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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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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隼人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似乎已经熟睡。但他知道他并没有,一旦医生护士来给他打针,他就会马上睁开眼睛,肌肉紧绷,并且拒绝合作。是阿佑实在禁不住焦急,才让土屋打越洋电话找到他。原先父亲是绝对不肯让远在法国的他知道自己出车祸的事情。好象是在和他赌气一般,没有责骂他的再一次远离,却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在无声抗议。
隼人是知道他的,于是让弟弟先回去拿些换洗的衣物,也让守了一夜一直在旁边帮忙处理事务的土屋和日向回去好好休息。自己一个人放下行李,去看望经过手术已经度过危险的父亲。
父亲的脸向着窗户那边,隼人只能看见男人脑后的班驳白发,已到嘴边的你要吃药要配合医生才会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只是久久的沉默,一如他们之前相处的时间,不是惊天动地的爆发,就是绝对的沉默。他起身想替他盖好被子,却听见父亲脆弱的声音: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了。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隼人突然觉得心痛难忍,眼泪烧灼,但掉不下来。他说: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肯吃药打针………………
够了,隼人。父亲隔了这么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声音苍老疲惫: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隼人,我只希望你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你答应我。
这一刻,隼人希望自己的心可以再狠一点,可以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再狠一点,这样的铁石心肠应该足以抵挡所有向他迎面扑来的负疚感和亏欠感。但他不能,再也不能也已经不可以去击溃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小小的祈望。他是他的儿子,从未曾对他尽过什么义务,而现在他才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躺在病床上,向他要一个正常生活的许诺。
隼人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回答:爸,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可以。
弟弟再回来时,看见他在喂父亲吃药,护士在替父亲调校点滴的流速,不由得显出些惊异。隼人说:阿佑,你来照顾一下爸爸。我出去一下,父亲用能动的手拉住他,虚弱地问:你去哪里?仿佛他一去,又是漫漫数月,越洋过海。隼人笑笑拍拍他的手:我只是去问问医生能不能转你到双人病房。父亲这才点点头,放开了手让护士打针。
关上病房的门,隼人苦心伪装的笑容顿时崩塌瓦解,消失无踪。无望几乎将他瞬间击倒。他必须用手扶着走廊散发消毒药水气味的墙壁,才不至于让自己无力滑坐在地上。这是他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最脆弱的时候,现实和生活象一面真实而巨大的镜子,让他看见映在镜中孤单寂寞的自己。他想要见到的那一个人,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他身边。季节轮换,杳无音讯,只剩落寞依旧。心里很苦,但说不出来,亦没有人可以说。他站在妥协和放弃的边缘,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和理解。而他当初选择的这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现在在旁人看来,更象是一条永远抵达不到终点的路。归宿,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幻象。
深夜医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新生命的来临。一边是光明的诞生,另一边是黑暗的覆盖,前所未有的疲惫困倦,这样多的情绪,压得他难以呼吸。手机在响,一遍又一遍。他勉力去接,喂了一句,没有人说话。隼人的心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电话那头同样有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打电话来的人和他身处在同一个时空。再喂了一句,依旧无人回应。他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龙,是你吗?是你对吧……….目光已经条件反射极力搜寻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期盼可以见到那个瘦削的身影。
一直没有人回答,他一路急急沿着走廊走过去,到尽头拐弯处,终于听到龙阔别两年的声音,低沉不失锐利的声音,里面隐藏的是竭力压抑的悲哀。龙说:隼人,不要转弯,请你不要转弯。反复重复的只有这一句话。眼泪一下涌上眼眶,隼人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嘴唇已经渗出点点血丝,他问:为什么?龙,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他的龙此刻就在墙的另一边,他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只要转过面前这个弯,他就可以拥抱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几乎等同他的所有。
他这样爱他,不惜一切,粉身碎骨般的决绝,除了小田切龙,谁都不要。隼人跟自己说,无论转过去面对的是什么,他都接受。能让他见到龙,哪怕是一眼,他亦已觉得安慰。
