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asons》first

20、第 20 章 俗世幸福或

　　第二十回

　　隼人带着一身潮湿清冷的水气出现在喧闹的婚宴会场外，在人来人往的间隙，西装革履的日向和星味十足的小武见到他犹如落魄路人的模样，还未说话，隼人已是露出一贯豪爽的笑容。他说：刚下飞机，来不及换衣服就赶来了。我去整理一下再见小土。再出来时，看到土屋和年轻的妻子一同站在门口等他，怀里是他们刚出生的小婴儿。安静温柔的妻子是大家早就见过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早就决定结婚。高中时隼人还一度玩笑般地调侃，土屋这样的傻大个还能找到女朋友真的是天下奇闻。但这一刻，他觉得土屋是他们之中最幸福的男人。

　　脸蛋圆圆的小小宝贝，窝在妈妈的怀里一心一意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旁边的小武一脸艳羡逗弄着他，日向那家伙居然在小孩面前做丑死人的鬼脸，被土屋啪了一掌。隼人走过去，低头逗弄这小小的宝贝，看他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眨着水亮的眼睛望他，一点也不怕生。他的心中无限欢喜，抬头问孩子的母亲：我可以抱抱他么？温柔的母亲点点头。

　　隼人小心翼翼地抱过这个可爱的小宝贝，细细端详他如莲花般皎洁的小脸，轻轻去握他小小的拳头。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渗进空气里，隼人觉得世上的圆满大抵如此。有深爱的人陪伴身侧，能亲手拥抱抚摸属于自己的小生命，能将这清冷孤寂的雨夜过得满足心安。他从来不敢幻想过这样的幸福，因为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世人终难理解的漫漫长路。他亦没有后悔，哪怕是在梦里，见到的依然是那个清瘦的身影。由始至终，他想拥抱的也只是那一个默默无言的男子。

　　但今天亲身体会到这凡世寻常温暖的幸福，他开始动摇。龙是否也曾经幻想过拥有这一份寻常真实的现世安稳？不必椎心刺骨，不必患得患失，不必强忍眼泪，一伸出手就有人回应的俗世幸福。比起风雨飘摇的未知归途，显然要平坦顺遂得多。他是不敢想也从不奢望去拥有自己延续下去的小生命，只希望在寒冷长夜能在爱的人身边安然入睡。清晨醒来时，可以轻易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相拥着一起等待黎明的天光。他明白自己的甘愿，为这一个人，他愿意这样心甘情愿等下去。

　　只为等这一天，龙回到他身边，犹如长途跋涉归来，疲倦却欣慰地望见他，还在原地守候。

　　土屋的声音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隼人，龙来过。看过孩子放下礼物就走了。三个人有些不安地注视他的脸，却换来一个意料之外的坦诚微笑。隼人说：我知道。

　　我知道，他来过。他在飞驰的计程车上见到龙在街角的身影。没有撑伞，穿一件白色格子衬衫，简单的牛仔裤，走在东京下着雨的潮湿街道上。他失神地冲下车，连车钱也忘了付，隔着车流不息的马路大喊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他象个疯子在汹涌如潮水的人群中寻觅他的身影，失神地拉住每一个看上去可能是龙的背影。终究是失落，他站在雨中望着人潮汹涌的街道，慢慢地蹲下身去，失望铺天盖地而来，将他无声掩埋覆盖。龙再一次从他的目光不及处消失。仿佛是一场过于仓促的梦，才一开场就已谢幕。只留他一人，站在灯光阑珊处，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但隼人知道，龙来过。有情有义如小田切龙，好友结婚这样的大事，他怎会不来见好友和他的妻儿一面。只是他又走了，仿佛是笃定他会继续等下去一般，又或是他已经不想再见到他。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痕迹。
　　矢吹隼人这一个人，小田切龙是不要了，还是不敢再要了？

　　没有答案，隼人轻轻俯下身吻了一下小婴儿粉嫩的小脸，再抬头时，脸带微笑，眼里有泪。
　　是啊，谁愿意呢？谁愿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侯在同样的地方，看不一样的四季风景，等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谁愿意筋疲力尽，跋涉千里，越洋过海去寻一个飘渺无边的希望。谁又愿意放弃能够轻易抵达的幸福圆满，执意去走一条没有人认同亦没有人祝福的长路。

