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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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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长孙清音第一次读到李白这首诗时,红透了她那张青涩美丽的脸颊。羞怯怯的,脖颈都泛着粉色,心中想着自己的青梅竹马,更是羞得低下了头。
如今,青梅已熟透,却无人摘取,掉进了泥里。
凤藻宫中燃着熏香,隐隐是梅花的香气。
“娘娘,这个发式可好?”她的贴身宫女绮罗的声音打断了长孙清音的思绪,她已为她梳好发鬓,正小声询问着。
铜镜并不清晰,却依旧可见女子美丽的轮廓,梳着双环望仙鬓,容色妍丽。
可美丽却不可亲近,气势凛然。
自从那一日起,她只可以有皇后的雍容端庄,而没有了属于长孙清音的天真娇憨。
究竟才过了几年,自己就变得连自己也认不出了。
长孙清音漫不经心的理了理云鬓,又了挑了一支发簪,让宫女给她簪上。
“就这样吧。”
“娘娘眼光真好,这支发簪簪着更显出娘娘的端庄。”绮罗奉承了一句。
“就你会说话。”长孙清音笑了一声,她不过随手拿了一支,哪来的什么眼光。
“奴婢说的可是实话。”绮罗扶起长孙清音,让长孙清音搭着她的手臂起来,“各宫娘娘们已经来为皇后请安了。”
“是吗?这就快走吧。省的让她们久等了,还要到皇上那里抱怨本宫不贤惠。”
这么多婷婷袅袅的美人等候着,一瞬间差点闪花眼。
宫中永远不缺美人,清丽的,娇憨的,妩媚的,什么美人没有。
跟这么多女人,抢一个男人,这些人进宫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长孙清音只知,她原本是不愿的。
自从知道要嫁于皇室,她哭了几日呢?一日?两日?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不管如何劝慰都是哭。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打了自己一巴掌,她不哭了,只是倔强地瞪着眼,谁的话都不理。
很多人给她说了很多话,说着自己可以为家中带来什么,皇宫是多好的地方,如果她不嫁会如何如何。
她不懂,什么都不懂,只想要她的慕哥哥。
可后来,还是嫁了。
因为慕哥哥要娶亲了。
她逃出来见他的慕哥哥,记得那一天,慕哥哥说了很多,可她只记得一句:“……是我对你不起……”
这句话就够了。
穿着凤冠霞帔,她并不高兴,没有理由高兴。那些礼仪繁琐的她几乎记不住,皇后的衣着也沉得不得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一天,过得很长很长,才好不容易结束。
皇上很英俊,挑起她的盖头,笑得很高兴,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不喜欢皇上。
但这跟她嫁不嫁皇上没有任何关系。
从此她是皇后,皇后这个词盖过了长孙清音这个名字的所有意义。
长孙清音收了收思绪,冷眼扫过那些看似温驯的脸,她从来不在乎宫里头那些拈酸吃醋的事情,只是她再不愿,也得履行皇后的义务,让这些女人不要闹腾的太厉害。
她一开始不知道这些,任那些女人闹,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炫耀着皇上的恩宠,她就当做看一场猴戏,觉得可笑的不得了。
可宫里人情冷暖,见她不得宠又没有手段,就渐渐苛待她这个皇后。她无所谓苦不苦,可母亲进宫时,告诫自己,自己的一言一行,影响着家族的繁荣衰败,自己必须争。
争,争什么呢?她至今都不明白,却也只能做这些争宠之事。
真是难看透了。她敛眉想到,慕哥哥,我现在也是心思歹毒,手段狠辣的女人了呢,你现在见了我,大概也不要我了罢。
皇上召见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进宫,兵部尚书段行和兵部左右侍郎楚慕和商彦匆匆进宫。
皇上年不过三十,是雄心正炽的时候,正指着地图说道:“塞外蛮夷蠢蠢欲动,朕欲取之。”
兵部尚书段行不动声色的皱眉,他年岁已高,并不喜欢皇上这般兴师动众的出兵打仗,只希望在他在职期间安安稳稳的过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银粮窘迫,怕是难以维持这战事所耗。”兵部尚书说了一个理由,窘迫是真,但未到这种地步。
皇上不置可否,又问道:“羡之,你觉得如何?”
