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 STORY(墓志铭续)》他们的日子

6、祸根

　　这是最漫长的一次回家路，漫长到让日向宁次怀疑，他们一起走到头是否还能回到原来的那个家。如果说过去他话少是因为对很多话题不屑一顾或者觉得语言无法解决问题，那么现在就是真的想要表达但实在词穷了。
　　天阴倒是显得比他轻松很多，像往常一样在他身边前前后后走着，聊些有的没的。而此时她跳脱的身影却前所未有地撩得他心烦。他讨厌不确定因素，讨厌事态不受他控制，讨厌自己所珍视的东西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于是他站定，皱眉凝眸盯住她，“天阴！”——每当她犯错误时，他训话的架势。
　　于是天阴乖乖走到他面前，仰起小脸，一副无辜委屈的样子。
　　“是宁次自己说过，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永远跟你生活在一起的。”
　　啊，那句话。宁次的眉头了然地舒展开，却再次扩展成震惊、懊恼的神情。
　　又一条祸根。

　　那是一次任务结束后，受伤归来的宁次在医院接受小樱的包扎治疗。
　　“麻烦你处理干净点，动作快一点。天阴知道我今天完成任务回来，现在应该放学回家等着了。”
　　小樱擦拭着他胸前可怖的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闭目养神的平静面容，轻轻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各有所思的沉默之后，包扎完毕。小樱按住了想要站起来的宁次，“我再一次说认真的，”她定定看着他纯白的双目，“把天阴交给我来抚养吧。虽然现在任务量不大，危险程度也不比以前，但还是不算安定，宁次你一边从事这样的工作，一边带孩子，实在太辛苦了！你每次出任务都把她寄放在我这里，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也很喜欢她……”
　　小樱的话被走廊上传来的急速跑远的脚步声打断。
　　“天阴！”宁次站起来大跨步走向门口，刚拉开门又停下来，“你还是把我和天阴理解成临时的关系了。我们的父母都是忍者，都有随时赴死的决心，但有谁因此抛弃子女吗？”他语气冰冷，说完便追了出去。
　　很容易地在医院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女孩。她抱着腿蹲在一棵大树下，把自己缩得不能再小，看宁次走到跟前，畏畏仰起脸望着他。
　　“宁次会把天阴送人吗？”眼前的包包头娃娃脸与记忆中的面目交叠在一起，她们从未在他面前哭泣过的棕色眼眸中盈满了泪水。
　　宁次一阵心疼。
　　知道她小小年纪就两次经历死别，生性敏感，但与自己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之后还是没有安全感，让他不禁深深自责。
　　自己当初那句“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本来就不是随便说说，经过这两年的相处，他越发领悟到那是终身的许诺。这个孩子不仅是天天生命的延续，也是自己的希望之所在：他希望她能实现愿望成为像她母亲一样优秀的忍者；他希望她能在和平的环境中单纯快乐的成长，不再经历他们这代人的伤痛；他甚至畅想过将来，希望她能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人并与之厮守，而不是像他一样固执地选择孤苦。
　　天阴，她虽然不姓日向，但也是宁次他所珍爱的女儿啊。
　　可是该怎样向一个孩子解释，父母的付出都是无私的，流汗流血也能获得满足；怎么能让她明白，绝少有人会因为怕苦怕累就抛弃自己的孩子，他更是舍不得让天阴再次成为孤儿；怎么能使她了解，自己所承诺的不是短暂的收留，而是将她抚养成人，陪她度过更长的人生。
　　“天阴，宁次可是比天天还要厉害的忍者。我会好好活着。只要我活着，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一直跟我生活在一起。”——他最后还是直接地、确切地告诉小姑娘他的决定。
　　天阴没能说出她的回应，她只是吸了一下鼻子，便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咸湿的液体浸透衣衫，胸前的伤口丝丝疼痛。
　　泪水和疼痛让这一刻成为记忆中的永恒。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日向宁次艰难地开口，声音很慢很用力。
　　“我明白。”天阴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但马上又坦然坚定地看向他，“你只要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就可以了，不用逼自己做出改变，我会等。”
　　“你不要太任性了！”宁次快被她气疯了，“能不能像你妈妈一样洒脱一点，识时务一点，别为无心的人做无谓的等待。”
　　“不要再说我像我妈妈这样的话了。天阴是宁次一手养大的，其实应该更像宁次一些。只要是我认定的，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日向宁次哑然。
　　他找到了最大的祸根。

　　这一天，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回到家，吃饭、洗澡、读书、睡觉，一切如常，除了安静。好在他们早就培养出了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宁次并没有像预想中一样彻夜失眠，而是一沾枕头就睡得深沉。其实对于无论怎样都想不明白、一时间无法解决的天大麻烦，人类本能的反应不是绞尽脑汁思索，而是逃避，身心俱疲挡不住的倦意。
　　第二天，天阴早早地醒来，一阵悉悉索索之后，拉开宁次房间的纸门。
　　“我出任务去了。早饭放在桌上，你记得吃。”
　　“恩。”宁次背对着她应了一声。
　　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悄悄开白眼看她走出视线。他有些庆幸事情发生之后他们能有借口分开一阵子，而不是继续尴尬相对。
　　只有时间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了，他想。
　　只是日向宁次不知道，这将是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