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云璟》朱凤青露

26、第 26 章

　　竹林，水轩，兰花丛丛，风铃幽幽，世间至雅之处，凝华居。其主人乃是天下闻名的洛华公子，天下至善至雅之人。

　　斜卧于卧榻上，虽是形容憔悴，却难掩风华，青衣白袍，眉眼精致之人，正是鼎鼎大名的洛华公子。侍童在他身边，将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喂到他口中——也不知道这珍贵的灵丹妙药，能维持他几时性命。

　　那一日，他用那命签之时，便已有觉悟。
　　然而魔终究是魔，被算计的那个，还是他。那套命签，根本是魔之诡计。

　　如果说，一开始他确实是为了那上千条人命，以及为心爱之人洛樱讨回公道，那么如今的心境，只剩下人定胜魔的执着。

　　云璟挥师北上，不知又要酿成何等血祸。

　　魔纵横天下，总归要付出生灵涂炭的代价。

　　云璟此魔必除！这就是他能为这天下苍生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人，不可以胜魔么！不可以么？！

　　洛华不信。他紧紧握住了拳头。一切一切的灾难，都是云璟造成的！都是他！

　　“华儿。”一声轻唤，自门外响起，随着婀娜移入的脚步，映入洛华眼帘的，是一位雍容高贵的美丽妇人，高贵和妩媚，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同时集中在这名女子身上，你看不出他的年龄，却只能被她的美貌所震撼。

　　“姨娘！”洛华微微睁大了眼睛，便要挣扎着从床上起来。
　　“华儿，你还在病中，无需起身。”美妇快走几步，轻轻扶住他安慰。在她得一个眼神示意下，众侍从纷纷退下，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美妇宛若母亲般亲昵地抚摸洛华的头，宛若将他当成小孩子一般，柔声道：“华儿，又在为那魔人之事烦心么？”

　　“姨娘，天下间懂我的人，除了樱儿，就只有您了。”洛华在美妇面前，往日营造的坚强形象不复，在这世上最亲的人面前，他才能表达那深深隐藏的脆弱和彷徨。这名妇人，是养育他、教导他的六姨琉夫人，自从十多年前，六姨远嫁塞外，直到最近几年，这洛家最灵秀的女子才因为丧父无子重回洛家，成为名动天下的绝色寡妇，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希望娶她为妻，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而她，为了照顾病弱的洛华，选择留在洛家，这份恩德，一直让洛华铭记于心。

　　也只有面对最亲最慈爱的琉夫人，洛华才会吐露心声，因为夫人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宛若他的母亲再世。而琉夫人，凭借她出色的手腕和才智，屡屡帮助洛华斡旋周转，也是一名女中诸葛。

　　“姨娘，我必须去一趟北方。”洛华语气中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这是我和他，最后的宿命决战！”

　　“华儿，大夫说你万万不可下床，你这种身子，只怕没到北方，就在半途中倒下了。如果你信得过姨娘，姨娘愿意代你走一趟。”琉夫人扶他躺下道。

　　“那万万不行！您不知道魔人的狡诈和手段！我不能置您于险境！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洛华紧紧握住琉夫人的手。

　　“华儿莫怕，难道你质疑姨娘的能力么？你莫要忘了，姨娘手中掌握的筹码。而且你放心，若是事情有变，我不会和魔人正面对上。”琉夫人道，“我只是先去为你铺路，若是事情如咱们预料得那般顺利，我再通知你前往，这段时间，你就安心休养。你我制定之计划，绝对天衣无缝！”

　　“姨娘，可是……北方之行毕竟路途遥远……”
　　“你忘了，我可是在塞外生活了那么多年么？”琉夫人微微一笑，“夫君死后，如今塞外大义门的兵权皆在我手上，加上我暗中创建的碧瑶宫，谁也不能阻碍华儿的计划！待天下平定，剿灭为祸世间的魔人，我便将这一切，都交托到华儿的手上，因为在这个世上，我唯一视如己出，比亲子还亲的人，也只有华儿了。所以，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调养好自己的身子，那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她轻轻抚摸着洛华的脸颊，看他的眼光，充满慈母之情，又似有几分爱怜之色，复杂的感情，却在为他放下床帘的刹那，化为冰冷的冷笑。