楚慕上前一步说道:“尚书所忧自然有理,如果户部情况确实如此,确实不宜动兵。”
“听这话来,看来真是不能用兵。”皇上脸色略微阴沉,“看来是朕思虑不周。”
商彦见皇上面色不好,说道:“尚书和左侍郎言之有理,但是外族蛮夷蠢动,怎可视而不见?我朝天威,定能取胜,但应徐徐图之。”
“这话还有些道理。”皇上面色好转,又说道,“只是户部还没穷到这地步,朕难道还不知道?还是段尚书跟户部尚书熟到连户部剩了多少钱也比朕清楚吗?”
段行被皇上说得惶恐不已,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臣也只是偶闻之……”
“偶然听说的,怎么能随便乱说呢?”皇上打断段行的话,“国家大事,应慎之又慎之。”
“是臣孟浪,臣只是想长孙丞相的话定然是不错的。”段行这把岁数经不起这般折腾,早已是汗流浃背。
“是长孙丞相说的?”皇上问了一句,喜怒不辨。
“臣听长孙丞相对户部库银稀缺,长吁短叹,甚为忧虑。”
“难道段尚书就没想过为长孙丞相排忧解难吗?”皇上说了一句,看似玩笑,但段行可不敢当做玩笑。
段行连忙答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臣自然不敢。”
“不敢?”皇上颇为玩味的反问一句,“而不是不愿?”
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语,段行岂止是惶恐,简直是惊惧:“臣和长孙丞相同是皇上的臣子,皇上之忧,皆是臣子之忧,并无什么愿不愿的。”
“说得好,”皇上状似赞赏的拍了一下手,“为朕解忧,是尔等臣子之责。长孙丞相真是辛苦了啊。”
“长孙丞相向来忧国忧民,一刻不敢懈怠。”段行见皇上脸色舒缓,大胆又说了一句,没先到这一句话倒是捅了马蜂窝。
“一刻不敢懈怠?”皇上重复了这一句,冷笑了一声,“真是称职的丞相啊,称职极了。”
“他旰食宵衣,朕就尸位素餐吗?你跟朕说,这朝廷究竟是朕的,还是长孙丞相的?”皇上语气未见怒火,却让人忍不住流下冷汗。
“臣并无此意。”段行吓得跪下,对自己也下得了狠手,额头磕的青紫。
皇上舒缓了一些怒气:“朕无意怪你,起来吧。”
“谢皇上恕罪。”段行哆哆嗦嗦爬起来,他膝盖早就软了,旁边的楚慕扶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刚才是朕的气话,当不得真。莫要说出去让长孙丞相劳心。”
三人诺诺。
皇上见罢意兴阑珊的挥手:“都先退了罢,待朕再考虑一番。”
三人只得全部退下。
待他们三人全部退出后,皇上似乎说了几句话,楚慕慢了一步,隐隐只听见皇上说道:“长孙丞相管得太宽了……手也伸得太长了……”
楚慕听得心中一跳,匆匆走了。
皇上留了不少时间,宫中宫禁快要到了,加之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楚慕心中很乱,走得很匆忙。
他原该和段行和商彦一同走,但心绪烦乱,抄了近路,没走在一起,没想到竟然在路上遇到长孙清音,或者说皇后。
楚慕连忙行礼:“微臣叩见皇后。”
“兵部左侍郎楚慕?”长孙清音问道,仿佛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是微臣。”楚慕攥紧了手,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态。
“宫禁快要到了,你怎么还在宫内?”长孙清音弄着自己漂亮的指套问道。
楚慕勉强自己镇静:“臣被皇上招进宫中议事,现正要出宫。”
“既然如此,本宫就不耽误你了。不要误了时间。”长孙清音简单放过楚慕,让他快快出宫。
楚慕谢恩之后,没有耽误匆匆出宫,没人注意到他全身紧绷着,好像下一刻就要崩溃似的,也幸好走得快,才没有太失态。
长孙清音看着他疾步快走的样子,像极了逃跑。心里涌过一阵酸涩,到现在,又是何必呢?慕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