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狐》亓丌

3、璃曜和霖灵 【见标题。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初见璃曜大人的一幕。这天一切静好，天蓝云懒，暖风阵阵。众狐自觉在谷口站成两列，给中间留出一路，那自然是为璃曜大人准备的。化为人形的璃曜慢慢走来，牙白的袍子无风自动，他边走边和族众们说笑。

　　我挤在狐堆里踮着脚看他，总感觉他周身都泛着波光，朦朦胧胧将自己与其他狐隔开那么一段微妙的距离。我被一群狐崽子推挤着，只能草草看见，璃曜比狐群略高出来的肩膀很瘦削，毛发和脸都白得诡异，被那波光衬着像要消失似的，竟有些透明了。他对族众微微颔首微笑，扫过我们这群狐崽子时，我才发现那双眼睛微微上吊，狭长而凌厉，眼珠子黑得发亮。这样张扬得有些凶狠的脸配上温软的语调，诡异而又和谐。我仔细想能描绘他的词语，奈何肚子里货太少，想来想去只觉得他很像柔儿娘亲做的撒了芝麻的奶糕。半透明的朦朦胧胧的白上，缀着点漆黑目。

　　看着一族之长竟想到奶糕，我什么时候变这么贪嘴了？我拍拍脸，看了眼身旁双目已成桃花的柔儿，看来以后要少跟她玩了，不然指不定还再传染上什么其他坏毛病。

　　狐群散了后，我也回了白毛长老的狐狸洞。白毛长老正卷成一个白团窝在干草堆中打呼噜，我托着腮帮子坐在他身旁，暗自纳闷，同样是白毛加吊吊眼，白毛长老和璃曜的差别还真是大。我一笑能把溪里的鱼都吓翻白，而璃曜就很顺眼，他浅浅的笑、白得透明的发、像黑曜石一样晶亮的眼珠……璃曜璃曜，狐如其名。我总觉得他眼中有淡淡的哀伤，是再多的微笑再强的波光也掩盖不住的，该是为了那位龙族公主吧。

　　柔儿啊柔儿，你可真害我不轻！我点点头，决定认真跟柔儿做一个“伟大的族长璃曜大人后援会”忠实拥趸。

　　璃曜回村已有半月，他每日清晨出洞，在谷里各处闲逛一阵就踱进谷外的林子里，找块晒暖的大石头坐上去，一坐坐一天。看天狐们这样懒法力还高得出奇，我这勤奋刻苦整天腰酸腿疼还学不会法术的小木狐心里很不是滋味。

　　法力高的妖精还真是能享福，只要找个舒服的地方晒太阳，吸收一下日月之精华就能修炼。那白毛长老整日窝在洞里，难道是因为那干草堆灵力极充沛？我要不要也跟长老挤挤，兴许能法力突飞猛进，搞不好我睡一觉就突然想起来，其实我是天狐某位大美女，然后长老再重新帮我做个身子，怎么着也不能比璃曜差。

　　我经常尾随璃曜进林子，在他附近的灌木丛里缩成一团，巴巴地瞅他一整天。通常是听见远处白毛长老喊我吃饭，我就偷偷挪走，吃完饭再挪回来接着看。然后在脑子里重复着柔儿的话，璃曜很亲切，璃曜很温柔，璃曜喜欢白色，璃曜偶尔喜欢独处，璃曜还会跟狐崽子玩……

　　柔儿和学堂里的丫头们本来也想跟，但总很快露出马脚，被璃曜引着满谷乱转，最后才在璃曜忍不住爆发出的大笑声中红着脸蹿回自家洞里。

　　这天，我如平常一样偷偷跟进林子，璃曜坐在他常坐的大石头上安然闭眼。我蹲下身钻进灌木丛，却见丛中一个白团子。我伸出爪子捅了捅，白团子猛地转过来，竟是璃曜的脸！他挑着眉毛咧嘴大笑，一声大叫：“看见你啦！”我吓得嗷一声蹿出灌木丛，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每根毛上穿了草和叶子，成个刺猬样。

　　还未来及有反应，眼前一花，尾巴一痛，我被人倒着提了起来。我连忙四个爪子并用拼命挣扎，却听见犹如水晶撞击般的声音：“我投降，别挠了。”是璃曜！我尴尬地停下就看见，倒着的璃曜的俊颜上遍布血红的网格，再看我爪上，还拉着肉丝儿……我立刻红了脸，手足无措。

