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下定决心 ...
-
人说，祸不单行。我琢磨着，意思大概是碰上倒霉的事就应该躺平了睡大觉等霉神休假，如若不然还要干点别的，哪怕是喝口水，都会倒霉，也就是会被呛死。
比如说，霖灵那个五万岁高龄的倒霉孩子，方才因为关禁闭憋得不耐烦偷偷溜出洞去放风，正赶上白毛长老梦里跟老对手大战九百多回合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他一个喷嚏呼来了一朵雨云，结结实实地把白毛长老浇醒了。然后偷溜加扰人好梦双管齐下地往白毛长老怒火上浇油，霖灵悲催地被白毛长老追着打了九万里天路，好不容易仗着皮厚挨了下来，连滚带爬地逃回洞里喝口水，没成想飞得太急小腿抽筋，这筋抽得忒及时，一口水正卡在嗓子口。于是，白毛长老追回洞里时，就见地上躺着的霖灵蜷曲成一团，两条腿不住地抽搐，满面通红，咳得是叫天地为之动容，日月为之含悲。
白毛长老看看窝在一旁面色凝重的我：“他这是怎么了？”
我一边帮霖灵拍后背顺气一边继续面色凝重地答道：“关禁闭关得怀疑龙生，龙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审美观，观观不正，甚至性取向都发生了歪斜，气结于胸，没处发泄，未免走火入魔，只好抽抽着咳几声，聊表胸中激愤。”
白毛长老的嘴角抽了抽。
我安慰道：“没关系的，长老，天下谁人没有过瓶颈，就连人类村子里杀猪的都还时有怀疑自己下辈子会否转升为猪，更何况是小霖子这样的哲学家呢。无妨无妨，抽一会就好了。”
霖灵抽抽当然不是因为哲学家的宿命，不过也着实吓了长老一跳，我见他几次拿小黑豆眼瞥我，估摸着是在看我会不会像霖灵一样。我没有探讨哲学的大智慧，只有过日子的小聪明，既然长老担心我会走上哲学家的自毁道路，那我也乐得做些顺水推舟顺便捞好处的小动作。
于是，我便常缠着霖灵天上地下地神侃，从前也常和霖灵聊天，但因我常识太少，大多是他在说，现在我也懂得了不少东西，便也能插上几句，说到兴起还会应邀和他一起翻两个空心跟斗，不过我很纳闷，龙族那么严谨的神族，为何会在兴起时翻跟斗，还必须是两个空心跟斗，霖灵照例说这不是龙族的传统。
一天，霖灵说：“凡人都道，神管着世间万事，人有多少造化享多少福分历多少劫难，上边的神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按这些做评判看他们这辈子下辈子有何报应。其实都是扯！九重天上那些连自己的家务事都管不清楚呢，哪有闲情管他们？”
我好奇：“那为何会有人、妖修炼升仙？他们不管，难道是抓阄抓到的，谁运气好就升仙？还有，天劫天灾落在世间，有的人因为积德多能躲过有的就躲不过，这也是靠运气？”
霖灵哀叹：“他们管，他们当然管，他们得防着太多的人、妖升仙，跟他们抢占地盘，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九重天一共就那些个地方，神多了连蹲位都没有，更甭提轩阁宫殿了。世间有慧根者如此之多，比神仙通透的更是多，却没几个能飞升的，你说是为啥？”
我恍然道：“因为被已经飞升的神按下去了，若那些个聪明的成了神，就会比老神仙们有作为，老神仙自然不愿意！所以要在自己还比他们强的时候把他们打压了！难怪传说中都是上古神族法力无边，越往下越次，一代代都找比自己次的，能出了不得的上神才怪呢。”
霖灵欣然地一拍大腿：“相思可教也！”
我继续发散：“我听说月老掌管世间姻缘，想来也不是兼顾万物，只针对那些个棘手的，有了儿女私情，便不再用心修炼参佛论道，也就不能升仙了！还有你们龙族，说是掌雨司水的神族，不让你们下雨你们也不能下雨，就是因为要利用干旱把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渴死，同理可证啊！”
霖灵蹭地站起来翻了两个空心跟斗，我也跟着翻起来，余光里瞥见白毛长老的下巴咔吧一下掉了。
