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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JAP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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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醒过来的时候,隼人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一张毛毯。浓烈绚丽的波斯红,混合大片繁复的印度蓝,夹杂活泼的落日黄,热烈的色彩让他想起普罗旺斯万紫千红的春天。可是抬头却看见天色灰蒙,外面依然是漫天飞舞的大雪。已是中午,他原来睡了这么久。裹着毯子走出房间,他看见老约普的身影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
嗨,HAYATO,你醒了。大胡子厨师抬头精神奕奕向他打招呼,他扬起嘴角笑着说:谢谢你的毯子。老约普指指桌上的一壶滚烫咖啡说:坐下喝杯咖啡吧,我在做午餐。
隼人端起杯子,咖啡的浓香袅袅升腾,他喝了一口,非常香滑的口感,顿时觉得精神了许多。于是饶有兴致地走到流理台前看着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食材,问:可以教我么?老约普哈哈大笑,说:当然可以!
隼人围上格子围裙,拿了个大夹子把前额的头发夹起,站在大胡子厨师老约普的身边,一边仔细地听他的讲解和指导,一边耐心地把洋葱,番茄,马铃薯一一切片,拌上蒜泥蛋黄酱和橄榄油,盛在玻璃碗里,是清淡的蔬菜沙拉。将蘑菇切碎洗干净,用热水烫过,随后放进准备好的羊奶乳酪当中浸渍,成为乳酪渍蘑菇。把切好的猪肉放进沙锅,混合辣椒和自制酱汁一起煮,做口味浓重的猪肉沙锅。小羊排细煎成玫瑰色,加入香草和整片大蒜调味,配金黄色的马铃薯和洋葱圈,是普罗旺斯有名的香草煎烤羔羊排。将烤得酥脆的面包放入篮子里,上面铺着香肠片、熏火腿、黑橄榄,外加胡萝卜腌制的酸辣泡菜,还有一大片涂香肠吃的奶油,这是午餐的主食。
隼人听着外面呼啸厚重的风声,听着旁边老人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慢慢地将手里的兔肉切成细丝,仿佛听见时间在身边缓慢流过的声音。这些复杂的菜谱,这些繁杂冗长的步骤,象一把熨斗将他心里起伏的皱褶一一熨平。而香草和咖啡的浓郁香气,始终围绕在他的旁边。
如果龙在,看到自己围着围裙专心致志做菜的模样,大概会忍不住幸福地轻笑出来吧。隼人想着,脸上闪过一抹微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龙试过老约普令人赞叹的手艺后,就对他说过:如果隼人会做菜就好了,这样我应该可以吃很多,你也不会整天嫌我瘦了。说这句话时的龙,脸上带着的是期待的微笑。隼人伸手就将他抱在怀里,马上就乐颠颠地答应了。
普罗旺斯的深冬,寂静空旷,与世隔绝。隼人做了一桌的美食,却等不到那个最期待品尝的人。
在他们离别后的第一年,龙没有出现。
JAPAN In the middle of night
深夜的羽田机场,象一个巨大空旷的洞穴,间或有零落的旅客走动的脚步声。隼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从旅客出口走出来,他的飞机晚点,漫长的15个小时飞行,让他感觉非常疲累。这深夜时分的机场,仿佛有种奇异的氛围。年轻的情侣,在角落里告别,泪流满面。也有单身的男子,欢喜拥抱前来迎接的女子。感伤的离别,喜悦的相聚,反复在同一个空间不同的人身上上演。而隼人不过是个路人,不带悲喜地看着幕起幕落。他咬咬嘴唇,想着自己应该马上走出去拦车回家,洗个热水澡再昏睡个两三夜,然后重新面对这个荒芜却始终喧闹的世界。
转身,他就看到父亲,从机场的柱子后面走出来,神情比他更疲倦,不知已经等候了多久。隼人以为自己看错了,久久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向他走过来,脸上露出疲惫喜悦的笑容。他说:你回来了。隼人点点头,父子俩便再无语言,并肩沉默地走出机场的大厅。
