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The t ...
-
第十六回
The third year in Provence Autumn
黄金十月,葡萄丰收。人站在高高的山冈上往下望,大片大片在脚下匍匐连绵的葡萄园,仿佛已然在微风中闻到葡萄的清新芳香,隼人这样对老约普说,老头子却吸吸鼻子,深呼吸一下后回答:Really?我可是只闻到自家酿造的桃红葡萄酒的味道啊!逗得隼人咯咯直笑。
雇来帮忙收摘葡萄的工人们正在偌大的园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宁愿将悠闲时间尽数用来晒太阳,也不愿意去摘路边熟透樱桃的普罗旺斯人,面对他们心爱的葡萄,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积极态度。和隼人漫步在十月依然充沛的午后阳光里,两旁是散发清香缠绕延伸的植物藤蔓,老约普要做的只是察看工人有没有将隐没在交错的葡萄藤间的果实摘完。
几天的收割工作完成后,摘下来的葡萄必须全部送去酿酒合作社,在那里过秤和测量酒精的浓度。Manquer庄园好几辆卡车浩浩荡荡在乡间路上向合作社进发。这个丰盛的季节,马路上也挤满了各种奔驰的货车和拖拉机,车上满满当当都是堆积如山的紫色葡萄。隼人和老头子坐在敞开的车厢后面,头顶是怡然自得的浅蓝天,身边是装满新鲜紫色果实的板条箱,目光所及之处,是秋日里沉浸在耀眼金黄中愉悦欢乐的普罗旺斯。
等到一切准备工作妥善安排好以后,老约普又带隼人去看人家踩葡萄。听说用脚在大木盆中踩出的葡萄汁,可以酿造出最地道的法国佳酿。隼人站在人群里看着法国年轻的姑娘光裸洁白的双脚,在满盛葡萄的宽大木盆中熟练地踩动。饱满的果实汁液,在她们撩高的裙裾边缘绽放成朵朵紫红花朵,映衬着雪白的脚踝,普罗旺斯十月的另一道迷人的风景。老头子见他似乎很感兴趣,硬拉他也去试试。
因为是相熟的邻人,就这样,穿纯白格子衬衫的隼人,卷高自己的牛仔裤脚,光着和姑娘们一样白皙的脚,兴趣盎然地踩起葡萄来。额发低低垂下遮住眼睛,面带孩童般纯真微笑的年轻东方男子,即使在异国他乡也引来众多异□□慕的目光。众人视线焦点处的隼人却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留心脚下的果实是否全部绽放新鲜汁液。有姑娘赧笑着过来教他,他听得仔细,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
每一个男人心里都应该有一块柔软的红。矢吹隼人想为他爱的人酿一瓶专属于他的粉红葡萄酒,贴上自己签名的酒标,TO MY DEAR LYU 。然后,等待它在岁月流转间日益醇厚地绽放芬芳。等待那一个男子能够回来和他一同分享这一份寻常喜悦的心情。又想起龙喝醉时的模样,满脸粉色嫣红,象个困倦的孩子,伸手寻到他的怀抱,在他温柔唱起摇篮曲时,环着他的腰安心地睡着。他忍不住微微扬起好看的嘴角,记忆如此清晰分明,仿佛那不过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然而,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秋意浓重,已是傍晚时分。黄昏天际的晚霞被夕阳渲染成壮丽的粉红色,在天空中宛如层层波浪翻滚。回去的路上,隼人赤着干净的脚,拎着鞋子和吸着烟斗的老头子一起散步。老头子神秘兮兮地问他:HAYATO,你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么?隼人一愣,抓抓头发说没注意,刚才全心全意顾着踩葡萄哪里注意到这些。老头子嘴里咕哝着:人家可是全镇最美丽的姑娘,一堆法国帅小伙排着队追求呢!可是,脸上呈现的却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采摘完葡萄的园子,在暮色中如此宁静。白日里的热闹喧哗全部褪去,没有痕迹。只留下纵横交错颜色各异的葡萄藤,橙黄和暗红交织,细细密密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纠缠。遍野枯褐色、艳黄色和猩红色的葡萄叶,比起满载沉甸甸果实的时候,更加美丽神秘。处处都是颓唐的气息。隼人久久望着那一片已经开始休眠,沉静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田野,问老约普:我的酒什么时候可以酿好呢?老约普吸一口烟,缓缓吞吐出烟圈:年轻人,最好的东西需要的时间总是最长的,如果你愿意等下去的话。隼人笑了,笑容在浓厚的暮色之中,犹如一朵初放的洁白梨花。他说:我等。不管多久,都会等下去。
这一个金黄色的深秋,他和老约普几乎将酒库里储藏的干桃红葡萄酒统统喝光。在他要离开的前一晚,老约普端来的不是安神的睡前酒,而是两瓶贴着紫红色酒标的桃红酒。那一个瑰丽的紫红色酒标,隼人认得,是这数月来他们一直在喝的酒。只是有一瓶显得年代更久远一些。上面有手写的法文,和酒本身一样老。老约普一打开瓶塞,浓郁芬芳顿时弥漫整个客厅。他斟了一杯,递到隼人面前。紫红色的酒液,令人心神摇曳。
HAYATO,每次一到采摘葡萄的秋天,我都会想起玛丽。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我已经老得不能再摘葡萄,我还是会记得。她站在葡萄架下哼着歌,踮起脚尖去闻亲手播种辛苦照料的果实,脸色永远是红润欢快的。而我站在一米开外的木梯上,看着她在夕阳里的身影,这样的高兴。这是在普罗旺斯数十年来一直照耀我的光。这是我的幸福,这,也是我的痛。
隼人凝视他闪烁泪光的眼睛,这双饱含沧桑的眼目,见过的是无数个没有爱人陪伴的苍凉日夜。从一开始,他就感觉他是有话要说的,但完全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话。
一瓶红酒已经迅速喝完,老约普端视杯里残留的液体,抬头对他说:HAYATO,明年的今日,你不会再在这里看到我,我已经决定要卖掉庄园,一个人到另一个地方过完我剩下的时间。
约普,这就是你要在我走之前,喝光你和玛丽酿造所有的葡萄酒的原因吗?不带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一切,只留她在你的记忆里,一个人重新开始别的生活吗?
是的,HAYATO,是这样的。我放弃这样漫长而且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但,我依然深爱她。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忘记。
老约普说完,眼含热泪喝尽杯里的残酒,又要伸手去开仅剩的一瓶酒。年代最久远的一瓶。老约普的心意如此坚决,隼人不知道他在这之前已经为此不眠过多少个夜。但这时的隼人,也下了一个同样坚决的决定。
等一下,约普。隼人突然伸手阻止他的动作,缓缓地说:请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明年的今日,我们再来喝完这最后一瓶酒。我想保留Manquer庄园,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老约普凝望他许久,象在审视他的决心一般,最后终于点头:好吧,HAYATO,我等你来。明年的今日,由你来替我守护这个庄园。
那一晚,隼人坐在铺着浅蓝格子的床上,望着窗外淡淡的山影和月光,彻夜未眠。
黑暗再次寂静笼罩,只有这记忆里的似水流年,历历在目。即使岁月磨损,它亦会是我的光。我要一直看到这光,追随它而去,不让自己沉入黑暗寒冷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