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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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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茵醒得早。
天才朦朦亮。她赤脚站在窗前,窗帘开了道细小缝隙,缝隙中,囊括黯蓝天宇,远远再望,目力所及之处,有几盏暖黄的灯,她的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小心翼翼,生怕会将它意外打碎。
直站得双腿发麻,她回过头来,才发现梁靖早已醒来。她朝她笑一笑,坐到她身边去。梁靖凑过来吻她的嘴,她却抬手推开她,脸上微微一红:“我要吃馄饨。”
“什么?”
“我要吃馄饨。”
老板娘是起早贪黑的人,馄饨早就一一包好了摆在案板上,锅里熬着汤,一打开锅盖儿,就是阵阵热气扑面而来。闻着就香,梁靖这才想起昨晚上在街上转了半天,根本就忘了吃晚饭这茬儿,她凑在茵茵耳边低声道:“都怪你。”
“嗯?”
“我现在又累又饿,都是拜你所赐。”
她却误解了她的意思,面上又腾腾烧起来。见老板娘端了两碗馄饨上来,心下着慌,忙接过了囫囵咬下一个,结果烫得眼泪汪汪,胡乱一口便吐在桌上。
梁靖倒了杯水给她,她喝下去,抬头便见老板娘嘴角噙笑望着这边,她窘得直把头低下去。梁靖顺着看过去,却是一怔,总觉得那笑意味深长,心下一惊,她不会知道什么了吧?忙不动声色挪开了些位置。
想起昨晚的事来,梁靖这才愈发觉得恐慌,她怪自己太过心急,太过不会瞻前顾后。她想,自己总归是不能和茵茵一直在一起的。却偏偏又着迷于她的好。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自己,不能泥足深陷,却愈发不能自己,一碰上茵茵,这些想法就会被尽皆抛诸脑后。
茵茵将馄饨打包一份带到医院去,梁靖送她上公交车,等到自己要坐的车来了,她一坐上去,就开始摸出手机给茵茵打电话。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一个月下来,电话费交了不少,梁靖心疼得要命,倒是茵茵不屑,在电话那头直哼哼:“是谁说不愿意做我妈的?”
“好啊,不做就不做,那我挂了。”
“欸欸,别……”
梁靖在这头无声微笑,她在猜,此时此刻,茵茵应当是什么神情?她不由问道:“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她说:“很久,很久。”
梁靖依旧是笑得不动声色:“你真琼瑶。”
茵茵不服气:“是谁先问这么酸的问题的?”
梁靖想,在一起久了,真的会越来越像,就像她越来越像她一样,她快要分不出,哪个是真实的自己了。梁靖说:“好了,我到了,不跟你贫。”
站台再往北走一段路就是电视台,日头一大早便悬得老高,却又偏似要坠下来,晒得人身上滚烫滚烫。梁靖一脚刚跨进大厅,章颂就迎面过来了:“怎么这么晚?”
她的脸忽然就涨得通红,滚烫滚烫,像要膨胀开来。
幸而章颂没有注意到,只是说:“我去开车。”
她站在那里等他,厅里冷气很足,渐渐褪下她双颊的红晕。须臾,熟悉喇叭声响起来,她连忙跑出去。坐在车上,她问道:“今儿去哪儿?”
章颂说:“先去质监局,然后跟他们去抽检。”
是要去听煤气爆炸事件的官方解释,梁靖笑了笑:“这都一个多月了,早干嘛去了?”
“你放心,我们不过就是跟去拍个画面,到底讲词是什么,还用听吗?”
说得梁靖直笑起来:“他们落得清闲,倒是苦了我们,一天到晚替他们对受众撒谎,还没见有个红包。好在现在人都不是傻子,否则就是有几条命也不够他们炸的。”
到了质监局的宴会大厅,梁靖的任务就是坐在一旁打瞌睡,章颂拍过几个画面,也跟着坐下来。会议的内容果然毫不出彩,但这种会议,要的便是大同小异,能做为欲盖弥彰的表面工夫便好,实质内容为何,即使真的有群众去注意,也闹腾不到哪儿去。
下午下班早,梁靖买了苹果去医院看蓉毅。蓉毅从书里抬起头来见到她,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伸手指了指趴在床边睡着的茵茵,病房里没开空调,她额上汗涔涔的,额角折着光。梁靖笑了笑,提了苹果去洗。
递给蓉毅一个,低声问道:“看什么书呢?”
她将封面举给她,竟是鲁迅的《呐喊》,梁靖怔了一下,问:“看得懂吗?”
蓉毅吐了吐舌头,捂嘴小声道:“懂一点点。”
那就是不懂。梁靖笑了笑,毕竟是只有十岁的孩子,她将那本书收到一旁去,道:“赶明儿我给你带本书来,这个书你先别看了。”
蓉毅点点头。
梁靖忽然想起来:“这本书是谁带给你的?”
