的无从而知。

　　在床前坐下，冯素贞看了看天香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感觉如何，可有不适的地方？”

　　“就是，就是腿有些疼。”低下头，轻声踟蹰着说道。

　　经下午那么一闹，天香还真是有些怕了，倒不是怕这人又凶她，毕竟以前也是三番两次的吵架，这人又不会总是让着她，两人炒的面红耳赤也不是没有过，但是，她却从没有见这人这么生气，她知道，这回是让姓冯的大动肝火了，她是怕闹的太过，姓冯的以后都不理她了。

　　可这回她真不是故意为之的，呆在府中本就闷得慌，有人来邀她赛马，她当然会去了，谁知道，马蹄会打滑的，害得她从马上坠下，威风扫地不说，还让姓冯的发这么大的火，她也很亏啊。

　　久不闻姓冯的答话，天香不禁抬头看去，却是对上眼前人那双意味复杂的黑眸，那么一瞬间，她竟是有脸红心跳之感，这人的眼眸长得很是好看，双目狭长，而眼角却又向上弯起，漆黑的眸子总是有着让人无法看透的深沉，这样的眼眸，让人不敢去直视，只因，看久了便会不由自主地陷进去，难以自拔。

　　身旁坐着的人动了动，“一会儿陈太医就来了，让他给你扎几针，把那淤血化去了就不疼了。”说着，作势要起身，天香情急之下伸手扯住了这人的衣袖。

　　被天香一拉，冯素贞起身的动作一滞，转头不解地看向她，只见天香讪讪地放手，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一定要扎吗，其实，其实也不是很疼的。”

　　冯素贞盯着她看，她的声音也就越来越低，最后几字几乎微不可闻，冯素贞眨了眨眼，略一思索，对她这番作为了然，跨步离开床边，只是传来了她淡然的声音。

　　“我会陪着你的。” 这么一句话，让天香原本慌乱的心平静下来。

　　一刻钟后，陈太医便到了府上，拍去了身上积着的雪花后，便提了药箱随着冯素贞进了卧房。

　　陈太医坐于床前的矮凳上，将裹着银针的鹿皮小包摊在身前的矮几上，手中拿了用烈酒浸过的棉布擦拭着银针，看着公主殿下一脸惧怕防备地看着自己，陈太医倒是比这位殿下还要紧张，万一弄疼了公主，他可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吞了吞口水，陈太医转身面向公主驸马，颤颤巍巍地开口，“公主殿下，老臣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此刻的天香靠坐在床上，闻言，抬头看了看旁边之人，冯素贞与之对视一眼，向太医点了点头。于是，陈太医伸手去解开绑着夹板的绑带，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公主，待将绷带全数拆开，已是让这位老太医满头虚汗。

　　看他转身取了银针，天香即刻紧张地拉住了冯素贞的衣袖，冯素贞感受到她的动静，反手握住了天香那泛着冷汗的手，“不必紧张，陈太医医术高超，不疼的。”

　　“公主，放轻松即可，老臣尽量下针快一点。”

　　言罢，陈太医手执银针准确而又快速地刺入了她外膝眼下三寸的足三里穴，初刺入皮肤时的刺痛让天香原本绷紧的皮肤更是紧缩了一下，几乎是无意识地闷哼出声，被冯素贞握住的右手也是猛地抓住冯素贞的手掌，以此来缓解这意外的痛感。

　　冯素贞见此，也是焦急，“怎么了，感到痛了？”

　　“嗯。”摔伤的腿本就疼痛，这一下更是让天香忍得眼眶都有些微红，撇了撇唇角，低声轻哼，以此来向她的驸马述说自己的疼痛。

　　见着平日里刁蛮活泼，总是不肯有一刻停歇的人此刻竟是一副稚儿受了委屈向母亲撒娇的模样，冯素贞心中疼惜之意萌发，在床前坐下，揽了她入怀，拍哄慰藉，“好了，很快就不疼的，你放松些，肌肤绷得太紧才会痛的，放轻松！”

　　天香靠在她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却还是依她之言，慢慢地放松自己，而扎了一针的陈太医也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取了银针，先后扎入她阳陵泉穴、悬钟穴、太冲穴。

　　待这些都扎完，陈太医重重呼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一笑，“好了，公主再等上一刻钟，臣再为你取下来。”

　　闻言，天香也是松了口气，又听身旁之人说道：“有劳太医了，请随我到外厅喝杯茶水，休息一下。”

　　陈太医连忙道谢，而冯素贞也随即放开了天香，起身带着陈太医往客厅走去。失了那个暖暖的怀抱，天香徒然而感，怅然若失，撅了嘴，泄气似地叹了口气。

　　待陈太医为天香取了针离去后，屋内又是只剩了她们两人，夜依旧如往日一般静谧，冯素贞也依旧同往日一样在书房看书，只不过，这回看的却不再是治国之策，而是关于骨伤的书籍，正在她聚精会神地记住书中所提的养伤之法时，轻微的痛哼声透过这空寂的卧室传了过来。

　　不禁皱眉，放下手中书册，起身快步向卧房走去。卧房内，烛火暗淡，天香躺在床上却并未睡去，不时地因着腿上疼痛而轻哼出声。

　　“怎么了，很疼？”

　　“嗯，总是发酸发痛，搅得我睡不着，姓冯的，你留在这陪我说说话好吗？”病中的人总是更加柔弱，此时的天香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盛气凌人，显得十分娇弱，让人不忍回绝。

　　心知交谈确实能让人分散心神，从而减缓疼痛之感，冯素贞走向床尾，靠着床边而坐，平静地应了。

　　烛光闪烁，夜在渐渐减小的雪势中悄悄过去，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渐渐低落。

　　“姓冯的，你还喜欢着李兆庭吗？”

　　“。。。。”

　　“姓冯的，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他那么窝囊，又喜新厌旧，有什么值得人去喜欢的，冯素贞是这样，你一个大男人也是这样，我就想不通了。”

　　“。。。。”是啊，为什么呢？感情这件事，她还真的从没有找到过确定的答案，为什么会去喜欢一个人，明知不应该的，却仍旧管不住自己的心。

　　“姓冯的，若我没有找到那个可以给我幸福的人，你会一直这样陪着我吗？”

　　“嗯，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直到她再也呆不下去为止，直到她的女子身份被揭穿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