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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误入藤林 【臭脾气的 ...

  •   先不管这树林是打哪冒出来的,回洞要紧。我转身试图沿原路返回,这树林极是诡异,明明树梢上有暖阳透过,可看树木间竟只有黑压压的,看不清之中有什么。我手心里冒出很多汗,许是半年前在大牛村外树林遇见冷面的黑衣道士让我心有余悸,我在林子里找不着路总会烦躁不安。方才进来时没觉得这林子有这么大这么绕啊,我循着来路走了一阵子,林子越来越深,我停下脚步。周遭一静下来,细微的小声音也能听到了。“轰隆”“沙沙”虽然很轻,我还是听到了。确切说,不是听到,是身体感应到了,这副身子毕竟还有一半是木头。这个林子是活的!

      对!树在动!

      我惊得后背湿了一片,想起半年前白毛长老说过,有的妖法力高强,不是我这种小狐崽子能对付的,遇到了就一个字——撤!可现在往哪撤呢?这些树很显然是要把我包起来!这个念头甫一在脑子里冒出来,半年前险些被黑衣道士的法圈箍断气的窒息感便紧随而来。我不要被这些树困住!放火烧出一条路来!

      我猛然举起双手,运起全身法力,聚于双手中,双手火辣辣的一疼,一道光柱从我手中蹿出!光柱撞断眼前的树木,冲出好远,柱尾部迅速燃起大火。我急忙冲向那道被火烧开的豁口。眼见跑到豁口了,忽然一根树藤拦腰把我卷起。我连忙回手放火烧树藤,可是刚才用的法力太大,现在手中只蹦出了几点火星。树藤湿滑冰凉,一圈圈把我卷起来。

      我不放弃,一拳拳砸在树藤上,手中的火星呲呲乱窜。树藤还是一圈圈地卷着我,我手里却再也发不出火了。眼前出现一个满脸沟壑的人脸,横眉竖目,狠瞪着我,我看他嘴在翕动,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股脑儿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只觉得很累很乏,也再没力气挣脱树藤,眼前一黑,晕倒之前我终于听清那人的话,他说:“愚蠢!”

      我觉得很压抑很难受,头疼得厉害。感觉自己正呲牙咧嘴、手脚并用地要挣脱身体周遭的束缚。可我不管怎么推,身边的束缚都没有任何松动。我想睁开眼,周围只有黑暗一片。我透不过气来。这感觉,似曾相识,依稀记得刚复活时,白毛长老对我爱答不理,我感觉很孤单时有过这种透不过气,置身黑暗束缚中的感觉。那时觉得是在水底,现在觉得不像水,是别的东西包住了我。蠕动的树根,飞快变换的树木,还有那根湿滑冰凉的树藤,在我脑中闪现。我猛地惊醒,束缚压抑立时不见,空气重回到我身体里。周围明亮而温暖,我缓缓地舒了口气。

      “醒了?”一个苍老而温软的声音,我转头见身边一个老婆婆模样的妖精。再瞥了瞥周围,我在一个由很多树藤围起来的空间里,向上能看到蓝天白云,和煦的阳光,看样子是大清早,我至少昏睡了一夜吧,我记得我进了怪林子是学堂下课,那会太阳还没西沉。透过树藤就看不见外边的样子了,很像怪林子,只能看到上边,平着往外看就看不见什么了。我觉得脸上全是汗,该是方才梦中吓的。可是竟不觉得凉,半年多前我在大牛村的狐仙庙里做恶梦,醒来浑身冰凉。那时是初春,现在是入秋,天气差不多,没道理现在不觉得凉啊。

      “你是从天狐谷来的吧?”那个老婆婆模样的妖精还是一脸平静安详,我觉得暖暖的,警惕也放松了几分,就点点头。

      “我是树精,你可以叫我降香婆婆,那你叫什么?”

      “我叫相思,是天狐。”

      我话音刚落,地就颤了起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瞎说。”这声音跟我晕倒前听到的声音很像。

      “我没瞎说!”我跳起来,因为找不着声源,只好朝天喊,“我是天狐谷的,我在龙狐大战时被打死了,白毛长老用柳树给我重塑金身让我复活的!”

      地又轰隆一声,那个声音接着说:“既知道自己是柳树之身,还说是天狐?”

