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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道旨意 ...

  •   后宫是管不到前朝的事情的,但风言风语总能传过来一些。
      长孙清音原就觉得自家的荣宠太过,这是这种传言更是君王所忌讳。她有心提醒父亲,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传出消息。
      风雨欲来,却束手无策。
      直到长孙丞相因贪墨、结党等等重罪与一些大臣共同入狱时,心中的不安得到了确认。
      她也知劝慰无用,但也只能向皇上进言。
      “后宫不得干政。”皇上听罢意味深长的说道,“皇后你是知道的。”
      “是臣妾多言了,”长孙清音俯身谢罪,“臣妾只是忧心父亲。”
      “朕怎么会怪皇后呢?“皇上将长孙清音扶起,轻轻拍拍她的手,“只是这事皇后实在不好管。皇后关心长孙丞相的心,朕自然知道。”
      长孙清音的心却渐渐沉下去了,她知道,皇上这番话的意思,她父亲的罪怕是按定了,皇上本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更改的意思。
      权势煊赫,本就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是压过了皇权,更是杀头的大事了。
      皇上给了长孙清音脸面,准许她去天牢探望长孙丞相。
      天牢内他父亲的牢房并不简陋,已算是最奢华的一间。长孙丞相面色不算差,却已是满脸颓唐。这个炙手可热、权倾朝野的丞相,终于显示出符合他年龄的老态。
      “阿音。”长孙丞相见到女儿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
      长孙清音顿了顿,这个称呼自从她当上皇后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每次母亲来都只是恭恭敬敬的称呼她为皇后,就好像皇后和长孙清音不能共存。
      “爹……”虽然她曾经怨恨父亲强迫她嫁进皇室,就算是为了荣华富贵,但也未尝不是为了自己好。
      “爹这次怕是逃不过了。”长孙丞相叹道,脸色灰败。
      “爹,你……”长孙清音听到父亲这句不吉利的话,就想宽慰父亲几句。
      长孙丞相挥手,示意她不要说了:“爹这把年纪还害怕什么死。不过是一把老骨头。死之前能见到你就值了。”
      “爹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不会有事的。”不论如何,这都是她的爹啊。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我们长孙家爬得再高也不过是臣子。爹昏了头,忘了这一点。如今,这报应就来了。”长孙丞相为官多年,怎么会不知他获罪的原因。
      皇上对长孙家忌惮已久,如今不过借题发挥罢了。枉他一世聪明,竟不知韬光养晦四个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还能如何。
      长孙清音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无知的女孩,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却还是道:“我们长孙家是忠心于皇上的,女儿定会劝说皇上回心转意。”
      “不必了,爹不能连累你啊。”
      “爹后悔了,后悔了啊……爹不该让你去宫里。”长孙清音手一紧,长孙丞相看到女儿的脸色,苦笑道:“原本以为这是一件双赢的事,哪个地方有宫里头好呢?更何况我们长孙家也需要一个女孩进宫。爹也就
      “告诉爹,你恨爹吗?”
      “不恨……不恨……”长孙清音摇着头,早已是潸然泪下。
      “爹知道你心里头肯定是怨的,爹不怪你。”他一世聪明,怎么可能看不懂女儿的心,“本就是爹的错,爹现在只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孙丞相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你是爹唯一的女儿啊,爹不想连累你。可如今爹什么都做不了。”
      “若是早知如此,让你进什么宫呢?荣华富贵,敌不过你一世平安啊……”
      长孙清音泣不成声,她怨过,恨过。可现在,她也不知道应该怨谁恨谁了。
      怨自己的命不好么?可这一世已经过去了,还能怨什么呢?