又有一天，霖灵说：“凡人又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再过不到一千年后，有个很有慧根的名汤显祖的凡人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说的实在好啊，可惜可惜，还是扯！凡人生死由命，神之生死由天，我活了这么久也没见着为情死而复生的实例呢。”
我好奇：“你怎么知道一千年后的事情？”
霖灵哀叹：“我说了那么一大段话，一百多个字，你怎么就只记住一千年后这四个字呢，哎！我说的是情！是情！”
我恍然道：“我当然听了，就是说爱不能有理由，不能有金钱名利掺杂其中，爱了就要从一而终，死去活来，要死要活！就算我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上古之神，只要看对眼了也可以爱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小妖精！”
霖灵欣然地一拍大腿：“相思可教也！”
我继续发散：“我听说天狐谷旁边的藤林里有个经常叫春的藤树精，是上边派来监视天狐谷的，对外宣称犯了思凡戒被贬下凡，其实指不定是本末倒置，那藤树精本来就是思凡下界，顺道监视一下天狐谷，你看天狐谷都没人提那个藤林。还有璃曜大人，为了明镜公主肉身陨殁，再用扶桑木复活，也算曲线印证了死而复生，真是至情至性啊！”
霖灵蹭地站起来翻了两个空心跟斗，我也跟着翻起来，余光里瞥见白毛长老的下巴咔吧一下又掉了。
还有一天，霖灵说：“凡人还道，年轻时不充满血性地活一回，老了便只能成了糟老头糟老太，正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哎？长老，您有事？”
霖灵和我的讨论被白毛长老的一脸菜色给打断了，长老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上裂开一个和蔼的笑：“我觉着，这几天你们两个禁闭关得很有成效，你们可以出去玩了。”我乐得正欲蹿起来亲他一口，长老又补充道，“不过相思，你在身体完全转化为肉身前不可以施燃火术，否则，长老一定给你施封闭术封你五感三年以作惩罚！”
我决定不亲他了。╭(╯^╰)╮
不过，能出来玩总是好的。在洞里憋了一个多月，我都快不记得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身上是个什么感觉了。
用不着掐指算，我都知道，现在离百年祭只有八天。我要在这八天之间，去宝林找二黑换裙子，把肉身转化完或者背着长老熟悉燃火术，而今看来，背着长老练燃火术显然更靠谱一些，啊，还有，找柔儿教我简单的舞步。
关禁闭的日子，我一直在练习控制异能，现在已基本不会说穿就穿去哪个不知道的地方，为保险起见，只需少用移形术即可。为了方便，我便没叫霖灵，自己揣着烤鸡秘方，循着大黄走过的路去了宝林。我的腾翔之术太差，只好在低空飞，还得时刻当心眼前的树枝和遍布的各色结界，因而速度较慢。许是宝林里气氛诡异，我总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我，宝林里妖气复杂，分辨不出是什么或者说是谁跟着我，头上立时就冒出了汗。
我加速往前冲了一段猛然撞上一棵树，趁撞上的一瞬间转头瞥了眼身后，果然有个人影飞快地闪到树后，只来得及看清猥琐的姿态和一身水蓝的衣衫。我揉肩捶腰地假装自己是不小心撞上的，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飞。
那个略有些扣肩的身形，还有躲起来时慌张的样子，很像霖灵，那一身水蓝衣衫，正是霖灵常穿的颜色和样式。临走时，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变回原形伸展腰肢，全然沉浸在忘我的伸展运动中。想来，他还有些故意避开我的目光。莫非他知道我要偷溜，所以跟来玩？