　　璃曜把我放在地上，施个法抚平脸上的血红网格，蹲下来笑问我：“你是白毛长老的养女相思吧？在这儿干什么？”

　　我一边拍身上的草叶一边答：“啊，我是相思，呃……”我啥时候成白毛长老的养女了？这要我怎么跟他说我在偷窥你啊！我搓搓手挠挠脑袋说，“我是白毛长老用木头重塑的身体，因为法力进展太慢，现在身子里头还是木头，我看你在这儿练功，想借这里的灵气增强法力，快点变成完全的天狐。”

　　璃曜笑道：“呵呵，真要让你失望了，我来这儿不是因为这儿灵力盛，只是我以前经常来散心罢了。想一个人安静会儿就来这儿。”

　　我心里那个美啊，竟然知道了璃曜的小秘密基地，哎？等等，他这么说是不是也在暗示他不想我来这儿？我赶忙说：“既然这里没灵力，那我就不来打扰族长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相思，你也不必太心急，重塑之术本就困难，慢慢来。而且，你这样也有好处哦！前几天我总觉得有东西在附近，但只能感应到树木，今天才隐隐察觉有狐狸气息，一时贪玩就想逗逗你。你看，连族长都察觉不到你的气息，你是不是很厉害？”

　　我挠挠脑袋说：“原来我的元神和木头身子融合得不完全反倒成了一种保护啦，嘿嘿，不过我正在恢复，狐狸气息会越来越强的。”

　　“等你融合完全后法力进步就会很快了，那时再隐藏气息让我找不着才显示你实力强啊。”璃曜揉揉我的脑袋，做个哭脸，“族长也要努力练习呢！”

　　原来我这么厉害啊！( ⊙ o ⊙)不过璃曜的哭脸太像哄小孩了，我有点不甘心。

　　“快回学堂吧。”璃曜说着就要起身。

　　我见他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多待，打个哈哈回道：“打扰璃曜大人了，我这就回去，哈哈。”

　　我撒了欢地跑走了，一边跑一边傻笑，觉得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在冒着粉红泡泡。柔儿啊！咱们后援会扩招吧！~\(≧▽≦)/~

　　这林子其实还蛮大的，一般族众也没太往里走过，我有点担心迷路，就边跑边用爪子在树上挠记号。璃曜是族长，一定经常拜会长老，那以后我会有很多机会跟他独处，说不定还能一起喝个茶、聊个天、拉个小手、逛个小林子什么的，哈哈哈，白毛长老，我好爱你啊！我现在是你的养女啦！哇！长老的养女，不知我和柔儿比，谁更高贵一点呢？我这个激动呀，手舞足蹈四肢并用抱着倒在一旁的一棵大树狠命挠了起来，直挠得指甲尖蹿火星。

　　咦？什么树这么硬？我看看被磨圆还抛了光的指甲盖儿，又看看树。饭桶那么粗的圆柱子，上边长的不是树皮而是一片片墨蓝色的……鳞片？我刚才挠的地方鳞片翻了起来，都露出底下的肌理了。我松开爪子跳下圆柱，慢慢转身。身下的影子越扩越大，一股股热气喷在我头顶。我“喀喀喀”转过头，饭盆那么大的两只大眼珠子，大长脸，大尖牙，大须子，往上看，果然还有两只大角。拼起来……龙？！林子里怎么会有龙！难道是上回大战受伤的躲这儿养伤呐？

　　我抱着必死的心情指着龙身后大叫：“鸡腿儿！”

　　那呆龙竟双眼放光地回头左看右看，还呼哧呼哧地问：“哪呢哪呢？”

　　我管它哪呢，甩开膀子撒丫子就跑。林子很绕，不过我做了记号，按着记号边跑边骂：“贪嘴痴呆龙！”那龙见被骗了腾地蹿起来就追我，好在我个子小，而且刚才跑来时左拐右绕的。就听身后传来：“哎呀好疼！噢啦好扎！嘿哟好挤！”的叫声，我被吵得心烦，捡起路边一大石头抡圆胳膊砸过去骂道：“烦死啦！安静点！这逃跑呢！”