      皇后探监之后,就马上有人把监牢里长孙清音与他父亲的对方一一禀告皇上。
      “倒也是个明白人。”皇帝听后淡淡一笑,“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长孙家,一定要倒。”

      长孙家倒了。
      长孙家最后的倚仗,不过是皇后。如今,皇后废了。长孙家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废皇后的理由很简单
      ——无子,善妒。
      这四个字,就是一切的理由。
      这皇宫里头,究竟能有几个是纯洁无暇、手中不沾血的,长孙清音不是例外。
      皇上子嗣不丰,她是祸首之一。
      长孙清音静静地看着她的凤藻宫被抄查,所谓的证据一个一个被找出。
      有真的,有假的。她什么话都没说。
      事到如今,无话可说。
      正如爹爹所说,雷霆雨露皆是皇恩。若是皇上认为你有罪,你就是有罪,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长孙清音忆起皇上先前说的话
      ——“朕已经三十了,却仅有两子两女,不能再耽搁了。你这些年害死的孩子也够多了。皇后,朕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好一个仁至义尽啊,长孙清音当时冷笑,反正两人如今早已撕破脸皮。她也不必装着一副贤惠的样子。
      皇上看起来不是第一天知道,长孙清音对这一点也未感到奇怪,只是心冷君王城府之深,忍人所不能忍。枕畔之人不同心,却步步算计,这就是宫中的情。
      “朕也奇怪,当年那个天真的可以的小女孩,竟也可以变成如此。果然最毒妇人心吗?”
      也许最毒妇人心,她根本不在乎谁生下皇上的孩子,自己也从未想过要替皇上生什么孩子。可为什么要做呢?一开始父亲派来的人擅自做了,她惶恐之极,极为内疚。她以前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更不用害一条命。
      而后来,在她遭到几乎致命的毒手之后,她终于明白,这宫里头,若你不害人,还是有人会害你。哪来的公平,哪来的推己及人。
      且在那次事情后,实际上,就算她想要一个孩子,也不可能了。
      她看惯了,看到麻木了,还能不习惯么?她放任身边的人做事,不再阻拦,虽她从来不曾主动害人,却也依旧不能否认自己手上沾血。
      不言不语,不阻不拦,本就是错了,因为默认了这种事的发生。
      就这么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不想再看了,也不想做了。

      楚慕被叫去宣旨,两件事:
      皇后赐死——鸩酒一杯;
      长孙家抄家事宜。
      楚慕愣了好久,才明白自己将要做什么。他不愿,可他不能不去。
      他几乎是行尸走肉般被人领着走。待到了皇后囚禁的地方,看到了长孙清音。
      皇后正装被剥除,换上了素净的衣物,脸上妆容全无。虽然长孙清音容色平静,举止也是镇静如初,但与平常的端庄妍丽相比,已是狼狈不过。
      领他过来的人已走,徒留他一人,加上手中的圣旨和鸩酒。
      “慕哥哥,你是奉旨来杀我的吗?”
      慕、哥、哥,楚慕不由闭上眼睛,这一字一字好像刺进他心里,让他几乎无法回答。
      “是鸩酒,还是白绫?希望皇上看在夫妻多年的份上,还给我留一点颜面。”长孙清音没有自称本宫,她已不是皇后。
      褪去了所有铅华,她仿佛还是那个会天真地叫他慕哥哥的小女孩。
      可他们都已经变得太多,早已没有回去的可能。
      “是鸩酒。”
      “鸩酒吗?”长孙清音浅笑,“倒也是个痛快的死法。”
      他静静地看着她饮下那杯酒,天知道他多么想替她喝下。可是,现在,他却静静地看着,仿若无动于衷。
      长孙清音饮得痛快,没有一丝犹豫,反而带着决绝的味道。
      饮罢,长孙清音问道:“慕哥哥,你当初为什么不娶我呢?”长孙清音笑得凄凉,却没有哭。
      楚慕无言以对。良久,才听到他干涩的声音:“……是我,对你不起……”
      可长孙清音已经听不到了。
      鸩酒毒性烈,长孙清音嘴角残留着血迹,早已气绝。
      楚慕缓缓跪下,抚摸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没有一点温度:“……阿音……”
      ——这个称呼究竟隔了多少年,到她死了,他才敢喊出口。
      他一辈子背着别人的期望而活,如今是再也放不开了。
      如今他喊出这个称呼,已是他最后的放纵。

