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云璟》朱凤青露

17、第17章

　　清晨，当朝阳的第一缕阳光在集兵场上升起之时，舞枫威风凛凛地登上点将台，面对底下万千雄兵誓师。只有云璟一脸萎靡，坐在一旁的轮椅上面无表情。

　　现在是什么时辰？寅时刚过，天刚蒙蒙亮，云璟自己粗略算了算，从他自立门户云庐起，他好像就没起过这么早。
　　原来清晨的世界是这样光景。黑暗还未退却，魑魅魍魉也还在阴影中瑟缩，云璟睥睨着那精锐之师，眼看这其中许多人，不知又有多少要在沙场上抛洒热血，丢了性命，所谓人祸，也不过如此。
　　舞枫，踏着这许多白骨，你又将离你的王座更近一步。

　　云璟淡淡一笑。

　　舞枫还以为他是不舒服，好歹将仪式进行完，便叮嘱手下仔细将云璟带入专门为他准备的马车中，她身为统帅，自然不能随时陪着他看顾。云璟靠卧在车厢内，翻阅洛华寄来的书信，为了防止书信内容泄露，洛华竟用了这世上罕有人识得的南荒古文行文。

　　“云君，一别数年，别来无恙？昔日古王笃信命数异法，以毕生精力，造巨塔，锁护国神明，且立下血咒，唯有真命天子，方能开启巨塔，迎神明镇国。想必云君已然洞悉塔中玄机，且笃定辅佐王命女之心。然此女命数，乖戾莫测，近日弟推测卜卦，以为王女若往北疆蛮夷之地行则有大难，不知云君又能有几多担待？特此书信警示，万望云君上心，仔细护持。”

　　“哼。”云璟随手将信撕毁揉团。那巨塔之中，尽是这世上不可能有的狰狞怪形，见人则嗜杀饮血，塔中侧壁无数石层，盛放的是早已封存多年、盛满人骨的陶罐，以用来祭祀那些魔物，而舞枫脖子上系着的黑线，则是那大日如来像中封存虫怪所吐之丝。

　　好个护国神明！

　　说是警示，实则又是挑衅。

　　云璟想到上次那塔中异虫，便又觉得胸口伤口隐隐作痛——虽然伤早就好了，依旧让人恶心。

　　看他揉胸口，车中随侍伺候的小婉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公子可是不舒服了？”

　　云璟笑笑道：“没事，就是有点胸闷。”

　　小婉连忙替云璟将吊命的冷香续命丸拿出来给他服下。神医嘱咐过，只要公子稍微有不舒服，就要赶快服药，以免发病恶化。

　　可是，公子发过病么？小婉想了想，和公子相处这几个月来，只觉得公子待下人极为和善温柔，除了体弱不能出力走动，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异常——一定是神医医术太好了呀！！

　　“小婉，我身子的问题你不要跟郡主说，她要领兵，不要让她徒增烦恼。”云璟吃了药后道。

　　“可是……好吧，只要公子好好的，听大夫的话按时吃药不劳累，小婉一定不去跟郡主告状！你可不许再熬夜看公文！————公子，你对郡主真是太好了！”小婉心疼道。

　　“我既然被任命为军师，自然要报答郡主的知遇之恩。”云璟捡起方才揉的纸团交给小婉，“将这扔了吧。”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自从离开了巨塔，指甲的颜色也恢复了。

　　舞枫都没提起这件事，不知道她是否有意回避？

　　行军一日，速度极快，马车自然比上次去金光寺颠簸，好在有神医随时为云璟调理照料，才使得云璟熬过了第一日行军。到了傍晚，大军休顿，在旷野上架锅做饭，舞枫为体现身先士卒，和士兵同吃同饮，唯有云璟那边是架了小灶，用许多珍贵药材做那药膳，神医亲自下厨——自从成了云璟的专用大夫，他就成了半个神厨。

　　话说那近侍长王虎，确实也是个行军打仗不可多得的人才，被提拔后数月便被调去西南边陲平定当地分散军阀叛乱，竟然大获全胜，战功颇为值得称道，以为人豪爽，武功高强，带兵刚猛著称，如今被升迁做了中将军，在大军中地位也算举足轻重。但此人性格极为不羁，脾性暴烈，如今看那全军之中只有军师一处起了小灶，竟然亲自提了剑来到小灶前，二话不说将那小灶砍得稀巴烂，弄得神医吓得哇哇大叫。

　　“你做什么！”神医气道，“你可知这是军师的小灶！”那个好吃懒做的今晚要吃的鸡丝粥全都泡汤了！

　　“砸得便是军师的小灶！如今大军急行，连郡主都与我等同吃一锅饭菜，为何军师偏偏与他人不同？！”王虎横眉竖眼道。

　　“你！你！你可知军师身子孱弱！非得用这些汤药吊命么！！军师若是出了岔子！叫郡主砍了你的头！”神医叫道。

　　“汤药？”王虎冲着那堆小灶闻了闻，“分明炖的是鸡！军师真是好胃口！全军上下如今都啃干粮，他却还有闲情逸致吃香喝辣，莫非以为咱们外出征战是去远足游玩么！！”说着用剑挑拨，果然挑出一只鸡架来！

　　神医正要辩解，却见一侧马车里传出几声咳嗽，车门打开，小婉已然搀扶云璟下车，云璟被颠簸了一天，站立不住，下了车便被扶到车前摆好的轮椅里坐好，由小婉推了过来，平心静气地问道：“将军为何如此怒气冲冲，大声喧哗？”