坐在父亲开了数年的大货车副驾驶座上,窗外是下着雨的潮湿公路,熟悉的灰色风景。隼人开始莫名地怀念普罗旺斯夏日奔放的蔚蓝海岸线。侧过头,他试图找个舒服的角度让自己入睡,毕竟离家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然而却清楚见到父亲耳鬓的白发,掺杂在黑发之中,异常的刺眼分明。隼人的心颤抖了一下,微闭着眼睛,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打量身边这个养育他二十年的男人。
这个小时侯抱过他亲过他的男人,这个少年时呵斥他教训他的男人,这个曾经对他决绝说过你不是我儿子永远不要回来的男人,经历了丧妻,离井别乡,父子决裂以后,已经开始苍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强壮说话声音洪亮的汉子,他是他的父亲,一个单纯希望儿子能顺从他的意思过安定生活的父亲。他已经老了,而他的儿子却宁愿自我放逐数千里,越洋过海,等一个离开他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
车突然无声无息地停下来,隼人以为父亲知道他在看他,于是把眼睛紧紧闭了起来。悉悉簌簌的声响过后,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身上。温暖的,充满父亲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有多久了呢?父亲如此细心的照顾自己,不带一丝怨恨。隼人想起小时候父母带他和弟弟还有龙到游乐园玩,他坐在旋转的木马上,望着场外微笑的父亲和母亲,回头对着龙小小的脸笑得一脸灿烂。那时,母亲还在,龙还在,父亲有时候很凶但非常爱他,他的幸福还牢牢地握在他的手中。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掉下来,隐没在父亲的外套之下,没有人发现。
春天来临的时候,隼人很想去看看母亲。
母亲被葬在枥木县郊外的墓地里,那里有一到春天就大片大片盛放的樱花,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所以隼人总在樱花绽放的初春去看她。此时此刻,有她最爱的樱花,有她最爱的儿子,母亲在天堂见到应该也会微笑的。
他一个人走了很长的一段山路,才抵达母亲的墓前。微风一过,落英纷飞,飘零而下的樱花散落在墓的周围。墓碑前安静地躺着一大束矢车菊,墓碑上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不知被谁仔细地擦拭过。墓前的杂草总是长得太快,每次父亲来,都埋怨没人来打理。一家人一年来拜祭两次,花好多时间才能拔清这些疯长的野草。然而现在,墓的周围不见一根杂草,非常的干净。
有人来过,一定有人来过。除了矢吹一家,只有一个人知道隼人的母亲葬在这里。
隼人的目光急切地环顾四周,眼泪灼热翻滚,他泪眼模糊地在漫山遍野的樱花之中寻找那个纤瘦的身影。
如果可以见到龙,哪怕只是远远地一眼,他也会情不自禁大喊他的名字吧。LYU,他已经很久没有大声叫过这个名字了。它就象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连同对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所有的感情,封印在他的心里。思念再如何汹涌,始终只在内心自生自灭,不能告予任何人。
可是那一个早上,他走遍了所有的地方,脚下是遍地破碎的樱花瓣,没有找到他的龙。龙来过,又再次离开,不知在天涯的哪一个角落。隼人抬头去看一树繁花满桠,记起龙在普罗旺斯的房间,他的耳边,无限落寞说的一句话:隼人,你知道吗,花若开得太繁太盛,其衰败也早。隼人低头看他,龙的脸在月光下寂寞如同此刻的樱花。
他们的爱情,终究只得一个盛放的春天,还是能够幸运延续到岁岁年年?
龙,对着他安息的母亲说了些什么呢?还是紧紧地抿着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呢?
隼人靠在母亲墓前的枕石上,耳边有风吹过的声音,春日的阳光透过樱花的间隙,细细碎碎地洒在他的身上,头发上。他感觉困倦排山倒海而来,很累,很累,于是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