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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桐州一行(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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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暮沉沉,往前就是桐州,吴双衣确定自己要累垮了,明明有匹马,两个人都没得骑,要他看,最好的行路政策就是自己骑马,秦茶跟在后面跑……
秦茶问了赵氏府邸的路,看吴双衣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轻笑一声。
“一会我去就好了,你在门口等我。”
“不要,我要和你一块。”在门口等?如果秦茶在里面受到好茶好饭的招待,自己不是很吃亏?
到了赵府,秦茶要门僮和户主说,他可以了赵夫妇夙愿——看,这句话是不是很神叨?反正吴双衣是这么认为的。
被带了进去,被邀就座的吴双衣屁股一沾上椅子就没有能力再离开,他甚至觉得有些困,不知道在别人家椅子上睡着礼不礼貌——他已经没有机会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败给了困意……
秦茶看看吴双衣,撇了撇嘴角。
“在下秦茶,区区仗术行路之人,恰巧过一麦田,见一枉死之魂,她嘱我带她前来,以效一见。”
秦茶把布展开,那女鬼便掉了出来,却是眉清目秀的好面貌。
生恶心之鬼多面恶,生善心之鬼却可维持生前面目。
她盈盈有泪:“爹,娘。”
赵氏夫妇肉眼不可见,秦茶看看四周,拿了面装饰用的铜镜,呈给了赵氏夫妇,他们执过铜镜,看见了自己的闺女,四只手都抖了起来。
“槐儿!”
秦茶退到一边,不惊扰这阴阳两隔的合家团圆。
和秦茶一块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次日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铺了被褥软绵绵的床上,吴双衣打了个滚跳下床。
他念念有词:“起床一杯水,活到九十岁。”
“镜子,镜子……”
忙活了一阵后,他开门走了出去。
昨天又累又困,都没发现赵府还挺大,几棵槐树郁郁葱葱,在阳光下有着很饱满的色泽。
“秦茶师父!”他小音量地喊了一声。
哎,难道自己去吃饭了?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不是自己家,乱跑有点没礼貌……
他所处之处的隔壁房间门启,秦茶迈出门来,长身玉立,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难得秦茶睡得这么晚,吴双衣笑嘻嘻凑上去:“真是一夜好眠啊,师父,你昨晚睡得好么?”
秦茶背负双手:“徒儿,对于你昨日解了木驴上的咒,为师十分欣喜,量你奇才,他日定一展抱负。”
吴双衣难得被夸,脸上的小酒窝让人想戳两戳:“真的?”虽然那是他乱弄的,如此奇效,说不定自己真是个奇葩?
秦茶递给他一张红纸,示意他展开:“所以今日你就依着这个,描上个一千遍。”
吴双衣打开纸,看见黑墨描就的几笔凌乱的画纹,眨眨眼,应承下来:“是!”
秦茶却颇有惊奇地抬抬眼:“这就不偷懒了?”
吴双衣鄙视他,都说懒是要有个限度的嘛,他吴双衣也不是什么大懒汉,要有几分价值才能凸显人生意义不是?
他们在赵家吃过饭后,吴双衣就在房里靠窗的桌前一笔一划描绘起来。
那画纹看似容易,却是简单中透着玄妙,吴双衣认认真真临摹着,力求有个九成像。
阳光撒在他的四周,踱上温暖的金色,有种安定而自在的舒畅感。
秦茶从窗外看他,吴双衣的光线被遮住,抬了头看他,那人顺光而立,宛若天人,吴双衣对他笑笑:“秦茶师父,你挡着我的光了。”
秦茶给阳光让了空间,笑着看他:“真是太阳西出,你还会认真做事。”
吴双衣叹气”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天地良心,我可是一个很正经的人。”
秦茶挑挑眉:“正经?”
“正经。”
秦茶琢磨了好久,似乎正经这个词已经不是他所熟知的意思了。
“那你好好正经,我出门去了。”
吴双衣甩开笔:“带我去!就让我不正经一会吧!”