　　王虎见他这般孱弱，也禁不住有些心生不忍，只得压低了些声音道：“军师真是好口福，竟然在这独享野味。”

　　“野味？”云璟疑惑道。

　　小婉立刻插话，指着王虎怒道：“哪来的野味？！你胡说什么！你可知道公子他自从前胸后背被人生生刺穿之后，心脉和五脏六腑都受了极大的损伤落下严重的病根！他这半年都只能喝些流质维生！都瘦得皮包骨头！哪像你壮得跟头牛似的！就算吃也是该吃！！你可知道公子每天处理公务到多晚么！！累的吐血知不知道！！他是用只剩下的半条命为百姓操心劳力！！你知不知道那日为了给你求情让郡主不杀你，公子他撑着重伤、血崩之下还在郡主面前给你说好话！！你这小气吧啦的臭男人找什么岔呢！！你有没有良心！！那野味分明是那个好吃的神医自己弄来打牙祭的！！对不对！！神医！！”

　　啊啊啊啊啊！！神医崩溃了——这小丫头说瞎话怎么比自己还遛呢！！

　　云璟却只是咳嗽，弄得连珠炮似的小婉只好住了嘴，为云璟顺气。待他平复下来，才带着几分虚弱道：“王将军若是以为我开小灶，那便是开了，神医也不过是我名下下属，他私自违反军令，是我管教不严，我愿代替他领罚。只是此事毕竟不光彩，还望将军海涵，不要上报郡主，我愿随将军前去领罚。”

　　王虎脸色极为难看，他咬了咬牙，终于道：“三十军棍下去，只怕这大军也不要这足智多谋的军师了！罢了，军师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离去，小婉登时气得又跺脚指着他背影大骂，骂完又斥责神医让自家公子背黑锅。

　　我就是背黑锅啊啊！！！神医沮丧地看着云璟。

　　没错，就是黑锅，你也得背着。云璟只是微微一笑。

　　“小婉，你去那边的货车上取被褥吧。”云璟支开了义愤填膺的小婉。神医终于逮着机会道：“军师，这下您就别吃鸡丝粥了……”

　　“怎么不吃呢？再煮一锅新的，就说是熬药。”云璟用手侧支着头，淡淡笑道，“王虎来闹过了，谁吃饱了撑的还会再来闹二次。再来闹，直接告郡主去，看郡主向着谁。”

　　魔人啊！！神医要吐血了。

　　“话说你天天戴着人皮面具也不觉得闷热么？”云璟故意道。

　　“我知道了！我去熬粥！！”神医真的要吐血了，这个阴险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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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十多日大军急行，已然来到北边边陲大城之一的黎城，此刻再往北走，北疆王大军前头部队已然开始为乱，无数躲避战乱的流民大量涌入黎城，在云璟的建议下，舞枫下令在黎城大整军队，并设立流民营妥善安置流民，还亲自带人去流民营视察。

　　那些流民中不少人染了瘟疫，流民营中又人群混杂脏乱，云璟却以最近身体情况恢复不错为由，执意和舞枫同往。

　　毕竟是人多杂乱之地，洛华又事先发了威胁书信，不知会有何等变故。

　　统辖万民的郡主亲临，成为黎城中人人争睹的大事，难民营虽然设在城西，可从城东到城西，路边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但见郡主骑着高头大马，虽是秀美无比的美女，却气势飒爽，威风八面，叫男子见了瞠目，女子艳羡，一个个都说民间流传“真命女王”之说不假，而郡主身后跟着的轿子，则是那位美名远扬的军师乘坐——这位鼎鼎大名的军师，身负沉疴却才智无双，众人都以为他是骨瘦如柴的干瘪病人，不料到了难民营前下轿后，从轿子里被扶出来的竟是一名面如洁玉、姿容昳丽的美男子，一身高华气质，竟好似不染凡尘的仙家，与沉鱼落雁的郡主站在一处，竟比郡主还要耐看三分，只是军师身子确实不好，出了轿子就被侍女扶到轮椅中坐下，由人推着在郡主其后跟随。

　　舞枫带了手下浩浩荡荡进入那难民营中，难民们便纷纷前来跪拜，只见这些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遮体，舞枫便大声下令开启粮仓赈济难民，并要本城集结物资衣物捐助，又要官府集合本地医所施放药物，一番言辞使得那些难民无不感激涕零，一个个都磕头感恩。

　　云璟赞许地看着舞枫，不料就在舞枫话音落下后，一名人群中的乞丐小孩突然冲出来，他身形瘦小，一时侍卫不查，叫他钻了空子，只见他不要命朝舞枫跑过来，却被舞枫身边的云璟大袖一挥，及时一把揽住——云璟表面整日装得病怏怏的，实则劲力可怖，竟不着痕迹地将小孩带离了地面，那小孩非常虚弱，顺势一头栽倒，外人看来就好似扑进云璟怀中一般。

　　小孩已经多日未能吃饭，此刻竟然昏厥过去，云璟察觉他并无恶意，便轻轻抱着他放在自己膝盖上。

　　“军师！！”舞枫诧异，便要上前拽走那小孩，怕他是敌人训练的刺客。

　　“无妨，这孩子只是太虚弱了。”云璟摆手示意舞枫不要过来。