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云璟》朱凤青露

29、第 29 章

　　旷野之上，万籁俱静。停靠的马车下，舞枫、神医皆是靠着马车附近的火堆，席地而睡。只有云璟能享受在车内睡觉的特权和优待。

　　然而，漫漫长夜，云璟并无睡觉心思。他推门下车，将那厚厚的被褥悄然盖在舞枫身上——舞枫向来感官灵敏，警惕非常，但是这一刻却睡得死沉，就连神医也是一般。云璟当然不会以为他们皆是因为旅途劳累。很显然，空气中那股只有他才能嗅到的淡淡香氛，才是两人昏睡的源头。

　　“既然来了，不如坦然相见，湛天，好久不见。”云璟挺直脊背，倏然回身。

　　在他的身后，如今与他面对面的魁梧大汉，手中按着一把长刀，一身冰冷杀气，与他四目相对。

　　湛天。

　　兽瞳，血瞳，异样的眼眸，显示着彼此非人的身份，再见面，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当年的决裂，即将重演！

　　“是你将我带入地狱，今天我要还给你。”战天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道，“我如今已经不叫湛天。我是战天，战天斗地！战这不公的命运！”

　　云璟闻言竟发出一阵嘲讽大笑：“战天斗地！战不公命运！这是我今年听到最拙劣的一句话！看来在你的心里，我就如同你所谓的不公命运，非要踩在脚底才甘心了。既然如此，那何必多说废话，对你，湛天，我问心无愧！既然相杀，何必多言，来吧！”

　　“相杀？你不怕那两人所中之毒无解么？”战天沉声道。

　　“哦？果然是成长了不少，知道要挟了——既然不是相杀，那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云璟将手背在身后，气焰嚣嚣，傲慢狞狂，便如他一双赤瞳般逼人，竟与白日里的伪装判若两人。

　　“你也变了许多，知道在乎那两个凡人。”战天举起刀，“有人嘱托我，务必要砍你一刀，我知道，就算我如何努力，终究无法超越你这魔中之魔，只要你让我砍上一刀，我自然会交给你解药。”

　　云璟闭目思索片刻，竟然道：“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战云不由得微微瞪圆了眼睛：“你果然是变了——冷血无情、视人情为玩物的你，竟然也会为两个凡人做出这种决定。”

　　“因为这十年，我感受到了凡人对我的关怀和照顾，也知道当年我对你的做法，确实太过亏欠。”云璟目光一凛，“但是一切都已然不可挽回，如今你我各为其主——既然如此就无需纠缠过去，拿起你的刀，做完你该做的事情。这一刀，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战云提起刀，冷冷道：“既然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一刀，了结你我恩义！”

　　言罢，

　　快刀一旋，刀光如电。

　　带起的，是一串鲜红的血珠。

　　刚猛的刀劲，使得云璟也不由得后退半步，肩膀上血如泉涌，片刻便浸染雪衣。将手按着肩膀伤口，云璟看见那刀刃发蓝，显然抹了剧毒，不由得冷笑：“十年的时间，确实能改变很多，你也终于学得能与这个险恶世道同步，可喜可贺。”

　　那战云却只是无语收刀，连看也也不看他一眼，丢下解药，大步离开。

　　云璟将解药分别喂了舞枫和神医两人服下。再看自己伤处，竟然伤口发黑，流出的鲜血也发紫发黑。

　　“真是好猛烈的毒。神医，一切就交给你了。”云璟淡淡一笑，便就地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交给我什么……”神医迷糊糊应了一声，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云璟一身鲜血在他身旁，他吓得一激灵，连忙坐起拉他，不料云璟身子一歪，竟然倒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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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会伤得这么重？！昨夜是谁来过？！！”舞枫焦急地看着神医施救，然而就算妙手回春的神医，对于云璟所中之毒也是手足无措。

　　“这毒我从没见过！”神医额头渗出密密的汗水。

　　“我不管！！你必须要他活着！”舞枫情急之下竟然抽出剑抵着神医的脖子，“他死了你也去赔命！”

　　“你杀了我也是无用！为今之计只能想法为他续命！能拖一时是一时！”神医叫道，“将我药箱中四味保命神药全部捣碎和在一起！快去！！”

　　舞枫愣了愣，当即丢下剑，打开药箱的手都是抖得——生怕慢一慢，云璟就无救了。

　　不料在这紧急关头，一道身影竟然无声无息地来到他们的面前，舞枫正跪在地上捣药，猛然发觉面前竟然站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的日光。

　　“你！！”舞枫便要厮杀，一把去抓地上的剑，却被那男子用脚踩住剑刃，竟然生生地拔都拔不动！！

　　“云璟是我伤的。”男子开口道，“他之前对我有过救命之恩，我来还他恩情，普通的药物根本无法救他，他是魔，便要用魔的法子。”

　　“什么……”舞枫呆呆地看着男子以指甲划破他自己的手腕，将流着血的手腕靠近云璟的嘴唇，一滴滴鲜血滴入云璟的口中。不料云璟却偏移了头，竟然自昏迷中醒转，他语调中难掩虚弱，却依旧那么傲慢，道：“战云，你以为我会接受你那污秽的半魔之血么？就算死，我也不会向你这种杂种低头，亦不会接受你的恩惠，你离开吧。”说罢一口吐出流进口中的血。

