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红河

8、第 8 章

　　因为平时很少跟尼尔一起用餐，而和瑟凡更是头一回，因此在晚饭的时候，那几位好客的教练多要了几瓶酒，很有不醉无归的打算。
　　如果是从前的尼尔，只要实在不想喝，自然有办法明推暗拒，决不让入肚的酒量超出预期。
　　而现如今，尼尔只知道对方盛情难却，不好意思拒绝，硬是被灌下了不少，脑袋也开始阵阵晕眩。
　　至于瑟凡，他一向有技巧得很。别人敬过来的酒，他有办法不露声色地回敬回去，而自己照旧滴酒不沾。
　　其实他并不厌酒，酒量也不差，只是不想让自己醉而已。晚上，谁也拿不准他或许会有什么「私事」要做。
　　果然，饭席进行不到一半，他的移动电话响起来了。走出包厢接听完之后，他回来对大伙儿致歉，说有要紧事得先离开了。
　　其他人挽留了几番，没有用，只能放弃。
　　瑟凡出门前对尼尔交代了一下，让他稍后随便搭谁的车回去，自己是没法送了。瑟凡走后，尼尔瞪着他身后被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站起来，说，「我马上回来。」追了出去。
　　他在餐馆门外追上瑟凡，后者正要去拿车，听见有人在后面叫自己，就停下了脚步。
　　「瑟凡。」
　　尼尔一边喊着一边跑到了瑟凡面前，微喘着气，歇了小半刻才说，「你，你……」突然却卡了许久的壳。
　　在对方那沈静的目光注视下，在被酒精加速的血液循环下，他的脑袋里有些乱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他用力深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名字不记得了，但剧情还印象很深。」
　　也许他真是有点儿醉了，胆子大了，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里面的主角，表面上是普通上班族，背地里还为秘密机构办事，就像特工那样的性质。他……他是个好人，但他干的事都太危险。他的好朋友总是对他说，任务是接不完的，他的生命安全却是唯一的。」
　　他顿了顿，直视着瑟凡的眼睛，「你……你肩上有伤，要保重。再见。」
　　「……」瑟凡疑惑了，有一种视野被模糊了的错觉。
　　明明这人就站在他面前，但他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确切地说，是看不透这个人了。
　　虽然他从来就没有怎么看透过这个人，但是到今天为止，他也从来不曾在意过这一点。直到今天，他发现这一点居然会给自己带来那么深的困扰。
　　也许，这就是这个游戏的目的？
　　要说起来，尼尔似乎是曾经在有意无意中跟他作对过，尽管一直都不是很明确，也没有对两个人的利害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瑟凡看看腕表，已经耽搁了几分钟，够了。
　　时间被耽搁一点儿无所谓，心思被耽搁，这就太没意思了。为了这种无谓的事情。
　　「谢谢。再见。」他说，转身按原定方向大步离去。
　　尼尔还站在原地，不多时就看到瑟凡的车子驶出来，从前方的马路上飞驰而去。
　　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尼尔突然产生了一种梦境正在远去的感觉。
　　从早上到现在的一切，对他来说仍然就像是一场梦。
　　在这场梦里，有慌乱的部分，有骇然的部分，也有美丽的部分。
　　一场梦做得如此丰富，他满足了。
　　明天，不知道会否醒来。

　　※ ※ ※ ※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尼尔被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吵醒。
　　这时他的脑袋还因为宿醉而疼得厉害，本来不想理睬，但电话铃始终响个没完。他低咒着，手从毯子下面探出去，摸到了电话，把听筒拿来挂在了耳朵上。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手戴文，问他怎么还不去事务所，是不是身体还在不舒服，需不需要请假。
　　尼尔一概表示了肯定，反正这会儿叫他爬起来是不可能的，何况还是叫他去那个讨厌的地方。
　　挂掉电话，他继续睡觉，到下午四点多才清醒过来。
　　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冲凉，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罐酸奶，坐在床上边喝边胡思乱想。
　　昨晚，他不出意外地喝醉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送回来的。屋子里还是像他昨天离开的时候那么整齐，显然在将他送回来之后，对方就随即离开了。
　　也许下次该回请那几个人一顿？……尼尔想着，叹了口气。
　　这个「梦」，还在继续。
　　他仍然坐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仍然是这副成熟男人的样子。