　　可爱的小洛华，我的“儿子”，呵呵呵呵……

　　云璟啊。琉夫人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蓦然想到了昔日叫他的另一个称呼———

　　“云夫君啊，你别来无恙乎？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要见面了，看看这一次，你又能为我带来多少人美味的血肉和魂魄，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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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大营，战事方开，每一日都是忙碌而紧张，种种军情汇聚，亟待云璟等人分析判断。云璟帐中配了七名书记，云璟叫七人每人手执纸笔，分别记下他对七路大军之调遣命令，七人同时记录，云璟则在主案上一边翻看成堆的公文，一边随时下令，虽然同时调遣七路人马，每一路的命令却又极尽详细周密，丝毫不见紊乱，叫人称绝，七名文书无不对云璟的才华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此，旁人要理上数天的事务，叫他半天就弄得妥妥帖帖。

　　这厢方才处理完如山事务，那边又有回报——王虎已然取得胜利，顺利返回。
　　“那就替我再传话给郡主，王虎有功，恢复原职，加封他为上上将军。”云璟靠在轮椅背上道，说罢他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是累了。

　　但是一旁的神医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的暗示，弄得云璟只好下令道：“过来，给我捶背揉肩。”

　　“中气十足嘛！”神医揶揄。但是还是狗腿地走过来给他揉肩膀，“喂喂，你又让那个王虎立了大功，你好似特别关照他？从金光寺就对他另眼相看嘛！”
　　“因为他确实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将才，而且是小豹子的兄长，我自然要多加关照。”

　　“哦？但是我看你看他的目光，好似又有些其他的含义。”神医道，“你看上他了？郡主会很困扰的嘛！”

　　“哼，我能有什么含义，我又没有断袖癖好，就算我是断袖，那种粗狂之人，也不在我眼中。”四下无人，云璟说话便开始没了下限。

　　“哟哟哟，那么敢问，什么人能入得云大军师的眼中呢？”神医也是个无聊的家伙，一路顺了下去。

　　“我喜爱美丽的事物。”云璟支着头道。
　　“那我岂不是很危险？”神医撇嘴小声道。
　　“哦？”云璟斜瞥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神医尴尬地笑笑。

　　云璟复有闭上眼睛享受神医的按摩。只不过，他心中还在思索神医的质疑——王虎么，确实对他另眼相看，是因为长得有些与一名故人相似。

　　那名故人……

　　唉。云璟只能在心底叹息。

　　湛天。

　　一个已然被封存的名字，开始浮入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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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天。神秘的江湖浪人，在江湖上毫无名气，只是默默流浪的落魄之人，带着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刀。
　　在人们眼中，他只是一个喜欢低着头带着斗笠的壮汉，满脸的络腮胡子，身形粗壮，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

　　这样一个江湖浪人，就被带到琉夫人的面前，谁也不知道，为何琉夫人会单单找上这么一个无名之辈。

　　当华阁上只剩下琉夫人和战天时，琉夫人才嫣然一笑：“战天，你已经能够对那个人挥刀了么？你已经抛下身为人的那些无用感情了么？”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别忘了，是云璟害你变成这种样子。你忘了你遭受的那些唾弃，以及被杀的亲人了么？如果不是云璟，你还可以和他们一起安享天伦，是因为他，让你走到了这种地步，每日受着无尽的煎熬！”琉夫人伸出一只手，纤纤玉指张开，手掌上赫然摆着一方精巧的琉璃胭脂盒。

　　“杀了他，将这毒药涂在你的刀上，便能让身为魔人的他也可中毒。只有杀了他，能让你恢复原本的模样。”琉夫人的声音冰冷而歹毒。

　　“你要如何让我恢复？”战天抬起头，露出一双野兽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