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云璟》朱凤青露

2、第 2 章

　　云璟有很多住处，枫林小居只是他来赏枫的暂居地而已。对于云璟来说，要支撑日常开销，要料理自己的几幢宅子，要请仆人，花费是小不了的，单凭世家每月给他的那点银子难以为继，所以他有着自己的生意——比如上个月卖给某门派的机关布阵图，就被他要价千两黄金。

　　他书房里摊放的那些字画也是别人下了定金向他订购的。
　　舞枫后来笑话他沾染铜钱俗气，云璟用书卷敲她头道：“师父不去赚钱，怎么供你吃住？”

　　云璟从来不问舞枫她的来历，不知道他是早就从洛华的书信中知道了，还是根本就不想问。

　　舞枫自从跟到云璟身边，才知道自由的可贵。
　　云璟一上来就給她列了一长卷的授业计划，从年初一排到年三十，各种门类仔仔细细，一应俱全，看得舞枫头都大了。

　　琴棋书画，天文地理，武功兵法，医理药毒，舞枫辨认那些门类时，觉得有小锥子在脑袋里敲。

　　“师父，你知不知道术业有专攻？”舞枫抗议道。
　　“为师就没有专攻，还不是照样精通？”云璟好整以暇道。

　　舞枫顿时七窍生烟。

　　不过一个月后，由于舞枫的消极抗争，学业科目被砍伐大半，只剩下舞枫最感兴趣的武学兵法以及文史子集，那些个文人雅士喜好的统统被摒弃。

　　舞枫说：“我虽然是女孩，但我长大后不输男子。”

　　她对于云璟的教导手段，评价就两个字：

　　龟毛。

　　这个人有时候的一些生活细节也是龟毛得很，比如洁癖，比如对吃穿住行的苛刻要求。

　　比如舞枫每日早课，云璟连她的衣着发饰都要过问，不够整洁就要被罚抄弟子规。云璟的戒尺还是有刻度的，为的就是让她在练武时保持动作的精准，剑尖偏了分毫都要重练百十遍。

　　练了几个月，舞枫终于忍不住了，她故意问：“师父，你光教我按武功图谱上练，你自己不能给我示范么？”

　　云璟竟然道：“你看中的那本图谱我从来就不屑练。”
　　原来他将舞枫带到自己的藏书室，叫她选一门自己喜欢的武功图谱修炼，谁知那些图谱都是他搜集而来的其他门派的武功。指导舞枫练武时，他也只动嘴和戒尺，自己从不示范。

　　“那师父你到底会什么武功？难道不能把您最得意的招数教给徒儿么？”

　　“我确实有自创的剑法。”云璟沉吟道，“名唤景云七十二式，你真要学？”

　　“七十二式……”舞枫抽搐了下嘴角，随即她下定决心道：“学！师父自创的剑法，一定博采众家所长，徒弟愿专攻此道！”

　　云璟素手接过她递过来的剑——就算是练习用的剑，也必须金线为穗，精钢打造，剑身有一丝瑕疵都不行——单单这把剑，便价值百两银子，出自铸剑名家。

　　当时时值初冬，云璟身披纯白貂裘，亲自持剑相舞——那是舞枫为数不多的几次见云璟拿剑，剑势如水波月华，流畅优美，舞枫发誓，这世上再没有如此美好的剑招，被他一式一式演练，便似看到仙人起舞，美不胜收，观看的人，只能用心旷神怡来形容。

　　只是

　　只是剑招既不锋利，亦无威力，他的剑舞几乎能融化于微风中，不带半分杀意剑气。

　　“师父，此剑法莫非走的是以华丽的身法麻痹敌人，出奇制胜的路子？”舞枫问。
　　“不，这套剑法，是我用来和着琴曲和美酒，只为品意，并非杀人。”
　　“所以，师父你其实不会武功吧？”
　　“不会的话，怎么教你武功呢？”
　　“哼。”

　　当然，那也是很久之后，待舞枫修习了内功之后，她才明白，云璟毫无内力，无法亲自演练出蕴含内劲的真正剑招和武学。她有意无意试探过云璟的脉象，的确内田亏空，毫无内力流转。
　　洛华说过，云璟的家族是武林名宿，武学家传，他曾经在家族擂台上夺得魁首，只是后来遭遇过一次惨烈的江湖争斗，使得他萌生退意。那么大战之后，云璟的内力是被废了吧？

　　所以舞枫也没有多问这件事，毕竟处处追求完美的云璟不希望自己的缺陷被提及吧。

　　舞枫后来总结，她的师父云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风度翩翩，温文儒雅，风姿绝致，也许那正是他想向世人展示的自己。可是内里的他……

　　除了龟毛，大概就只剩下寂寞了吧。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冷冽，才是他最真实的气息，舞枫爬到院落里的大树上往下看，就能看到云璟的院落，她亲眼所见，云璟面无表情地擦拭他的爱剑——一把由冰魄寒铁打造的绝世神兵，完全符合云璟的审美，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宝剑，这把剑名唤“沧海月”，曾经是武林人士竞相争夺的神器。

　　只是驾驭那把寒铁神剑需要相当的内力，云璟这辈子怕是都无法提起那把剑演练一招一式了。
　　好在云璟他没有什么仇家。舞枫想道，他确实没有什么仇家吧？反正她是没见过什么人跟他寻仇，也没听他说过这种事。那么就算日后自己离开师门，云璟也能和现在一样过他滋润安静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