眼前浮现了霖灵虽然挺拔却微微内扣的肩膀，自卑的人会不自觉的驼背扣肩，身子缩起来，动作也会时常显得慌张不知所措。霖灵在龙族一直被嘲笑，龙狐大战时也选择站在璃曜这边，现在宁愿躲在涂山林，也不回龙族。他虽然在我面前努力挺直腰板，但长年驼背扣肩导致他的肩膀总能看出是内扣的。
思及此，我努力挺了挺胸，尽可能把肩膀往后打开，听见骨头咔吧咔吧直响，才发觉我也驼背很久了，好在我才复活不到一年，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一定不会长定形的。
我决定不管他，任他跟着，只是怕他跟丢，减慢了速度。宝林本就很大，这样一来，等我到了二黑的小店，已经是黄昏了，虽然在宝林里哪都是黑的看不出日头变化。
二黑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看见我只从牙缝里哼了几声：“相思，你来了，随意坐啊。”
一问才知，大黄出去采风找灵感了，他一人看店忒无聊。
“他啊，每个月都会出去几次采风，搞不明白，采来采去还不是那几个样子。”
我问：“你跟大黄比谁卖得好，这不正好他不在，你能多卖点吗？”
“没顾客啊……我们来宝林时间短，这个店太小，也没啥招揽顾客的噱头。”
我回想霖灵跟我说的他见过的推销样式：“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九块九，全场只要九块九，九块九你买不了吃亏，九块九你也买不了上当。”大黄和二黑这没有标价，一切全看顾客，这样不成不成。
“你的东西这么好，顾客进来一定会喜欢的。”
“问题她们不进来啊……我那么辛苦去外边招揽顾客，都没人上门……”
我心想，就你那样子，本来想进来看的都被你吓跑了，我把霖灵给我讲的说给二黑听：“我一朋友跟我说过，他在凡间见过有店家为了招揽顾客，在店外挂条幅，‘老板娘离家出走，跳楼大甩卖！’‘老板娘又回来了，回馈顾客大减价！”你也可以试试类似的，反正只要外边的看着有趣就会进来看你的东西了，你也不用整天去外边抓顾客。”
二黑想了想，咧开嘴傻傻一笑，八成没想好事，我把他拉回现实：“二黑，我今天是来拿裙子的，你看，我带了烤鸡秘方来。”说完，把秘方递过去。虽说讲定了可以用秘方换裙子，也不知这秘方在二黑看来够不够分量。
二黑打开看了看，脸上变换了从无聊到惊讶到纠结到沉痛的表情，默了一会，凝重地说：“一介凡人，能把烤鸡这么简单的活做得比织女织云霞还麻烦，也真难为她了。嗯，相思，你这个秘方够分量！”
二黑利落地收起秘方，将我要的凤穿牡丹裙子和金凤步摇变小收在一个小巧锦囊里。那锦囊清素雅致，更像出自大黄之手。二黑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怎么？老子不能用素雅的锦囊？”
“怎会！只是觉得大黄看了应该会喜欢。”
二黑看看锦囊，皱眉问：“他真的会喜欢？”
“我猜，会的。”
二黑挑了挑眉，约莫是觉得自己的品味跟大黄一致了，有些郁闷吧。
我收好锦囊，心情愉悦地出了小店，二黑送我到门口。我俩笑着话别，不经意抬头，看见三层的楼梯上立着一个一身红衣身形瘦削的女子，登时我的心口紧了紧。
那女子肤色惨白，嘴唇血红，面容冷峻，凉凉地看着我。她的长发漆黑，如瀑般垂至脚踝，微风起，吹乱了几缕发丝拂过她的眼前，她拢了拢，转身进了屋子。
直到她的鲜红裙角消失在三层屋子的房门后，我才找回了呼吸，心依然跳得咚咚咚擂鼓般震响。
“那人是谁？”
二黑做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嘘！那是包租婆，名叫红绸，她不喜欢吵闹。”我想起初来小店，二黑被砸中脑袋，还以为包租婆会是一个暴躁的婆娘，没成想原来是这般冷俏的姑娘，好像自带冷气一般，我觉得头皮开始发麻，冷气从三层飘下来了。二黑又说：“而且，她不是人，是鬼，厉鬼，百鬼夜行时方圆一里之内没鬼敢近身的大厉鬼。那戾气啊，啧啧，尤其表现在收房租的时候。”
“……”
离开小店后，我身上还一直凉凉的，心里总是红绸站在三楼楼梯上的身影和她俯视我时无情绪波动的眼眸。意念一个不稳，我不小心又穿越了，赶忙稳住心神。幸亏很快就稳住了，没穿到奇奇怪怪的地方，我感到身上暖了很多，呵，还是个很熟的地界——藤林。