“难得你正经,你要好好正经。”
秦茶闪走,吴双衣捡回笔,嘟囔:“果然还是不要假正经。”
他开始纳闷,为什么要描上一千遍之多呢,真是造孽啊。
于是吴双衣一整天都闷在房里描画符,唯一的自由时间就是用餐时间,导致他吃个午饭都磨磨蹭蹭,用了半个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秦茶才回来,他在户外倚着窗边向吴双衣问好:“小正经,今天一天如何?”
正经个屁,吴双衣总结心得:“正经与不正经孰能兼得?在两者之间,我无可奈何选择了后者。”
“好了,你已经画了多少?”
“有八百多张了!”
秦茶把压在砚下的厚厚一叠纸拿出来,一番筛选,只选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很不留情地摔在桌上:“好徒儿,我们去干正事。”
吴双衣有几分扭曲了:“这些你就不要了?”他指指被丢弃的一大叠。
“是啊,我只需九九八十一张,只是出于别的考虑,让你多描几张……对你也没有坏处不是?”
怎么没有坏处?他茧子都磨出来了:“秦茶,你,你,你!”
秦茶从窗外探入脑袋:“我怎么了?”
吴双衣迅速地伸手把两扇窗扉合上,可惜秦茶反应快,很快缩了回去。
难怪人家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吴双衣启门出去:“干什么正事?”
“辑凶。”
吴双衣想了好久,很是狐疑:“秦茶师父,你什么时候那么有人性了?”
秦茶笑得君子如玉:“是有赏金的。”
果然,期待他有人性,不如期待自己天天都很正经。
秦茶也不乘马了,走到人僻处,就握了吴双衣的手往前飞。
到麦田处也不松开,运气,念咒,只见脚下生出白云,载着他们冉冉向上升。
吴双衣顿时很惊恐:“你要做什么?”
“半空结术。”
“结你个屁,放我下去!!!!!!!!!!!!”
此时离地十来米,吴双衣绝望了。
脚下的云软而韧,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吴双衣缩入秦茶怀里,像只小猫咪,抖得特别厉害,闭着眼咬着唇,酒窝若隐若现。
秦茶一手扶腰一手护住他的脑袋,一下一下摸他的脑袋毛。
吴双衣是很想骂娘的,你他妈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怕呀?”秦茶的声音淡淡的,吴双衣想,他抖成筛子,难道是喜欢得紧的表现?
贴近的身体有着温暖的体温,吴双衣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孬啊。”
吴双衣狠狠瞪了他一眼,想要说句长志气的,偏偏声音都打着颤:“恐,恐高不行啊?”
秦茶一定是笑了,因为风中有轻轻的令人动容的气息。
风往下的感觉停了,秦茶掰出他的脸:“你看。”
吴双衣小心地睁开一只眼,再小心地睁开一只眼。
今天的夜空特别美,漫天的星辰像是一把撒出的流沙,有几颗时隐时现,像是羞怯的静女。
吴双衣眨眨眼,长长的眼睫上下扑动。
他张张口:“月亮去哪了?”
“月亮呀,可能是吃晚饭去了吧。”
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浪漫,吴双衣倒是想到一个词叫“月明星稀”。
他眼不小心往下看了看,顿时又要往秦茶怀里缩。
秦茶的声音突然特别柔:“不要怕,有我呢。”
吴双衣的心狠狠颤了颤,他有点吃惊地看着秦茶,秦茶也满目柔情地看着他。
“秦茶,现在是什么状况?”
秦茶反问他:“你觉得是什么状况?”
吴双衣崩溃:“吊在半空作天地肉馅的状况!!!”
他们都说他想象力丰富,事实已经证明了无数次。
秦茶把八十一张符咒甩下空中,那些红纸并没有软趴趴顺风而飘,而是一一如箭矢飞向四面八方。
“秦茶,如果我画的不好……”那不是很拖后腿?
“凑合了。”这话说得他这师父很委屈啊。
吴双衣为了不干扰他,蹲在一边抱着他师父的腿,确实很孬的样子。
他有点心悸地想,现在可不要惹秦茶生气啊,等下被踹下去,就不是抱腿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些符咒的作用是什么呀?”
“破阵——九旋魂离阴阳阵。”
要不要夸一句,那些道人创造的名字都好玄妙啊?