　　“你！”战云任由手腕鲜血横流，道：“不接受魔血的补给，那毒便会将你体内的魔源侵蚀殆尽，失去了魔源的支持，你早晚会渴求血肉的补给。到时候变得不人不鬼，你将更加不堪。”

　　“哈哈，那就看看，我能撑到何时。战云，就算我不人不鬼，变成只吃血肉的饿鬼，我也不会接受你的施舍！你滚！你滚！你滚！你这低贱的杂种！！”云璟骤然握拳，将他推开。

　　“不！！我要你救他！”舞枫突然将剑架在战云的脖子上，“救他！！快！给他血！！不然我就杀了你放血！！”

　　“舞枫你敢！你若是敢如此侮辱我，我便咬舌自尽！”云璟咬牙道。

　　“唉，军师啊军师，虽然我平日被你使唤惯了，但是……”神医叹了口气，突然手中多了一枚银针，趁他不备之机突然刺入穴道，使得云璟顿时昏厥。

　　“但是出于情谊！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送死或者变成什么怪物！”神医放下他，问那战云：“敢问壮士，你的血真的可解那毒？”

　　“你们若能找到第二种方法，大可不必信我。”战云声音低沉道。说罢手腕上气劲一迸，竟然使得伤口爆裂，血如注下，全都流入舞枫捣药的大碗之中，待那血流了满满一碗，他才道：“让他先喝下这些。”说罢再次转身离开。舞枫也无心去追，便捧起那碗，自己吞了一大口，含在口中，然后对着云璟的嘴唇，口对口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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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璟坐在车中，沉默不语，伤口早已包扎妥当，衣服也换成崭新的一套。

　　舞枫一直坐在旁边，伺候他喝了水，云璟便道：“那人名叫战云，此次来找我，是私人恩怨，和你的社稷大计无关。”

　　“我知道，你不想说就不用多说，我也不会多问。”舞枫给他拉过毛毯，“你安心养伤吧。”
　　“我累了，让我睡一会。”云璟道。
　　“好吧好吧，伤员最大，我去赶车。”舞枫说罢打开车门。

　　神医跳了上来，代替舞枫看护他。
　　只是他一上来就很聒噪。

　　“你感觉怎样？看来气色很好，那位壮士的血果然有效，伤口的毒素似乎也消失了。”神医道，“我说，他说得什么魔源什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唉？你不愿说就算了……那个，”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其实你倒在我身上时，我就把了你的脉，脉象正常的不能再正常，那毒根本对你无效——你啊，是不是又在装什么？”

　　“哈，好个神医。”云璟掩口而笑。似是掩饰被拆穿的尴尬。

　　“你在骗那个家伙，骗的他不惜流那么多血救你，话说一般人流了那么多血，早就死了！喂，你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好吧好吧，我不多嘴。”神医眨眨眼道。

　　“我也是试探。”云璟道，“结果是，他出乎我意料地自作多情，哈哈。”

　　“只是为了检验人家对你的‘真情’么？哎哟，可真是惨烈。”神医道，“一个故意挨刀砍，一个舍命放血；一个为报旧恩，一个宁死不受；一个隐忍，一个桀骜，相惜相杀，你们还真是般配！”

　　“哪里哪里，哪有神医对我情真意切——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送死，哎呀，情谊啊情谊！”
　　云璟笑道。

　　“噢噢噢，原来你听到我那句话了！难得我热血义气一次，没想到都付诸到你这个两面派的家伙身上！叫我情何以堪！早知道就让那壮士留下来，亲自给你喂血！”神医哼道，“省的你借机非礼人家郡主。”

　　“大夫看得浮想联翩了么？是否要我日后为你牵线做媒，你是要男，还是要女？或者有其他不足为人道的趣味？”云璟早就不知道下限为何物，遇上神医这货才是绝配。

　　好在神医没有陪他继续没下限下去，就此打住道：“好了！我不跟你贫嘴，你休息，我也休息。”

　　云璟笑笑，继续闭目沉思。

　　战云背后之指使之人，必定早就对战云个性熟识，亦熟知自己的一切。普天之下，怕是只有……
　　战云愿意放血相救，一定也在那人的预料之中，那人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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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中，那时那日，鲜血和火焰之中。

　　“为什么不吃！！为什么不吃！！”她疯狂地扼住他的脖子，想将人心送到他嘴中，想让他尝到新鲜的血液。
　　洛樱，那个魔女，曾经那么渴望他和她一样，将活生生的人心吞下，品尝她所谓的鲜美，甚至不惜折断他的手腕。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隐隐能感觉到，她深切地渴望着同类的心情。
　　她希望自己和她一样。

　　她那时的固执和疯狂，果然是不会轻易放弃。

　　这么费劲周折，也是为了让自己品尝到半魔的血吧？

　　只是，在他来看，无论什么样的血，都是那么地污秽，让人反胃。如果不是为了引出背后的阴谋，他当时都要吐出来了。

　　洛樱竟然觉得那种东西是可供食用的美味，还不如做成鸭血豆腐来得好吃。
　　不可理喻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