　　尽管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依然是心无所悔。是的，他愿意。
　　愿意时时刻刻记得一个人，在想念他而心酸难忍的时候，仍旧感谢能够曾经遇见这个人。虽然疲惫到极点，也总觉得自己已经接近放弃的边缘，但仍然愿意不带一丝埋怨地等下去，看看他们的爱能够抵得过了多少个没有对方的四季。
　　没有后悔，那是他不需要的东西。矢吹隼人，这一辈子，从来不说后悔。做得最无悔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一个叫小田切龙的人。

　　三天后回家时，他意外看见土屋在等他回来。两个男人躺在草地上望同一片夜空喝同一瓶啤酒，土屋说；隼人，我有时在想时间真不是个好东西，才不过随便眨两下眼，这么几年就过去了。我就拖儿带幼成家庭支柱了。隼人笑了：这样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小子还想二十三四岁穿得流里流气去和一堆乳臭未干的小子混流氓？土屋灌了两口酒，点点头：也对。总不能老这么晃悠晃悠过一辈子，以前打架逃课打混的时候，总想不到自己将来可以干些什么，又会有什么人要我这样的痞子。就觉得混吧混吧，反正老子有的是青春有的是时间，不怕混不起。

　　隼人又笑了：对啊，以前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打遍四方威风八面的，现在想想那时还不如陪人家看一阵书，晒晒太阳好。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还是不是喜欢看书晒太阳，身边的位置是不是还留空着等一个人来。

　　土屋呆呆望着光秃秃的夜空半晌，才开口：隼人，如果换成别人，我可能接受不了。但看见你们两个一路这样走过来，不就是喜欢么？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撕心裂肺的？可是自己仔细一想，要是我摊上这事，我也未必有那种恒心毅力走下去。毕竟这么多年了，人也长大了，谁也不在谁的身边，就算放弃也没有什么希奇的吧。不过结婚那天见到你和龙，我觉得你们真的就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像。什么风吹草动变故临头，都是一脸云淡风清，什么事都一个人咬着牙担，不用别人来多管半分。真的很想拉上龙好好问上半天这些年来都在干些什么，他却叫我去应付那一大帮子客人，自己逗弄我儿子半天，就问了一句隼人还好吗？我只来得及回一句他过得一点也不好，就被我那岳父拉去照相。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放下礼物走了。

　　隼人的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带着笑的：是吗，原来龙有问起我。本来还想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但心里狠狠的抽搐，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不停拨弄手上重新戴上的尾戒，土屋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问：你不怕它又丢了？隼人摇摇头：不怕了，即使它不见了再也找不回来。我这里还有还会记得。指指靠近心脏此刻痛得难受的地方，他突然笑得无比坦然。

　　本以为土屋会一个酒瓶子扔过来大叫：你小子又在这煽情了！没想到土屋一声不吭，一扬脖子灌了半瓶子酒，才说道：隼人，你知道吗？你和龙都瘦了。隼人静静看着他，有什么不受控制从心脏的地方慢慢涌到眼睛里。他朝着东京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拼命地眨眼，土屋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却很真切，他说：隼人，你想哭就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起我走远点就是。那天龙听到我说你过得一点也不好的时候，就和你现在一个样。你别老这样憋着，我看着难受你知道吗？

　　话还没说完，隼人就望着天空，任由眼泪顺着眼角的泪痣，滑过发际，流进耳朵里。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小土，现在我不骗你，我很想念龙…………很想很想。土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又想起当年那个曾经被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少年，脸上的悲伤同样的一览无遗。只是他们都已经长大，土屋光不再是当年那个整天叫嚣着天下无敌对着美眉流口水的傻大个，矢吹隼人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不良少年。他们都已经长大，没有人可以逃得过时间的魔法。成长不过是必然的旅程，只是最后他们被时光和经历的手捏成不同的形态，最终各自成为自有担当的男子。

　　土屋觉得自己的眼角同样有什么在烧灼闪耀，他说：我知道，龙也一定知道。隼人，我们都知道的。

　　眼泪全部流进耳朵里，耳朵仿佛失聪般的一片空白寂静，隼人最后还是带着泪痕笑了。不管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眼泪，明天他一样会继续不回头地走下去。曾经他的朋友他的爱人，就在他的身边，他们靠着彼此的陪伴一起过渡到成人的对岸，回过头的时候，那些曾经年少曾经轻狂的岁月，从他们的身上脱离。必然会有其他的人再经历同样的旅程，只是隼人觉得他的青春，即使再过多十年二十年，依然是毫不悔改，并且庆幸遇见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风景。
　　无论是龙，还是他的朋友，都是如此珍贵。

　　哭，并不是在哀悼我的爱情和我的青春。只是借着眼泪，让自己看到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珍宝，明天的我一样会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