吴双衣探出脑袋,只见麦田的的确形状怪异,可以目见麦田中有一圆,圆周可数九条蜿蜒向内的曲线,圆心是一片诡异的墨黑色。
这时,狂风从下往上,吹得他们所在的云摇摇摆摆。秦茶伸手画环,环周金光闪闪,他从环内取物,只见是那把他常用的宝刀。他又拖拽了几下,活生生拽出一个人来,那人头上的羽毛摇摇晃晃。
荆香亭。
吴双衣松开秦茶的腿扑了上去:“亲人啊~~”
秦茶这下不厚道了,他一脚把吴双衣踢下云端。
被荆香亭捞上来,坐在另一朵云朵上,吴双衣哆哆嗦嗦,对着高处的秦茶龇牙咧嘴。
这人做事怎么一点铺垫都没有???
秦茶身周黑云笼罩,盘旋成了九条蜈蚣,正对着他盘绕,势若攻击,蠢蠢欲动。
荆香亭带他往下沉去。
“秦茶怎么办?”
“你还关心他?”
“为什么不?”
荆香亭笑了:“我的意思是,他还需要你关心?”
吴双衣一瞪眼:“他能不能是他的事,我想不想是我的事。”
两人的云朵缓慢地向下沉去,终于落到实地,云四散开去。
吴双衣蹦跳着往上看秦茶所处之处:“他会活着回来吧?”
“他不能活着回来,我们就私定终身吧。”
不过是句玩笑话,吴双衣觉得有些耳熟,但这可不是句好话,于是吴双衣凶神恶煞:“小心我拔你毛儿!”
荆香亭一耸肩,很无所谓的样子。
背后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荆香亭警惕地转过身去,吴双衣看他转身,也很迟钝地转了身。
来人一张国字脸,轩昂的眉目有几分侵略性,道服,发端正地盘成髻,周正地插了一只簪,手上一把寒刃闪闪的长刀。
这种氛围,好不诡异。
吴双衣躲在了荆香亭的背后,荆香亭偷里踩了他一脚。
来人一笑:“你们动了我的人。”
吴双衣探出脑袋:“她已经被你变成枉死鬼了。”又缩了回去。
荆香亭最讨厌吴双衣的一点,那就是爱叫板。
“她生是我的人,死也要是我的鬼。”
吴双衣还要说什么,荆香亭就给他腾了位:“你好好和人沟通。”
没了荆香亭不怎么高大的身躯做掩护,吴双衣有点害怕,他干笑两声:“道士,你好不好把刀收一收。”
那人眼里闪过妖异之色,刀横在了吴双衣胸口:“如果不呢?”
吴双衣怒,这人好横啊!
剑拔弩张,却又有一个声音从空朗朗响起。
“道乃常道,却还是为人心而染,沦为邪道。”
为什么每回秦茶出场的时候,都那么拉风~~~~~吴双衣一下又有了儿时的憧憬~~
那人的刀转了方向,遥对秦茶:“你我皆有人心,说不定他日的你,也是今日的我。”
秦茶点头:“极有理。”
吴双衣崩溃,这不是煮茶论道的时候啊!!!
秦茶举刀:“现下,就以刀会知音吧。”
那人眼里异芒大盛,举刀劈向秦茶。
秦茶微微错身,嘴角有一丝冷笑,吴双衣看到,有几分怪异。
荆香亭把吴双衣拖到远处:“不要做了炮灰。”
两人蹲在麦丛中,只听风声大动,了无虫鸣,仿佛也被煞气所惊吓,吴双衣想了想:“秦茶不会死的吧?”
荆香亭点头:“常理来说不会。”
“那那个人会死?”
荆香亭思考片刻:“秦茶不是要把那人送归赵府?应该不会杀他——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筋?”
吴双衣真的做思考状很久,他隐约觉得有哪里蹊跷了点,却有想不出,干脆就不想了。
等到风声听的时候,吴双衣耐不住,蹦跶出来。
“秦茶!”
秦茶的刀插在那人的肩胛处,他俯视着那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凑近了才听见:“道人若邪,断手断脚剜眼剔骨都除不了,你说我要怎么办才好?”