      我的手里猛然蹿出了一束火苗,原来我休息过后又能施法了,我心底稍有些放心,虽然这点法力不能护我周全,但有总比没有好。

      一旁的酱香婆婆伸手拉我坐下,对虚空摆了摆手,嗔怪道:“老头子你别吓着她!”然后又转头看着我,依旧一脸慈祥,“相思,你别和那老头子置气,他惯会发脾气的。你来藤林做什么?”

      “藤林?什么是藤林?”

      降香婆婆指指脚下说:“这儿就是藤林,两百年前,天狐族跟我们约定,不会擅闯藤林。你突然进来,藤老头才会故意捉弄你的。”

      我仔细把我复活以来长老、柔儿等等跟我说的注意事项回想了一遍,他们没提过藤林的事啊。还有,天狐谷后山的林子,璃曜经常进,光我跟去偷窥就有半月了。我满脑袋的汗直往外冒。酱香婆婆伸手给我擦了擦。她的手掌满是沟壑,手却很软很温,摸在我脸上感觉很舒服。

      我低声说:“婆婆,我不知道这茬,我复活后失忆了,在天狐谷这半年没听狐族提起有藤林。而且,我对天狐谷周围的林子一点都不清楚,半年前就走丢过。我不是有意要闯藤林的。”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酱香婆婆竟眼睛一亮,随即笑容更胜,拉着我的手拍了拍,笑道:“好孩子,不是有意的便好。其实藤林与天狐谷之间也没什么嫌隙,只是藤林终年炎热,天狐不适应而已。你若想来玩,进来便是,婆婆叫藤老头不与你为难。”

      她这一提醒,我才发觉现在我没做噩梦,汗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冒。我脸上的狐毛都结成一团了,估计现在面目极其不端正。

      “婆婆,我住在天狐谷白毛长老的洞里,我本来是要回洞的,可是却进了藤林,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该怎么回去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让藤老头送你一程便是。呐,相思,婆婆给你说一说天狐谷周遭的地形,以后你要仔细了别乱跑。”酱香婆婆笑着在地上画起了圈圈,边画边解释,“来,相思,你看,中间这个小圆是你住的天狐谷,北边也就是你们的后山,这片林子叫涂山林,以天狐之祖涂山氏命名。往东南约莫五百里是东海,你们龙狐大战的龙族的领域,东海水族的驻地。往西这边还有一个林子,不属天狐领地,住着很多妖精,这片林子很大而且再往西就是人类居住的城镇。这个林子妖精叫宝林,人类叫迷失林,宝林中有各路妖精布的结界,那些妖精实力深不可测,别说人类进了出不去,就连九天之上的大罗金仙也不能幸免。所以你若进宝林,一定得有法力高强的人陪着。宝林只有边缘的一小片没有妖精占着,人类也会在那儿打猎砍柴。而我们藤林就夹在涂山林和宝林之间。”酱香婆婆画完看看我,“现在明白了?”

      我点点头。自打发觉自己对生活常识知之甚少以来,我就一次接一次受打击。谷外的林子我一直以为只有一个,半年前我到大牛村时经过的林子,回谷时遇到黑衣道士和黑衣妖狐的林子,还有偷窥璃曜的林子,原来竟不是同一个吗?

      “婆婆,我要回天狐谷,是不是要往东走?”虽然酱香婆婆说话很慈祥,但保不准那个藤老怪会怎么对付我,还是先撤吧。

      “不是,你要往南走才行,我们在北边。”

      我看看地上的草图,酱香婆婆画的藤林在天狐谷的西北角上,只一条细长的线,按说应该是往东走啊,我指着那条线问:“那我们现在在哪个位置?”地又开始颤动,我连忙叫道,“婆婆?”

      抬头发现酱香婆婆早已不在,周围也已不是刚才那温暖安静之处,树又在动!大地也跟着翻滚,一跟藤条卷着我飞速前进。耳边传来藤老怪的声音:“知道就快走!小小狐娃,臊气这么大,腌臜了我老藤林。”

      “你这老头什么脾气?话还没说几句呢就赶人!再说,我哪里有狐臊!怎就腌臜了?我身上只有柳树的清香!算起来还跟你同宗嘞!说我臭就是说你自己臭!”╭(╯^╰)╮

      “呸!娃儿牙尖嘴利!”