　　他真的想不学着适应都不行了。
　　到现在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昨天，他居然跟那个一直都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近距离相处了，而且相处了那么长时间。
　　这个「梦」……似乎也是不太坏。
　　但是有一点比较糟糕的，他认为自己不可能适应「律师」这么一个可怕的职业。他不能理解大人的想法，也没有那个口才去辩驳。
　　勉强自己去适应，那太累了，也未必能有结果。
　　头上的帽子太重，万一戴得不好，会把自己给压垮的。昨天那混乱的经历尤其给了他这样的感受。
　　想来想去，最终他决定，这几天他先请一个大假，趁假期找找看有没有其他适合他的，主要得是他能做得来的事情。然后他就辞职不干。
　　这没什么可惜的，至少他自己不觉得可惜。也没人规定他必须得做大律师尼尔，偶尔他也想走走自己选择的路。
　　别人的路就算再华丽，地上满是钻石珠宝，走上去却是会硌脚的，搞不好还会废掉两条腿。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当然，不管想得怎么头头是道，说到底，其实还是有贪玩的成分在。
　　尼尔还尚未从学生身份里完全脱离出来，他害怕职场上太紧的约束，希望能过得自由一点并轻松一点……
　　只不过，一个人想活得轻松，不是没有条件的。主要条件还是经济方面。
　　现在尼尔还不确定自己能多轻松，因此，晚上他就揣着钱包出了门，在街边的快餐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找到一处自动柜员机，查询银行卡上的钱。
　　在查询之前有一道必经程序，输入密码。
　　他理所当然地输入自己的生日，被提示密码错误。怀疑是不是刚才手误了，他小心翼翼，谨谨慎慎地再输入一次。
　　依然错误。
　　这下他吓坏了。自己的银行卡却使用不了，这不是太要命了？
　　他试着回想，会不会是身边哪个人的生日。可糟糕的是，就连父母的生日他都不知道。因为那两个人的时间永远都花在争吵上头，从来不过生日。
　　他继续想，拼命想，终于想起来了，他还知道一个人的生日。
　　是圣诞节。年份他也记得，比他要早一年。
　　会吗？有可能是那个人的生日？
　　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尼尔按下了几个数字。
　　密码正确。
　　尼尔顿时傻了眼。他无法理解，自己选用瑟凡的生日作为密码，这样做的原因以及意义何在。
　　他站在柜员机前面发呆了半晌，实在想不通，也就不去想了。
　　经过查询余额，显示的数字让他目瞪口呆。
　　走路？他还走个屁！这里面的钱足够他躺一辈子，找个人来服侍自己就得了！
　　现在他终于了解了，自己并不是有钱，而是超超超——有钱。
　　尼尔开心极了，把卡退出来，啵啵啵亲了几口。钱包里还有另外几张银行卡信用卡，他也懒得再查了。
　　有这一张足矣。
　　他美滋滋地抱着钱包，一路晃悠回去。
　　不得不说，他这傻笑的模样实在很显眼，谁都看得出他怀里抱的是好东西。
　　也就难怪，在半途中他会突然被一个人当面撞上，随即发现手里空了。回头一看，那个撞了他的人正拔足飞奔。
　　这还得了？
　　「嘿！给我站住！」尼尔大喊着，追赶了过去。
　　那人当然不可能站住，一个劲地往前逃窜。
　　这时路上的行人不多，少数几个，听见这边有人被抢劫，全当作听不见。
　　尼尔只能靠自己，好在他腿长，运动细胞也还算发达，逐渐拉近了与抢匪之间的距离。
　　「把东西还给我！」尼尔在追逐中又喊了声。
　　此时，有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女孩儿走在前面，抢匪正要从她身后超过去，却冷不防被她一记横旋踢扫倒在地。紧接着她又跳到抢匪身上，把人死死压住了。
　　她从抢匪手里把包夺过来，这时尼尔也赶了上来，连声说着「谢谢谢谢」，接回了钱包。
　　他与女孩儿的目光对上，电光火石间，两个人共同的想法就是——怎么是他/她！
　　趁着他们俩分了神，那个抢匪从海伦的压制下脱身，飞也似的逃掉了。
　　反正东西追回来了，尼尔就懒得再去追。而海伦知道了被抢的人是尼尔，自然就更不愿帮忙了。虽然她身为警察，但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
　　面对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想到了前一天下午的事。
　　尼尔觉得有些尴尬，干笑着说：「谢谢，谢谢你。呃……我请你吃点儿东西？」
　　海伦还余气未消着，白了他一眼：「受不起。」转身往马路对面大步走去。
　　尼尔在她身后观望着，一脸无辜。
　　忽然，他大叫一声：「当心！」
　　海伦停下了脚步，表情不善地回过头，却看到那个讨厌鬼正快速奔跑过来。
　　豁一下，他朝她扑了过去，把人撞到一边。同时，一辆重卡从海伦前一秒站着的地方飞驰而过。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住。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尼尔问，看着上方的海伦。
