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天妖姬》一缕清雪

5、为我而活

　　娘亲立于凉亭下，她是一位姿态雍容的中年女子,梳了个此时妇人之间流行的向云髻，身着一身湖蓝长袍，更端得面目祥和。
　　我朝她点点头，深吸了口气。
　　她的目光毫无焦距，定在远处的宫墙，在听见我的脚步声之后轻轻地点点头，“我动用了不少钱和人力，才能进宫见你的。”
　　她收回目光，流光间显得深沉，“辛苦你了，孩子。”她淡淡地说了句，伸手抚过我脸上的疤，她的指尖冰冰凉凉，如同她的眸光。
　　“可是她这么做也是为你好，否则你可能还保不了一条小命。”我听她这么一说，又点点头。
　　可我却不明白，她是谁？
　　我无口，所以不能问，亦没有必要解惑。
　　我会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在这人人如狼似虎的宫中，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好的伙伴，帮帮清风呗！她不能在冷宫就这样呆一辈子的。”她又淡然地道，风吹起了她耳边的一撮发，撩起了那抹银白。
　　清风？莫非便是那位冷宫里的棠妃？
　　他们要干什么，可是对皇帝不利，对冉不利？
　　“原本送你入宫也没指望你可以得宠，封个小小的选侍也是一种价值。哎……”她轻声叹息，我内心一软，瞧她目光里还是有着对自己女儿的怜悯与心疼，走上前去轻抓着她的手。
　　无论她的目的是啥，伤害冉之事我是绝对做不出来。
　　“以后或许你要自个儿保重了，娘要去江南办货，没个一年半载恐怕也回不来。有时候投靠我们也绝对是一条明路，你想想吧！”她又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色雕清竹的小盒子，“这是门主让我给你的，为自己争取些价值，一些活路，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掌心中的小盒子躺在我掌心中，栩栩如生的清竹仿佛真的一般，我仿佛可以听见竹林间风绕过竹叶发出的声响。
　　娘亲低低一笑，重复着说了一句，“切记。切记。”随后转身离去，留给我的是一道坚持的背影，宛若挺拔的青松，却带着经年的冷意。
　　我拨着身上因为刚才倒粪时戴着的围裙而掀起的皱褶，愣于当场。
　　这么说来，如果我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我最需要的便是寻找一个靠山。她必须要稳健，她必须要有价值，她必须要需要我，她也必须要与我站在同一线的。
　　而这个人就是清风，也就是冷宫中的棠妃。
　　此时，一抹朱红伞顶的软桥走过。凉亭位于山坡花草茂盛之处，透过花草，只见那软桥缓缓地停于空地上，软桥前站着两位身着宫外便装的男子，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另一位是稍为有年纪的中年男子，眉眼极为威严。
　　那红锦被拨开，里面走出了一个人。
　　冉！我的心底不断不断地轻呼着他的名字。
　　我等待千年的相逢竟是如此，茫然之下我拨下了挂在耳边的发，把刚才脱下的灰面纱重新挂上。
　　我又在怕什么？
　　望着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往远处走出，我心底稍松，心下的失望却宛若不经意滴落纸上的水墨，弄污了我最初的设想。
　　现在，还早呢！
　　我和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辈子……

　　冷宫，是永城禁宫至阴至寒之地。每年死在这儿的嫔妃无数，挂于各宫前方的残旧白纱常会无风自动，因为缠绕于这冷宫中的，是经年积累的怨恨和寂寞。
　　深夜。
　　我循着曲嬷嬷告诉我的位置前去冷宫，说是冷宫，也只是废弃的别称，宫中多的是冷宫，例如前朝冯贵妃的玉繁宫，再例如瑞唐皇帝素华皇后的飞歌殿，废弃以后，常年凄清，此事也无人再用。
　　棠妃本居住于舞棠殿，因位于皇帝上下朝的必经之路，遭废以后，便迁至宫中最为僻静最为幽深的扬明阁。
　　妃嫔失势，自再也无人问津，风吹得我的灰面纱贴在面上，冷冷冰冰，阁前有一滩潮湿的水洼，上面躺着一轮明月，更显森冷。
　　我无声地步入扬明阁，扬明阁甚大，我转了几个弯也不见人影。
　　人呢？我瞧那上头残破的牌匾上描着的几个大字，几近被岁月抹去的几个字，明明就是扬明阁三个字。
　　倏地，有人扯扯我的衣角，我猛地转头，却见到一只白面红唇裂面的鬼！
　　“嘿嘿……是不是皇上要召臣妾侍寝了？”那只鬼裂嘴大笑，拨拨自己一头的乱发，那双眼睛全是毫无神采的，我在年幼的时候曾跟随母亲到森林捕猎，她说此乃蛇之本性，姐姐顺利地捕着了一只鹿，一圈一圈地卷着将之弄死，在临死之前，那只年轻的鹿便是如此目光。
　　一个灵魂临死之前的目光，有着绝望的涟漪，越卷越大，直至无法合上，将是断气的那一刻。
　　我退后几步，推开她，我的动作过于迅速，她一个踉跄，竟抓着了一旁的桌布，其上的粗茶淡饭被她扯了落于一地，满地狼藉。
　　“是你？”身后传来了一把冷淡的声音，两个字其中隐藏的惊讶被她的冷漠压了下去。
　　我转头，却见我今夜想找的人。
　　她一身素雅白袍，及腰长发随意散落，面容上脂粉未沾，眸光冷冽却可见宛若月光落在清霜上的光华。
　　她是清风，亦是棠妃。

　　我朝她点点头，她微感惊讶，低下头，越过躺在地上打转着哀呼着的女人，掀开地上的桌布，那灰碗残旧却很是坚韧，只是微微地破了一个角，她徒手把饭慢慢地盛回碗中，一粒也不放过。
　　那背影无限凄凉，新人笑，旧人哭，便是如此。
　　我沾了一下地上流动的残茶，在木桌上写着，随后扯了她的衣角让她望那方向望。“帮我？你要如何帮我？”
　　我又沾茶水，再写，“做我所爱，恨我所厌。”
　　她轻笑，手指拿起了饭团，轻轻地吃了起来。我不耐烦，抢了她手上的破碗便将之扔在地上，饭又散落一地，我撩起了衣袖，又在木桌上极快地写了一句草书体，“相信我。”
　　此事，她方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冰兰？”她不解，眼眸上仿佛浮动着一层光，她是我一生所见过的最为轻灵的女人。
　　我在木桌上轻点两下。
　　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