然而,还没等他转过弯时,龙的声音突兀消失。墙角拐弯处是空无一人的医院阳台,没有龙的存在。仿佛他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一般,隼人手里握住只剩下盲音的电话,内心深处苦心支撑的微弱企望终于轰然坍塌。龙再一次的避而不见,似乎证明了他们之间永远存在一步之遥的距离,不过咫尺,已是天涯。
隼人推掉全部的工作,开始了在医院和家两头奔波的日子。每天清晨起来熬粥,外面晨光微明,他用温和滋补的食材,在厨房细细煮一锅粘稠得当的粥。再坐在向南的窗户边翻一本法文字典,等慢火将粥熬好。然后装进保温壶里,端出在空档里做好的早餐,叮嘱弟弟一定要吃完,自己就匆匆赶往医院。
软硬兼施让父亲把粥尽数吃完,替他擦脸擦手梳头发,再陪他等医生来做检查。父亲在他的紧迫盯人之下乖乖打针吃药,配合治疗。做复健时,紧紧握住父亲生茧的手,当他的支撑点他的拐杖,让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样直到中午两点,照顾父亲安妥睡下后,他才会去吃一天里的第一顿饭,在医院食堂里买的包子和味噌汤拌饭,他坐在医院草地的椅子上照样吃得津津有味。口袋里有时会特意带上糖果和小玩意,送给常会遇到出来晒太阳的小病人,他总是很有耐心陪他们玩,光是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就觉得心里晴朗。
下午趁父亲还未醒,赶回家煮晚餐。花很长的时间炖一锅汤,只为父亲肯喝上哪怕一口。基本上做饭和照顾父亲,他是不让阿佑沾手的。对着他不耐地大声说小孩子只要负责念书做功课就好,等他下课吃完饭后才让他来医院看父亲。当父亲吃完饭后和隔壁病床的阿姨闲聊,或土屋带着女友和日向小武一众人来探望父亲时,他才会放心去应付他的晚饭。
现在的矢吹隼人,已经学会如何完美无缺地削好一个苹果,再将它切成细丁,喂父亲吃下去。邻床守寡的阿姨常常极羡慕地夸他懂事孝顺之类,父亲此时总是目光炯炯,嘴上虽不说什么,但脸上的骄傲已经显露无遗。
一开始时,父亲是极不愿意让他帮忙抹身的。但发现来替代他的竟是个年轻的小护士,只好答应还是让隼人来好了。这个男人真的老了,腰椎因为长年累月的不变坐姿已经开始变形僵硬,而且疼痛。身体还有其他的隐疾,虽然外表看起来仍是粗犷健康的汉子。隼人会极其小心地替他擦遍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生怕碰到他的旧患。而心里则思忖着要挑一张最舒适的按摩椅,等他出院后可以随时按摩舒缓一下不负重荷的腰椎。
隼人知道,他是在用他全部的能力,慢慢缝补他们之间产生的裂痕,象在填补彼此亏待的那段漫长缺失的时光。对彼此恩慈不问回报的时光。亏欠这个生他养他的男人这样的多,从来不听他的话,永远站在对立面去伤害他激怒他。隼人庆幸,今天还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坐在他身边,替他细细削好一个苹果。
那位教养很好的阿姨和常来看望她的侄女真理子,都是说话温柔有礼的女人。待人也非常妥帖。有时隼人实在忙不过来,弟弟又要上课。那个和他一样年纪的女生会妥善地照顾父亲,带来新鲜的水果会特意留给父亲一份,买了漂亮的鲜花也会在父亲床头用花瓶装上一束。父亲渐渐变得开朗,不再少言寡语。隼人望着父亲仿佛年轻数年的面容,精神奕奕和阿姨说起他以前出车时的趣事。连一向多话的日向也插不上嘴,闷闷的凑过来说:你爸怎么看都不象是个病人啊!结果当然被他和土屋小武三个人各掴一掌。
常常是夜深了,父亲仍和阿姨聊得起劲,隼人看着他把该吃的药都吃完,才放心和真理子一起离开医院。送真理子回家,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他每天的习惯。天空细细密密下起雨来,他将雨伞塞给上车的真理子,隔着玻璃窗向一脸感动的她告别,自己冒着雨走回家。
渐渐地,真理子在做便当时总会准备他的一份,颜色缤纷,材料十足。他们就坐在树下边吃边聊,隼人总是笑着称赞她的手艺,有时也和她一起陪小病人玩简单的游戏,丢石子,跳飞机。都是喜欢孩子的人,都活得很简单。真理子笑起来的时候,很干净也很温柔。这样的女生,在隼人的生活里几近绝迹。他身边多是些工作之余浓妆艳抹的拜金女子,纯净简单的绝少。以前侥幸遇过,也已经放弃。
父亲总在出来散步时,若有似无地称赞真理子,隼人就在一边频频点头表示赞同。抬头看见父亲欣慰的笑容,他自己也会低头笑了。
弟弟有一次很小心问他,父亲是不是喜欢那位阿姨。隼人愣了愣说应该是吧。弟弟的神情复杂,难掩眼底的失落。隼人搂搂他的肩膀,弟弟很久才说了一句:也对,人总是要有个人陪的。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有一句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阿佑,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父亲出院那一天,那位阿姨也出院了。道别以后,矢吹父子三人沿着落叶纷飞的秋日长街慢慢地散着步,父亲问他;为什么不问人家真理子电话?连自己的电话也没留,真不象话。隼人望望他笑了:爸,你不是也没有问那位阿姨电话吗?没想到,父亲的回答迅速而直接:我对别人又没意思,要人家电话干吗?
旁边的弟弟当即就一怔,隼人仰头望望秋日干净的天空,象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一般地问;爸,你还爱着妈吗?
父亲的背影一震,声音变得低沉沙哑,飘散在风里,但他和弟弟都听得到。他说:废话……不爱的话,就不会一个人了吧…………句子是个问句,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隼人突然就停住脚步,弟弟和父亲同时回头看他。他淡淡地笑了:爸,我们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你爱妈妈和我爱龙,都是爱。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光没有逃避和犹疑,望着面前至亲的两个人。
爸,对不起。我很爱龙,所以,我还是要走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隼人在别人面前坦白地说他爱龙。说完以后,他在秋天温和沉静的阳光里轻轻闭上眼睛,等待那一个即将重重落下的耳光。
始终,他还是伤害了这个男人。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他睁开眼睛,看见父亲和弟弟同样湿润的眼。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象话,眼底是一抹很淡很淡的红,他说:你走吧。找到他以后,记得,一定要回来。
是的,我们曾经坚持的很多东西,慢慢的,慢慢的,就会屈服和泯灭在现实和日渐漫长的时间里。这是不可逆的真理,很多人都逃不过。
但矢吹隼人,还是想做不屈服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