      藤老怪虽然口气冲,但并没有伤着我,藤条卷着我不勒也不松,刚好够我坐着安稳又不觉得喘不过气。嘴硬的老头。

      这回我有了经验,不再害怕,享受起在树木间飞速穿梭的快感。我一脸湿嗒嗒的狐毛迎风刮得左摇右摆,汗水渐干,毛定了形,估计我现在的面目更狰狞了。索性不去管它,安然观赏身旁急速狂奔的树群。

      一旁一棵银杏树,挥舞着满枝的黄叶,下边的树根飞速穿梭在土里。乍看特别像一个满胳膊满腿都是毛的怪老头,只不过胳膊上的毛是黄色的,长得不牢,漫天飞舞,腿上的毛是黑的,还沾着泥土。

      两棵枝杈相缠的柳树,光秃的枝条随风摆,左摇右晃地唱着歌,树群在狂奔,大地轰隆,只一些细碎的声音传入耳朵:“哇哈哈哈!看那青春的朝阳!少年郎!且张扬!”周围的松树、柏树、桦树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树便跟着他俩唱起来,这么多树的声音混在一起,带着大地更晃动了。

      我被这些奔跑的树感染了,也大张着手臂乱挥,脚下直倒腾,哈哈笑道:“哇哈哈哈!奔向那朝阳!”

      老藤怪的藤条明显抖了一下,怒道:“呔!这丫头!你还跟我这张扬起青春来了!”

      我见藤老怪很听酱香婆婆的话,就大喊着:“酱香婆婆说让我去南边!走!跑向南边!”

      树群簇拥着我附和着:“去南边!去南边!”

      “丫头发疯,你们也跟着发疯!”藤老怪吼着,轰隆一声从树群中探出一张巨大的脸来,那脸就是我晕倒之前见过的,他正张着大嘴咆哮,原来这就是藤老怪本尊,“你这丫头!把我当车夫了吗!”

      我有恃无恐地笑道:“快看!酱香婆婆!”

      卷着我的藤条忽然顿住了,旋即转了个弯,更快速地飞奔起来。眼前越来越亮,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眼见冲出了树木的包围。

      “没事别乱放火!给我记着!你这丫头!”藤老怪撂下这句话,一藤条将我甩到空中。

      我还在极速向天飞着,面向大地尽量大声喊道:“谢谢藤老爷子!”

      藤老怪发出低沉的哼声,浩浩荡荡地带着撒欢的树折回,奔向青春去了。

      这藤老怪甩的好大力气,我身边都有浮云了。我的法术不灵光,我从未飞到这么高的地方俯视这片大地,便贪婪地看起来。满眼尽是绿色的海洋,高高低低,不知是哪座山哪个谷。绿海之中一条歪曲的细线,正往线的一头折回,该是那群狂奔的树回藤林了吧。一直以为树精都是很安静的,没想到那群树竟然这样热血。绿海的一头渐有黄灰之色,那片黄灰也正是我正在降落的方向。

      咦?降落?

      我落下的速度越发快,眼被风刮得干涩,整张脸都快被吹走了,嘴里乌拉乌拉地响。糟了!我不会飞行术啊!我不要摔死啊!我提起十二分精神,让法术随我意动。我的天狐祖宗!万能的华黎神君!赐我力量让我飞起来吧!

      我还在下坠,我闭上眼继续施法,周围的空气和我发出的法术激烈相撞,后又全压向我,身体被挤压得简直要成一张肉饼了。迷糊间感觉自己的速度有所降低,越来越慢,终于停在了空中,我高兴地松了口气。这才稍一松气,我又掉了下去。来不及施法,就感觉屁股跟凉凉的东西撞在一起。我睁眼,水灌进眼中嘴中,连忙闭眼闭嘴。难道是掉进河里了?我赶忙扑腾,身子竟没浮起来。睁眼一看,我是在一个大缸里。天上哗啦啦地下着雨。不对,不是雨,天很晴,这水可能是缸里的,被我给溅出去了。

      缸很深,我跳了几下,够不着缸口。我堂堂天狐,难道会被一口缸困住?我撸起袖子,朝缸壁撞去。嘿!这缸还真动了!缸缓缓倒下,没碎也没发出很大声响。我起身走出大缸,就见一地烂泥。缸陷在烂泥里,有泥的缓冲,缸才没碎。

      我身上湿嗒嗒的,正要拧干外套,瞥见旁边有个活物。我抬头,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光着膀子……呃……抚摸自己的身体?!再细看,原来是在搓背。真是巧了,这个人竟然是半年前大牛村狐仙庙里的乞丐。

      “你干嘛呢?”