　　就听身后“当！”的一声响好像还带回音，那龙嗷地一声冲开了碍事的树丛向我飞来，却没有刚才的怪叫。我不禁心里赞一个，不愧是龙，真有教养！我飞奔着，企盼赶紧跑到璃曜那，要是能趁机扑他怀里那可赚啦！~\(≧▽≦)/~

　　前边有个白影颠颠儿地一上一下跳着，像极了白毛长老，还有白毛长老的声音：“相思——相思哟！回家吃饭喽！”真是白毛长老！我立刻朝他奔去，张开双臂大叫：“长老！我在这儿！”白毛长老眼睛“叮！”的一亮，也张开双臂朝我奔来。我们两个小白团子就张着胳膊一跳一跳地靠近，白毛长老应该对付得了龙吧？管不了那么多了冲吧！我一个飞扑蹿了过去，白毛长老也一个飞扑，我俩短小的身体“咚！”地抱在一起，白毛长老拍拍我脑袋：“瞧把我家相思饿的……”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那龙已冲到我俩头顶！我的小毛脸和白毛长老的头发全被刮乱了，白毛长老拨开眼前的头发，拿黑豆眼看了一下：“啥东西？”那龙淌着哈喇子的尖牙映入眼帘！白毛长老恍然大悟道：“哦！牙啊！”一道强光从他手中发出，光球灌满龙的嘴，它猛冲的身势立减，身子和尾巴全堆挤在头后。白毛长老又一声“去！”压成一团的龙轰地直线冲开，直撞得地面凹进去了一个大坑，还有阵阵灰尘飞起飞落地翻滚。

　　看看白毛长老咪咪笑的干瘪小脸，再看看那呆龙扭成一团的身子，我一把抱住白毛长老大叫：“长老你太厉害了！”

　　白毛长老梳梳冲乱的头发，笑道：“这算啥？”脸上却分明写着“多夸点多夸点！”

　　我正要再夸夸他，璃曜已瞬间移动到我们身边，我刚要跟他解释，他却大步上前扒拉一下呆龙的脑袋，惊道：“小霖子！你怎么了？”耶？认识啊！

　　原来那条呆龙叫霖灵，是璃曜的发小，龙族挑事的时候是他跑来给璃曜报信的。璃曜有了准备才在龙族突然发难时应对有素，不致自乱阵脚。后来打完了，霖灵怕回去被族众惩罚就躲在林子里避风头了，璃曜每天来林子也有部分原因是给霖灵送吃食。璃曜和白毛长老都说霖灵很老实，我挠秃了他的屁股，他一害羞才想修理我，没有恶意。我怎么挠得那么准呢？我一想霖灵虽然呆，可好歹是公的，被我一小丫头挠秃了屁股肯定很不好意思，就想采点果子去赔礼道歉。龙狐大战之后，龙族都避得远远的，霖灵也只能躲在林子里疗伤。

　　霖灵伤重只能保持原形，我去看他时，他盘得像个便便，耷拉个脑袋，全身弥漫衰气，哀怨地盯着我。我就把果子放他嘴边，他倒不客气，直接张了嘴让我喂他。

　　我踢了他脑袋一脚：“自己吃啦！”“咚——嗡——”上回不是我幻听，他的头打完真的有回音。

　　“人家受伤了……”他喷了个响鼻又张开了嘴。

　　我看他身上没有大伤但眼角嘴角都有伤口和凝固的血渍，想他也真可怜，有家不能回，就觉得心软了。我轻轻把果子放在他嘴里，说道：“你伤得也不算重啊，虽说过了半年都没好，但起码你还活着，我可是被打成了肉饼，连元神都不剩多少呢！”

　　他沉默地嚼了几口果子，说：“他们掐架的时候我就躲林子里去了，没受伤。”

　　“……啊？”我戳着他眼角嘴角的伤问，“那这是？”

　　“这个啊，追你的时候被树枝刮的，内伤是白毛长老打的。啊——还要——”他又张开了嘴。

　　我一把把所有果子全塞进他嘴里，重重踢了几脚他的脑袋，就听“咚——嗡——”“咚——嗡——”交相呼应，颇有种编钟的灵韵。霖灵扭着尾巴要打我，我也甩起尾巴打他，才打了几下，他就哭丧着脸扭过头去，瓮声瓮气地说：“欺负龙！不和你玩了！”

　　靠之！谁要和你玩啊！(#‵′)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