第一次看见秦茶这么邪气而血腥的一面,比他火烧虚龙洞还要触目惊心,吴双衣有点害怕。
秦茶看见吴双衣,眼神是还未恢复过来的寒冷,吴双衣微微哆嗦了一下,声音恭顺:“师父。”
秦茶才缓和了脸色:“双衣,过来。”
吴双衣走了过去,秦茶指尖化刀,割下他的衣袖,吴双衣马上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委屈神色:“为什么要我的血?”
“你的血比较不值钱。”
吴双衣半响无语,最后还是很委屈:“也不要这么直接告诉我呀。”
“那你教教我这么间接告诉你?”
手指被尖锐之物割开,吴双衣忍痛:“算了,师为徒纲。”
秦茶把地下躺着那人装入布中,吴双衣看着自己又缺了袖子的衣服,似乎发现了一个事实:“原来我是一个断袖……”
秦茶点头:“你的觉悟很及时。”
大概是荆香亭好久没和他们走一遭,直到回到赵府吴双衣才记起他来:“香亭呢?”
“大概是吃晚饭去了。”
吴双衣抽抽嘴角:“你想象力就匮乏到这种程度?”
“那你说说他去哪了?”
吴双衣说不出个所以来,秦茶也就不等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看他绝情地合上门,吴双衣敲了两下:“不请我喝喝茶?”
“喝什么茶?”看见里面烛光亮起,秦茶拿着火折子的手随意甩了两下,他清朗的声音传了出来。
“秦茶!”
沐过浴,吴双衣坐在窗边看星星。
星星还是很美,想来居然还是原来身居百丈之处时更有种撩动人心的美感,那大概是惊惧与极致所融合而成的吧。
夜深人静,就他如此闷骚地夜观天星,吴双衣最后挠挠头,熄了烛火躺到床上去。
突然又想起了荆香亭,一种直觉引他去想什么,慢慢地,他才惊悟蹊跷处是什么——
荆香亭一路不在,却知道他们要把人送到赵府!
难道荆香亭已经化身空气,无处不在了?
他突然有种置身鬼魅的感觉,在被窝里缩成小小一团,眼睛滴溜溜打量四周的黑暗。
墙角突然传来吱吱的声音,吴双衣毛骨悚然,老鼠啊,这时候不要吓人啊!!!
吱吱声离他越来越近,吴双衣只听见自己神经崩断的声音,然后自己如同小超人一样一跃数丈,从床上直接跳出窗外,乒乒乓乓。
“啊~~~~师父救我~~~~”
好几个下人的房里等都亮了,很快有好几个仆人跑了过来。
秦茶房间的门戛——地开了,他也迈了出来,一身月白的单衣把他身形显得特别修长,他看向自己,语调慵懒:“怎么了?”
吴双衣看看四下的人,顿时窘得厉害,他站了起来,才发现腿拐了,秦茶见状,上前搀了吴双衣一把。吴双衣附在他耳边悄悄说:“有老鼠!”
他感觉那一秒秦茶想把他甩出去——但他没有——虽然他挂着揶揄的笑容——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惊扰大家了,我徒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听见秦茶和众人的解释,吴双衣明白了自己是那么愚蠢的存在啊……
等人散尽,秦茶看着他:“所以?你要我帮你去抓老鼠?用七绝杀血咒?还是亡灵皆虚阵?是把它转移到异度空间?还是阿鼻地狱?”
吴双衣嘴角下垂,眼神惊慌,是一汪月下清泉:“我,我……”
秦茶心念一动,曜曜的眸光:“还是省事些,你来和我睡?”
吴双衣在原地凝固成了雕塑,秦茶却没有多少耐心,他捞过吴双衣带入房内。
“啊~~~玉皇大帝救我~~”
又没有压倒,你叫那么激烈做什么?
不过同床而眠,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在耽美的世界里,就是两个大男人才好怕?)
“秦茶,我有个问题问你。”
“嗯?”
“为什么香亭不和我们一同前行?”
秦茶斟酌良久:“这个,你再见他,你问他便是。”
吴双衣是多么信任他的师父,他把他发现的蹊跷告诉秦茶,秦茶却懒懒打了个哈欠:“哦。”
“哦个屁,你这是什么反应?”吴双衣有点恼怒了。
秦茶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我要睡了。”
看着他的后脑勺,吴双衣挥舞了半天的拳头没敢下手,遂也气闷地留给秦茶后脑勺一个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