      “洗澡……哎?狐狸?”乞丐优哉游哉地搓着,见了我也不惊讶,“哎,狐狸狐狸,把水拧到我这儿来。”乞丐说着往我这挪了挪,头凑过来。我才看到他脑袋上泥水正沿着打绺的头发往下滴。

      真是脏死了。我连忙把外套脱下来,使劲拧了把,水浇到乞丐头上,好歹把泥水冲下去许多。原来乞丐也会洗澡啊,我对这个比蛆还低贱的人有了些好感。

      “我掉你澡盆里,害你不能好好洗澡,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这个缸不是我澡盆,是村里接雨水防旱的。反正水也洒了,干脆洗个澡,把浪费降到最低。”

      “……”我看看那个巨大的缸,还有一地的水,这要我怎么赔啊?我可不会降雨术!还是先撤吧。

      “乞……乞丐,我还有事,先走了。”

      “哎?你去哪?”

      “北边山谷。”我不等乞丐开口,啪嗒啪嗒地踩着泥水朝有树的方向跑。只听乞丐在我身后喊:“好走!去北边山谷你得往左拐!”

      我赶紧往左拐,穿过一条小街,就出了村,出村后二话不说钻进林子。

      藤老怪你个臭老头!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说要送我回天狐谷,竟把我甩到大牛村来了!下回见了你看我怎么烧你的老藤条!

      我猛地停住脚,看看周围的林子,后脖颈子一阵发冷。酱香婆婆说跟人类挨着的林子是宝林,里边龙蛇混杂。我不会又闯了别家妖精的领地吧?脑中一对阴冷的眸子闪过,是了!半年前那个黑衣道士一定是在宝林里遇到的!

      我真是一口老血咯在喉间啊,抱着身旁一棵大树就拿脑袋往上撞:“相思啊相思!你怎么老往奇奇怪怪的林子里蹿啊!你就算身子是歪脖空心柳做的,脑子也不是啊!你就该老老实实在白毛长老洞里种蘑菇啊!去什么学堂!不去学堂就不会出洞!不出洞就不会到处乱钻了啊!”撞得正起劲,我突然顿住。等等,碰见霖灵好像就是因为我在树上发疯,误把霖灵的身子当树干了。思及此,我头上的冷汗哗啦啦地往下滚。

      我慢慢抬起头,脖子咔咔直响。太好了,这棵树看样子是普通的树。我又摸了摸树干,嗯,正常的纹理,不是龙鳞,周围也没有妖气。我又拍了拍树干,吭吭闷响,嗯,是实心的。

      确定无误后,我继续撞树干:“相思啊!你说你法术这么差!呼个风还没人家屁崩的响,唤个雨比人家打喷嚏喷出来的鼻涕多不了多少的主儿!你怎么就点子这么正呢!随便走走就进了乱七八糟的林子!这回要是碰上啥劫财劫色的妖精,谁来救你啊!”

      头上猛地“哗啦”一声响,一个黑咕隆咚的东西从树梢上掉了下来,砸断了几根伸出来的细枝。眼见就要砸到我了,我猛地抡起尾巴就抽,把那个东西抽离了原来的轨迹,它砸到了我身旁的地上。好险!得亏我反应快!

      我凑过去看看,这个黑咕隆咚的东西好像是个人形的东西,感觉不到妖气,难道是人?我拿脚尖点了点那个人,试探着问:“喂,你是干嘛的?你还好吧?”

      那个人哼唧了一声,回道:“姑娘放心,我不劫色,也不劫财,姑娘好走。”

      这个声音就像九霄天雷击中了我,我傻在了原地。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虽然微弱,但是!但是!这种低沉略带沙哑的好听声音!不是半年前差点勒死我的那个黑衣道士还能是谁!再看看这一身黑衣,跟半年前那件简直一模一样!

      黑衣道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又凑近些,一丝血腥气飘进鼻子。他嘴角有血渗出!我惊得愣住了。黑衣道士看了我一眼说道:“我的伤不是姑娘抽的,姑娘不用自责。”

      谁自责啊?我像在自责吗?“你伤得重吗?我能帮你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碍事,无需姑娘相助。”黑衣道士说话间嘴角的血丝渗出更多。看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跟半年前我刚复活那阵的白毛长老很像,躺着不动弹,说话也低低弱弱没吃饱饭似的。难道他元气大伤?

      嘿嘿嘿嘿!都说风水轮流转!这才不到半年,你就落到我手里了啊?臭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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