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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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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靖还清楚地记得这家咖啡厅,应有典雅的钢琴现场独奏以作背景,只是今天钢琴师没有来,望过去惟有空落落的水帘。还有一个区别便是,上次相对而坐的是宋宁,而这一次,是章颂。他一直不说话,将头埋在颈窝里,看不见神色。
茵茵因为心虚,一个劲儿埋头喝水,喝完了自个儿跟前的,又开始喝梁靖跟前的。撑到撑不下时,方停下手来,与梁靖面面相觑。
梁靖无奈,章颂不作声,她们俩是无论如何都不好开口的。
良久,章颂才将头抬起来,镜片后面是一对硕大的熊猫眼微微眯着,隐约能看见满布的血丝。语音凄凉,他问道:“为什么?”
梁靖觉得有点坐不住,章颂啊章颂,平常也没发现你这么精神可嘉呀,除了这一句还能不能问点儿别的?
茵茵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紧了她的手掌。梁靖只是朝她使眼色:“解铃还须系铃人。”又将她的手拿开。
章颂又问一声:“为什么?”
茵茵只好应声:“咱俩不合适。”
“……当初你说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这样说?”
茵茵支吾道:“我……我当初不是说了,咱俩就是试试,怎么能当真呢?”
“可我当真了呀。”他的声音低下去。
茵茵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好女孩儿的。”
梁靖将脸别到一旁去忍笑。茵茵拉她衣袖,她忙转过脸正色道:“她说得没错,你是个好人。”话音刚落,便看到章颂抬眼眄自己时的面无表情,顿时住了嘴,略略有些自责,觉得自己真是没心没肺,人家跟这儿谈分手,她怎么能这么不厚道?忙说:“我是真心说这话的,你别误会。”
章颂并不作声。
茵茵拿眼瞪她。梁靖咬咬牙,将心一横道:“我跟你说实话吧,她爱上我哥了,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章颂不可置信地倏然抬头。梁靖肯定而坚决地朝他点点头,就听见他道:“你哪有哥哥?”
“表哥。”
“我不信,让他来见我。”
“他回家乡了,昨儿刚走。”
“我就是不信。”他说,“茵茵,你告诉我,她是骗人的对不对?”
茵茵却只是讪笑不语。梁靖忿然:“你怎么还是不明白?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哥,重点是她已经爱上别人了,别的什么劳什子,多说无益!”
闻言,章颂霎时神色一黯,慢慢将头重新垂下,又是久久的沉默不语。
梁靖不由有些慎得慌,如坐针毡,不住朝茵茵甩着眼色,初时茵茵还无助地回望几眼,到后来便成了视若无睹,又开始一个劲儿地埋头喝水。
良久,章颂才抬起头来,他像是被一点一点抽剥掉魂魄,站起来,身子不住摇晃。梁靖不由担心,跟着站起身来。他低声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没事。”连尾音都在颤抖,怎能让人放心?梁靖就这样扶桌而立,也不敢去扶他,直目送他出了咖啡厅,他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她转头嗔茵茵一眼:“要死了你,一句话都不说!”
茵茵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常看了那么多电视剧,你倒是学呀。”
“我学过了,不管用。”
梁靖觉得头痛,叹息着让她起来。她却只微微一笑,将手递到她跟前来。梁靖立着不动,须臾,她接过她的手掌,轻轻一握,抬手便将她提起来,她却就势往她怀中一扑,笑嘻嘻地将头埋入她颈中去,鼻息喷进梁靖的衣服里,温热撩人。梁靖有些脸红,下意识无措四顾,隔着玻璃便瞧见章颂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眼色悲哀,呆呆望向这边。
她吓了一跳,连忙将茵茵推开。
“怎么了?”茵茵举目随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不由也是一怔。
须臾,他缓缓转过身子,步入人流。
茵茵低声喃喃:“怎么办?”这下完了,被他看到,也定能猜到他不过是她的幌子,只怕要更添伤心。
梁靖也是喃喃:“只盼他不要告诉别人才好。”
茵茵身子猛然一僵,抬眼望她。
梁靖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她却只是摇头,免力一笑,觉得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空,像是丢失了某样东西,某样本该成双成对,却只剩一半的东西。她明白,她不能打个电话就把它叫回来,也不能站在山头,隔着云朵遥遥呐喊,她只能一点一点把心中的感情堆积起来,交付良人,好让她的良人将它拾起。
次日在电视台见到章颂,梁靖觉得着实过意不去,于是说起话来扭扭捏捏,反倒是章颂较为坦然,虽然脸色不太好,却始终是没有失态。省领导下来视察,两人一起出去采访,他开车,一路却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擎着方向盘,仿佛根本就不存在。梁靖数次想要开口,却总觉得话说出来难免会奇怪,只好一直缄默。