“邹叔叔。”
梁靖心里好笑,这个邹宇宣,竟是想培养个小鲁迅出来,不由笑道:“你别理他,他脑子有毛病。”
蓉毅怔了一下,奇道:“不像呀。”
“里面有毛病,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梁靖见蓉毅信了几分,心里好笑,想了想,又问道:“你还喜欢看什么书?我给你带。”在她印象中,似乎穷人家的孩子总是爱看书的,例如凿壁偷光,大多热衷于在艰苦的环境中努力生存。
这都是教科书惹得火,于是蓉毅一摇头,她便觉得窘了。蓉毅说:“我没怎么上过学,又不认识几个字,这本书其实是邹叔叔上次忘在这里的,我躺着实在无聊才翻一翻。”
“你妈没让你去念书?”
“她要我帮着干活,不让去。”说到母亲,她的神色黯了几分,梁靖问道:“你自个儿就不想去?”
蓉毅摇摇头。
梁靖想,这书上的孩子总是喜欢念书,原来不过是因为印在了书本上,于是思想动作都被束缚住,容不得想下其他。
蓉毅的医药费是邹宇宣垫的,她的未来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办,好在爆炸时的烧伤并不算特别严重,且都在脸廓,日后头发长了,多少能遮住一些。只是,日子总是会过得比寻常人家苦的。
正说话间,茵茵醒了,她睡得整条手臂都是汗,天气热,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梁靖让她去漱口,等她从卫生间出来,便将一个已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茵茵接过来,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吃得十分缓慢,蓉毅不由问道:“茵茵姐姐,你怎么了?”因为没有刻意压低声线,声音便显得轻快明朗。
茵茵摇摇头,并不作声。
梁靖接话道:“你也别理她,她这个人身体有毛病。”
蓉毅这才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咧,露出一颗小巧的虎牙:“那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毛病?”
见她笑得勉强,梁靖也不再费甚心思去逗她,只是坐在一旁与她闲谈,问起她父母的事,她记得一些,但大抵都忘了,于是说起来含含糊糊,梁靖能了解到的情况也越来越少。
三伏天的时候梁靖才发现,不开空调并不是因为伤者不能用,而是因为坏掉了。她想,自己终究是太过浅薄。茵茵时常整天闷在蓉毅身边,便闷出了一身痱子,梁靖去买婴儿粉给她擦,浓郁的香味,用粉扑扑在背上,茵茵觉得痒,忍不住就要用手抓。
梁靖连忙摁住她:“别动。”
她哀叫:“我要洗澡。”
梁靖只是把她摁在床上,骑在腰际往她身上扑粉。其实茵茵刚洗过澡,梁靖的手碰到她的皮肤,除去痱子的红点疙瘩不说,光滑细腻。她的腰很纤细,梁靖用手轻轻一握,茵茵立时激动地一个侧身,就把梁靖拱到床下。
她连忙翻身下床将她扶起来,见梁靖痛得龇牙咧嘴,连忙道:“你没事吧?”
梁靖瞪她。
茵茵把她扶到床上,讨好似的给她按摩,口中一面不住道:“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快显灵,病痛全消不受折磨老天保佑……”
梁靖不由好笑:“你怎么跟念观音咒似的?”
茵茵见她没再生气,忙停下手趴到她背上,亲昵地在她耳边呵气,吹起她耳际的秀发,手也开始不安分。梁靖察觉到肩上的柔软,心念动了动,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刚要将身子倾过去迎合,却有念头在心中一晃,立时抑住了。她道:“把衣服穿好。”
茵茵怔了一下,固执道:“我不,我就不。”
她真像个孩子,梁靖想着,把她的手拿开了,温声细语道:“快点儿,我们要出去。”
“我不,”她委屈道,“背上痒。”她说着,却又听话地穿起来,瘦小的身子罩在一件宽大的衬衫里,愈发显得纤细。
梁靖想起一个词,柔弱无骨。于是她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腕,心中有准备,却还是不由惊了意外,她真瘦,瘦得惊人。
梁靖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握过她,只是从未这般刻意。越刻意,反而越鲜明。
夜里的时候跟护士小姐请过假,她们带蓉毅到江边散步,蓉毅是第一次来,新奇地要命,在广场上这里摸摸,那里瞅瞅。收音机摆在一条长椅上,放着一首交谊舞舞曲,大多是闲置下来的家庭妇女才会在这边跳舞,蓉毅就跟在她们身后,竭力模仿,动作却总是慢上半拍。
她小小的身子笨拙得可爱。
茵茵也忍不住要笑起来。
她们离天桥还有很远,但是只要往东极目望一望,零星的灯光就会落进来,水面是一片漆黑,却漾着它破碎而晕黄的倒影。
梁靖不由有些担心,她清楚,茵茵有十分独立的思想与秉性,却始终单纯得让她感到害怕。越单纯的人往往越容易陷入一份感情,梁靖想,茵茵的母性像是被蓉毅彻底勾撩起来,她护她爱她,但蓉毅早晚有一天是要被送走,不能像个洋娃娃一样,永远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