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梦魇无息,山长水远 总有一天, ...
-
近几日来,不知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总感觉萧子独对我的态度转变了很多。
之前他总是不知深浅地缠着我,要我教他那个狗屁斗蟋蟀天机,活象块狗皮膏药,轰都轰不走。而现在却总是想办法躲着我,即便被他父亲扭着耳朵强行拎到我跟前,也会下意识地尽量拉开和我之间的距离,好像我会吃了他一样。
“子独啊,你对为师有意见?”我拉着萧子独来到院子里,和颜悦色地问他。
萧子独明显一惊,然后连连摆手:“没,没有!”
他身体微微后仰,一副准备随时逃跑的样子,显然是心口不一。
顿时觉得问题有些严重。
不管怎么说,既然我在天宫里的前程和他扯上了关系,在我还没想好倾向哪一边之前,和他关系亲厚一些总不会错。
只不过,我自认为对萧子独已经够好了,再者,我长得也没有对不住皇天后土,怎么也不会沦落到人见人怕的地步啊!
我决定忏悔,道:“那次害你淋了一夜的雨,是为师过于疏忽了,为师也因此自责了许久,希望你不要怪为师。”
萧子独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再接再厉:“之前为师说,只要你拜我为师,不日就能得见天机,这也是为师求徒心切才骗你的,事实上要知晓天机至少也需要几十年的修行。”
萧子独吃惊地抬头看着我,但依旧没有说话。
我有些气馁,这小子平时不是挺好忽悠的么,怎的这次如此难缠!
“你一定很奇怪为师为何会对你说这些话,是不是?”不等他点头,我便又继续道,“师徒之间贵在坦诚,如今为师对你和盘托出,是希望你也能对为师如此。所以你有意见不妨直说,为师一定悉心听取。”
萧子独仍旧沉默,就在我几乎要无奈放弃之时,他突然小声嚅嗫道:“我梦见有个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说要杀我,我很怕。”
我一愣,看着他略带委屈而又畏缩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
“只是梦而已。”我上前安慰他,“一定是你胡思乱想,才会做这样的梦。”
“可我觉得那并不是梦!”萧子独用手挥开我,退后一步,语气笃定,“我还清楚地记得你跟我说的话,你说山长水远,总有一天,你会把你所受的苦百倍奉还给我……这些一定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对不对?”
对不对?对的。
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妖,终日无所事事地游荡在其林山上,有一日山上降下一团仙光,所有大大小小的妖精纷纷逃窜,只有我兴高采烈地迎过去。
我以为那是我要等的人,结果不是。
那人是乙霄,他将我捉住,用锁妖链勒出我的元神,将我半身钉在土里,命人日日用地狱水浇灌。地狱水阴寒而饱含怨气,每每落在我身上,都像是身上的血肉被人猛力撕开一样痛楚。
“师父?你怎么了?”萧子独担忧的声音打断我的回忆。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双手抱头,正蹲在地上簌簌发抖地缩成一团。
“我没事。”我说。
“对不起,师父,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或许是我的样子吓到他了,萧子独的声音明显带了些哭腔,“是我有错在先,可是师父能不能别杀我?我很怕死啊!”
“……”
“噗嗤”。我很不厚道地笑喷了,即便前一秒我还如此忧伤着。
见过怕死的,没见过怕死得这么坦白的。
“子独啊,你别怕,师父疼爱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你呢。”我忍笑站起身,尽量放柔声音,“何况梦里那个害我的人也不是你,只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罢了。”
“真的?”萧子独半信半疑。
“真的。”我用力点头。
这是我头一次深刻感受到乙霄和萧子独的不同,最起码乙霄绝对不会说出他很怕死的话来。
或许,事到如今,我不该再把萧子独与乙霄混为一谈,这对萧子独来说不太公平,毕竟当他从乙霄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那刻开始,他的命运就注定要异于常人。
**
当晚,我便在萧府留宿下来。
萧子独所说的梦境让我觉得很是奇怪,那些千年前的往事,即便是乙霄,也未必能回忆得那么清楚,何况还是几经轮回的萧子独。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近来我一直跟随在萧子独身边,不可能有东西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而我却一无所知。
夜色朦胧,我仰躺在朱红色的琉璃瓦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曾几何时,我也经常这样看天,但那时身边总有青芜陪伴,所以我从未感觉到原来等待的过程如此漫长,也如此寂寞。
“师父。”正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萧子独在喊我。
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从我所在的屋顶之下传来,应该是在梦呓。
“师父……不要……不要,杀我……”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连忙落入他房中,拨开他的床帘,却见萧子独依然好好的躺在床上,只是呼吸有些紊乱,手脚不时乱蹬,似乎很痛苦。
“子独?醒醒?”看他的样子像是在做噩梦,我连忙用手推他,见他不醒,又去掐他的人中,可他不但仍然未醒,反而睡得更沉,乱蹬的手脚也渐渐无力起来。
我心道不好,来不及多想,慌忙化作一道青烟钻入他的梦里。
才一在梦境里站稳,便发现周围的景色很是熟悉,正是我为妖时所在的其林山顶。
然后我便看见了我自己,一身火红的衣裳,正站在当年乙霄将我钉住的大坑边,红裳早已被地狱水侵蚀得千疮百孔,身上还缠绕着断了的锁妖链,仿佛是从地狱挣扎而出,样子妖异邪恶,双手正死死掐着一个人。
那人的脸我很熟悉,只因我也曾无数次幻想就这样掐死他!
那人是乙霄。
我呼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告诉自己,那人不是乙霄,乙霄绝不会如此软弱。
他是萧子独。
……
此刻,我才算彻底明白过来,原来真的有东西能在我眼皮底下作祟,而且,这东西说起来还算得上是我的“故人”。
我抬手掐诀,朝不远处的另一个“我”弹出。
只听一记轻微的声响,“我”便如同水中倒影,丝丝涟漪后,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开去。
没有了支撑,萧子独的身体软软倒地,我移过去,手指在他额间一划,很快他便咳嗽几声,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我,他明显的往后瑟缩。
我忙朝他温和笑道:“子独别怕,你刚才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只是梦魇而已,师父已经将那作祟的东西赶走了。”
“真的?”萧子独半信半疑。
他依旧一副簌簌发抖的模样,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生死一线的恐惧当中。我于心不忍,上前半抱住他的肩膀,安抚道:“自然是真的。”
他很快放松下来,身体渐渐依偎在我怀中。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和乙霄一模一样的脸,不由得心底唏嘘。
正感慨自己品性高洁,竟然以德报怨,忽然感觉身体有些不太对劲。
定神一看,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起竟黑气弥漫,同时,怀中的萧子独也化作一股黑烟飘开,在离我三尺以外的地方凝聚成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煞妖啊煞妖,八百年不见,原以为你连那青狐都可以背叛,理应不会再如此天真,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天真得让本王……欢喜得很。”那东西看着我,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得意大笑,张开的嘴巴里不时冒出阵阵黑烟,带着些许恶臭钻进我的鼻尖。
我捂住鼻子,皱眉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我身上的黑气已经化作一张黑色的网,将我牢牢罩住,让我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