藤林里可以望见天空，抬头只见夜幕低垂，繁星点点，果然到了冬天，天黑得快了。我出来一整天，也不知白毛长老会不会生气。我在指间凝一团火苗，想找藤老怪藏起来的酒，搬一坛给白毛长老，全当请罪。再一想，点着火，藤老怪会发现我的，连忙灭了。鼻尖耸动，努力闻酒香。
“相思真乖，还记得不能用燃火术。”我一回头，只见酱香婆婆正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她是树精，气息跟树一模一样，我方才竟没注意到。
我连忙奔过去笑道：“酱香婆婆！太好了您在这！我不小心进了藤林，现在出不去了。”
酱香婆婆笑着拉着我的手，说：“不急不急，我带你出去。”
“藤老……呢？”我觉得不能当着婆婆的面喊他藤老怪，硬生生把怪字咽下去了。
“他会故友去了，呵呵呵，那么大岁数了，还跟小孩一样。”
酱香婆婆一路领着我到了藤林一处热气不那么强的地方，伸手拉开了一道结界屏障。我磨蹭着不出去，她问：“怎么？”
“我想要一坛藤老的酒……”对着酱香婆婆，我一向得寸进尺，“我原本是出来打酒的。”
“哦，这样啊，你等等啊，我去给你搬一坛来。”
我赶忙跟上去：“婆婆，我搬吧，你别累着。”
酱香婆婆笑回：“没事没事，一坛酒我还是搬得动的，你身上狐臊太重，会被藤老头发现的，我给你搬，他不知道。”
我抬手嗅嗅，确实有点怪味，大概是在洞里久不出来，狐臊也没地方散了。
不一会，酱香婆婆搬了一小坛酒过来，我接过酒，笑着跟婆婆道别。临走时突然想起来，转身问道：“婆婆，树妖施燃火术，会损害很大吗？”
“嗯，未历化形劫之前施燃火术是自杀的行为。世间法术皆有反噬之效，一般法术反噬，施法者皆需用法器替自身承受。寻常仙妖施燃火术，反噬并不大碍，而树仙树妖是例外。因其身躯为木，未化人形前不能离土不能离水，若施燃火术，法术会反噬其身，久而久之，身体会化为灰烬。化为人形之后，身躯虽为血肉，内丹却依然带着木属性，施燃火术会反噬内丹，最终内丹殆尽，修为付诸流水。可以说，树仙树妖施燃火术，相当于是在拿自身做燃料。”酱香婆婆说完，深深看我一眼。
我郑重点点头，抱着酒坛，出了结界。
从前听白毛长老说身体不完全是血肉，内丹存于其中会被损害，还只觉得白毛长老关心则乱，小题大做，原来除了这点，他还担心我和树妖一样。我虽为狐，身体毕竟是木头做的，这个原理该与树妖相似。法术反噬到我身上，会烧坏了我的身体。之前就猜测，天狐谷的长老们知晓这一点，所以为璃曜塑身的时候选用了扶桑木，扶桑木虽为木，却不怕火烧，是以可避免璃曜在身体未转化完全时受法术反噬。只是没想到璃曜那么快就转化完全了，扶桑木白用了。
身体完全转变之后，就相当于树妖历化形劫，不用担心身体被烧坏，而我和璃曜的内丹不是木属性，也不担心烧坏内丹。自然身体是完全的血肉之躯后，内丹也有了完美的容器，不会被损害。这样算来，我这副半木半肉的身子，还真是隐患无穷啊。
我好不容易才复活，要珍惜这条命，可百年祭上点火又是那么吸引我。那几乎是在下一个百年到来之前，唯一一个能让璃曜眼中只有我的机会！不是单独跟我聊天时那种只能看着我的“只有”，而是全体天狐族众都在，甚至云游在外的天狐也在的情况下，我打扮得亮丽非常，伸手敏捷，法术精湛，能博得璃曜眼前一亮的“只有”！
我因为身份原因一直游离在天狐谷族众的边缘，在学堂也备受冷眼。璃曜关心我多半存了怜悯和对白毛长老的敬重，可我不要那种怜悯和附加的关爱，我要的是他真心为我惊叹。而且我也要那些学堂里自命不凡的丫头们看看，什么样的才配叫天狐！不是搔首弄姿、尖牙利嘴、颐指气使，故意瞒了自己是妖狐的事实顶着天狐的名号就叫天狐。凭自己的法术技压群雄力争上游才叫天狐！
我紧了紧手中的酒坛，暗下决心，即便施燃火术会反噬我的木头身子，即便我要为此卧床养病很久恐怕都不能恢复，我也要在百年祭上，穿着我的凤穿牡丹，戴着我的金凤步摇，一鸣惊人！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下定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