　　海伦的意识有些呆怔，瞪着他，感觉到他眼睛里那是真诚的关切……这人不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吗？
　　还有压在她身体下方，那充满着男性气息的健实躯体……那双环在自己腰上的臂膀是那么有力！
　　她的脸上流过一阵燥热，忽然感到没来由的恼怒。她站起来，连谢谢都不愿说就走开了，泄愤似的脚步踩得咚咚响。
　　尼尔也站起来，望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摸不着头脑。最后他还是追了上去。
　　在马路对面追上海伦，正好路边有一架自动贩卖机，尼尔拜托海伦在原地等他一下，稍微等一下下就好。
　　随即他去买了两瓶果汁回来，把其中一瓶塞给了海伦，说是答谢她那一脚之劳。对此，海伦再要想拒绝，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了。
　　喝着清爽的果汁，人那些浮躁情绪似乎也跟着爽朗多了。前一天还闹了不愉快的两个人，这会儿就啜着果汁在路边漫步起来。
　　虽然是并肩走着，但又没什么话说。
　　尼尔一向就不善言谈，尤其是在女孩儿面前。而海伦还在困惑着这个人的真面目，心思重重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海伦的手机响了。她停下来接电话，尼尔也跟着停下，在旁边等着。
　　给海伦打电话的是她的同事，尼尔听见她与对方的交谈。
　　「嗯，还行吧，有什么可羡慕的……我也有轮到加班的时候，难道我跟你抱怨过？……哦，这么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确定房子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尸体也无法辨认？……烧得这么透啊，那房主是谁？……法官？科斯特纳法官么……」
　　再往后她又说了些什么，尼尔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他的脑子被两个单词占据。
　　科斯特纳……法官……
　　通话结束，海伦注意到尼尔木头人似的一张脸，不禁问了句，「你怎么了？」
　　尼尔震了一下，呆愣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
　　「发生了什么？刚才你们在说什么？」他叫着问出来，急切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海伦不由得倒退了一步。随即就被尼尔掐住了胳膊。
　　「刚刚你说的法官，是瑟凡吧？瑟凡科斯特纳？他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房子被烧，还有什么尸体……难道他……」
　　死了？
　　尼尔在极度惊慌中想到这个字眼，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你……不是！别枉下判断，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海伦没有好气，用力抽回了被他掐得生疼的胳膊。
　　按揉着有些红肿了的部位，海伦不怎么高兴，但面对着尼尔这么紧张的样子，却又不好指责什么。
　　她想到，昨天目睹这人跟法官在一块儿。也许他们俩是好朋友？
　　这么一来，她也理解了尼尔此时的过激，叹了口气，她实话实说。
　　「法官的房子确实失火了，就刚才，我的同事们在房子里找出了一具被烧焦的尸体。死者的身份目前还不能辨别，不一定就是法官本人。我知道你紧张，但你真的不必现在就自己吓自己。」
　　「那会是谁？还会有谁在他的房子里？他跟家人一块儿住吗？」
　　「没有。就我所知，他是独居。」
　　「那，那……」
　　尼尔再也说不出话来。其实他还有很多东西想问，很多事情想确认，但他不敢了。
　　他害怕会得到不想要的结果。
　　他收起双臂抱住了自己，感到异常的冷。
　　瑟凡，他在这里唯一熟悉的，唯一觉得可以信赖的人，瑟凡……
　　海伦看不下去了，呻吟着拍了拍额头：「我说，你就听听我的吧，好吗？」
　　当一个外表强势的——明明就是很强势的男人，流露出这么无助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了很别扭。
　　这时候，她也忘了曾经对这个人深有芥蒂，好言安慰说，「别太沮丧了，结果还没出来呢。要不这样吧，警局那儿有你的联络方式，等明天尸检报告出来，我就打电话告诉你结论，你认为怎么样？」
　　「……谢谢。」事已至此，尼尔也不能多要求什么。
　　虽然他恨不得立即飞到出事的地方，想亲眼看看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问题是，一来，他不知道瑟凡住哪儿；二来，他不好再为难这个还算热心的女警；三来，他依然还是不敢。
　　有些事情，面对比逃避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