领导到各单位视察工作情况,以及市里的建筑建设,梁靖跟在一旁拿笔做些要点记录,章颂扛着摄像机在前头却步而行。
忙活一个上午下来,领导留他们吃饭,他们自然也不会客气,便跟去蹭饭。去的是市内一家五星级酒店,服务员递来菜单,她是不敢点的,各位领导点完了,她不过是将菜单一齐递回去的份。
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好,至少一大桌子人,没人会顾及到的这个角落。一众领导举着酒杯你来我往高谈论阔,她便一个劲地埋头喝汤,也不敢转动转盘,只能就着跟前儿的夹那么两筷子。
忽然间发现章颂不见了人影,梁靖想,他还不至于走丢。却不知为何,还是起身出去找他。
在回廊里碰见他,一手插袋靠墙而立,站在垃圾桶旁抽烟。
梁靖走过去站在他身畔,却一直不说话。他也不语,只是抽烟。一支又一支。
还是梁靖先开口,她说:“你怎么想都没关系。”
章颂却偏过脑袋不去看她,只是低低一声:“你可得好好照顾她,她单纯,是真心的,不比你。”
梁靖觉得这话像是嘲讽,却没有作声。
章颂于是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梁靖望着他。
他说:“我们好歹也共事三年,对于你,我总还是有些了解的。”
三年了吗?梁靖愣了愣,又听见他说:“干嘛有勇气在一起没勇气承认?我当初和她在一起时,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却不让。现在想想,她那时不是真心的,当然不希望众人皆知。”说着,抬起脸来凝望梁靖,眼中颇有疑虑。
梁靖说不出话来。她却也不是没有想过坦然承认,只是碍于面子,毕竟中国还是保守国家,一对同性恋就能在网上被炒得天翻地覆,放到国外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她不想被人围观。
且在国内只怕要结婚要永恒也是件难事,将来要面对的压力也不小,这些问题都是当初想到却不愿去想的,但如今章颂说出来,她便不得不予以直面。
她想,她是不能不结婚的。若是这件事被外人知道,只怕到时候即使是和茵茵分开,她再要结婚也是件难事。
却不能把这样的心思说出来,她只道:“我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章颂只是说:“那就希望你能早日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他灭了烟,顺着过道往回走。
梁靖望着他刚才摁在垃圾桶上的半支烟,火光一点一点湮下去,将它烧成粗糙细小的焦末,逐渐碎成一圈黑色。她心里烦,干脆就不去想,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日子一久,倒真忘了这回事。心中没了苦恼,心宽体胖便是自然。
这天跟茵茵去逛街,看到药店门口的称重机,她兴冲冲地跑上去。最终的数字自然是让人懊恼的。不料茵茵竟火上浇油,见梁靖从上面下来,便一步跨上去,扯着梁靖问道:“这个怎么看?”
梁靖一看,恨得咬牙切齿,不由得打量起茵茵来:“你吃的东西到底都哪儿去了?”
83斤,她居然只有83斤!到底是不是人呐!梁靖觉得实在不公平,气呼呼道:“以后不准再吃了,浪费!”一把将茵茵扯下来,拖着她开始往回走。
茵茵说:“每次买的东西好像是你吃的最多,干嘛要赖我头上?”
“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馋,我怎么会耳濡目染?”梁靖想着钱包里刚取出来的两千块钱,忿然道:“我已经一年都没有存下钱来了,你赶快给我找工作。”倒不是她不愿再养着茵茵,只是钱着实有些不够用,邹台说的涨工资到底没有兑现,加之两人近日花钱愈发没有节制,再这样下去,坐在窗台喝西北风是迟早的事。
茵茵委屈道:“又不是没试过?”俩人便一路往电线杆子上瞄,一旦发现贴着什么小纸条,便急忙凑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是招聘广告,能撕就撕。
忽然迎面一人远远便朝她们招手而来,梁靖以为是贴广告的人,吓得慌忙停住。茵茵愣了一下,附耳低语:“你认识她?”
梁靖轻轻摇头。
却不料那人直接越过她们身后,向后头一人大肆拥抱,梁靖尴尬极了,扯了茵茵就赶快走。茵茵倒不觉窘迫,嘴角悬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到后来弧度愈发上扬,笑得越来越不着尺寸,竟成了哈哈大笑。
梁靖气道:“都是你!”
茵茵无辜极了,忽然兴奋道:“来来来,我们也来试试。”
梁靖怔了一下,登时明白过来,觉得实在白痴,连连摇头:“我不要。”
她却执拗,像个非要得到糖果的小孩。梁靖只好投降,道:“总之我是不会帮忙的。”
茵茵觉得,她只要站在她身边就好。一面走着,一面搜寻目标,梁靖随手一指:“喏,就那拿雨伞的。”
茵茵于是远远就朝他招起手来,那人见了,先是一愣,但觉她目之所指就是自己,眼中更是添了几分茫然。
直到他掠过身边,茵茵才敢放肆地笑出来。梁靖咬唇强忍,但一想起那人极力搜寻大脑中是否有茵茵这个人的滑稽模样,登时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