      楚慕,字羡之,未至而立,已位居兵部左侍郎高位。别人羡慕他年少得志,谁又知道他心里的苦。
      他是官宦世家出声,又是家中独子。家族延续荣光尽托付于他,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他努力读书,十八岁时就已是进士,接下来的殿试想必成绩也不会差,可称得上是前程无量。
      可是这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与别人是幸,于他却是一辈子的痛。
      只因他是在金榜题目时父母替他提的亲,与他洞房花烛夜却不是她。
      只能深埋在心里的她,连提都不敢。
      他有妻,而她高居于凤位。
      天差地别。
      外臣是不得随意进后宫的,所以他这么些年只能寥寥的看到她几回。在宫廷的宴会上,在重大的节庆时,忍住自己过于炽热的目光,偷偷地一眼又一眼。
      他楚慕不过一个臣子,她却是皇后,理应是天渊之别,再无瓜葛。
      他再懂不过,只是控制不住想要再看一眼,有时却又不敢看。
      概因太过心痛。
      楚慕曾经坚持过,他跪在祠堂几日,不吃不喝。
      父亲杖打他的藤杖打断了几根,也打不回他的心意。
      最后老父老泪纵横,痛斥道:“长孙家的女孩是要嫁给皇上的,你一定要娶她,把皇室的脸面放到哪里?你难道要拿着我们一家的命去换根本就不可能得到女人吗?!”
      他只能妥协。
      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却不能拿着自己的父母去做这个傻事。
      于是很多人都知道,楚慕要定亲了,过了一月,就又成亲了。
      夫人贤惠美丽,给他添了一双儿女。家庭和乐,仕途一帆风顺,他过得似乎很幸福。
      可他心里知道,他一点都不快活,一点也不。
      楚慕柜中依旧放着长孙清音曾缝给他的荷包,深深深深的藏着,不敢拿出,不敢看。
      他还记得阿音原本最讨厌绣花之类的事,却花了好大心力做了一个荷包。
      她的手指上戳了不知多少针眼,却还是高高兴兴的把荷包给他。笑得傻傻的,不过却是那么可爱动人。
      可是回不去了。他已有温柔娴雅的妻子,和在他面前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不是一个人。
      他负了阿音,不能再负其他人了。

      楚慕奉命宣旨、抄家。短短的一个时间里,所有荣华全部化为虚无。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一家兴衰荣辱,一道圣旨,刹那崩溃。
      这就是皇权。
      楚慕心中已无波澜,伊人已逝,他心字成灰。
      皇上不愧是皇上,一个命令两个戏,看得很愉快。
      长孙家的戏,还有他的戏。
      长孙家的广厦倾倒。
      他的生离变死别。
      多好的戏码。
      这种事情,原不该他来宣旨,他却来了。
      总好过别人来,阿音不应该再受委屈,最起码他可以让她走得痛快,不受罪。
      他也可以见到阿音最后一面。
      阿音走了,他还得活下去,这辈子,苦也罢,痛也罢,他会背负着一切独自一个人活着。
      ——这是他的罪,无法弥补。

      这一日过后,他心力交瘁,无力回答夫人面带担忧的问询,只是自己独自回房休息,摒退了所有人。
      或许太过疲惫,他很快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少女穿着粉色的裙衫,脸上带着天真娇憨的笑容,不时发生银铃般的笑声。
      跟他玩着躲猫猫的游戏,被他找到时,却还是嘟着粉嫩的唇,挺翘的鼻子不服气的一皱,却很快又笑开了,不知忧虑的天真烂漫。
      后来她笑着跑开了,跑得很远,远处隐隐传过来少女带着羞怯的声音
      ——“慕哥哥,你将来会娶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道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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